旧社会大户人家有个说法,叫通房丫鬟。啥叫通房?说白了,就是老爷屋里守夜的人,名分没有,地位比丫头略高一等,说到底还是人家买来的物件。今天要讲的这个丫头,十二岁那年被爹卖进城里的沈府,十七八岁挨了这辈子最毒的三刀:被人当礼送出去、被一碗药打掉亲骨肉、被逼着给别人的孩子缝衣裳磕头。三刀下去,一个活蹦乱跳的姑娘,愣是熬成了一截没知觉的木头。
先说她是怎么进的府。
腊月初八,大雪片子满天飞,她爹牵着她的手走出茅草屋,转身换回来两斗糙米、三吊铜钱。这价钱,搁集市上也就够买头小猪崽。沈府的管家掀起她的脸看了看,说眉眼还算周正,留着往后有用。就这么一句话,她这条命就算记在人家账上了。府里人给她起了个名,叫春桃。
头几年她在下房里打熬,挑水劈柴洗衣服,天不亮就起来,挨了打也不带吭声的。老嬷嬷们瞧她性子稳当,把她调去伺候夫人。十五岁那年春天,夫人身上不痛快,老爷来探病,一抬眼瞧上了端茶的丫头,当下发话,让她搬去书房外间伺候。两个婆子当夜就给她挪了铺盖,新住处离老爷的床就隔一层屏风。她那时候还稀里糊涂的,不知道“通房”俩字底下埋的是什么坑。
有人要问了,挨着老爷住,那不比粗使丫头体面多了?
头一回还真有人这么想。可府里的老人们一句闲话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通房比不上姨娘,没名没分,吃穿好那么一星半点,骨子里还是“半个下人半个玩意儿”。更吓人的是,人在这环境里泡久了,心气儿会一点一点泡烂。春桃后来竟然觉得,老爷夜里肯叫她,是她的体面,逢年过节领了赏钱,还偷偷托人往娘家捎过一回。你瞧,泥坑里的人,摸着块碎砖头都当宝贝。
真正把她最后一点人味儿榨干的,是第二年开春的事。
京里下来位王大人,路过这儿,沈老爷正求着人家办事,想叫城西那片好地划拉进自家地契。酒喝到半截,王大人拍着老爷肩膀,说府里酒是好酒,就是缺了点趣味。老爷多机灵的人啊,一听就懂,扭头唤来管家嘀咕两句。一会儿工夫,春桃就被领到了客人的厢房,门从外头轻轻扣上了。她这才回过味来——她不是去倒茶的,她是酒桌上的最后一道菜,是老爷随手奉上的人情,跟那匹绸缎、那盒老山参是一个抽屉里的东西。
你说这叫什么事?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大活人,主人高兴了就转手送人,连问她一声愿意不愿意的工夫都懒得费。第二天一早,她被管家悄没声地领回去,老爷眼皮都没抬,撂下一句:大人走了,你下去,别声张。就完事了,跟撤掉一盘没人动的凉菜一个样。
还没完呢,半个月后又一记闷棍。
夫人房里的老嬷嬷把她叫过去,指着地下一只篮子骂开了:那是王大人住店时换下的贴身衣物,汗酸味混着别处的臊气,熏得人脑仁疼。老嬷嬷撂下狠话,你伺候的人留下的,归你洗,洗不利索揭你的皮。她蹲在井台边,两只手搓着那堆衣裳,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到这一步她算是彻底看清了:被送出去是人情,回来刷洗人家的腌臜是差事,这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她——你就是个盛过脏东西的罐子,倒空了还得自己刷干净。
那阵子她偏偏有了身子。两个月没见红,早上起来直犯恶心。她夜里蒙着被子偷偷算日子,心里头头一回冒出股热乎气:要真生下个带把儿的,好歹是孩子他娘,往后谁还敢随便揉搓她?她连干粮都开始偷着攒了,就指望孩子落地,这条苦命能翻个身。
这点火星子,没撑过几天就叫人一盆水浇灭了。
夫人听说她身子有异,把脉的一瞧,有了,俩月上下。夫人正吃着燕窝,眼皮都没撩一下,淡淡说了句,赏她碗红枣汤补补。春桃当场磕头谢恩,心里还美滋滋的。当夜,一碗黑红色的汤药端到了她面前,说是安胎的,趁热喝。她双手捧着,一口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小肚子疼得跟刀绞似的,她蜷在脚踏上,死死咬着被角,愣是没敢喊出一声,天亮时身下洇开好大一片暗红。张嬷嬷进来收拾,撇撇嘴:没想到这么利索,可惜夫人那碗好药了。
各位,看见没有,人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给她。孩子没了,娘的命贱如草芥,账都懒得算。
第二天更绝。夫人房里的丫鬟捧着一摞小衣裳来了,湖色绸缎,绣着祥云蝙蝠,针脚密实得很,说夫人也有喜了,这是给小少爷预备的,夫人发了话,你既然伺候过老爷,也算有缘,这衣裳交你收着,闲时替少爷缝上几针,是你的造化。她捏着那软乎乎的绸子,想起自己肚子里那个连天日都没照面的娃。一个孩子被千恩万宠地迎进这世道,另一个孩子叫一碗药汤冲得没影了,做娘的,还得亲手给活下来的那个缝衣裳,跪下磕头喊谢恩。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诛心的折磨吗?
打这儿起,春桃就真的“死”了,死的是那颗心。
她不哭不闹了,学会陪着笑弯着腰,老爷不痛快她抢着凑趣。新来的小丫头胆战心惊地问她,夜里伺候怕不怕。她伸手替人拢拢头发,柔声细语地劝:怕啥,都是咱们的命,伺候舒坦了就是造化。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半点不掺假。街口拉磨的驴挨了鞭子还知道尥蹶子,她倒好,连喊都不会喊了。秋天老爷又娶进门一位唱戏出身的柳姨娘,新人娇声问起外头守夜的丫头,老爷含含糊糊一句:旧物件,搁着罢了。她抱着枕头,脸埋在被子里,居然也就那么睡熟了。
府里上下提起她,都竖大拇指,说这丫头知趣本分,罚跪雪地里都能笑嘻嘻喊奴婢该死。谁琢磨得透啊,她笑,是因为早忘了哭这门手艺;她不恼,是“恼”这个字眼儿早叫这座宅子给吃干净了。
那年她才十九岁。每天清早照样端起描金茶盘,腰板挺直,脚步利落,跟这院子里成百上千没名字的丫头一模一样,把往后的日子一寸一寸往前熬。这座吃人的宅门,最歹毒的地方压根不在陪睡,陪睡不过是头一笔轻账。它真正狠毒的地方,是能把一个大活人,一锹一锹埋进泥里,埋到最后,那人自己都当自己是泥了,旁人踢一脚,她还得爬起来鞠个躬,说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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