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最恐怖的婚姻状态,不是出轨不是家暴,是你俩面对面坐着,连提离婚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正月初六夜里11点,我攥着杯凉白开,推开次卧的门。
刘秀兰背对着我坐在床边叠衣服,穿那件洗得起球的珊瑚绒睡衣,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和十年前我第一次带她回我家见我妈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喉咙堵得慌,半天蹦出来一句:我想好了,我们离了吧。
她叠衣服的手顿都没怎么顿,把最后一件我的衬衫塞进衣柜隔层,咔哒一声关上门,只轻飘飘蹦出来一个字:行。
我预想过一百种反应。
她该哭,该闹,该指着我鼻子骂我没良心,最不济也得红着眼问我一句为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做,就站在台灯的阴影里,手指绞着睡衣衣角,像早就等这句话等了好几年。
我把手里那杯凉水递过去,她没接,只说水凉了。
我站在原地发懵,转头回客厅,才看见我常坐的餐桌位上,那杯她每天雷打不动给我倒的白水,还满满当当放在那。
我活了四十多,从来不爱喝白水,这么多年一口都没碰过。
她也没说过什么,每天早上倒,晚上倒,第二天再换新的,像在完成什么没人检查的KPI。
那天我端起杯子,一口一口把那整杯凉白开全喝了。
次卧门缝漏出来一点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我后来才看清,是她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来“王护士”三个字,她扫了一眼就按灭了。
我没问。
不是我大度,是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俩已经快三年没主动问过对方“今天见了谁、吃了什么、开不开心”了。
以前是懒得问,后来是问了也没用,到最后,连张嘴的欲望都没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脑子空得像被掏干净,又满得像煮开的水,没冒泡,却烫得人浑身发疼。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熬了粥,摆了两副碗筷,把我的杯子续满热水,推到我跟前说趁热喝。
我盯着那杯水看了好久,终于憋出来一句:刘秀兰,我们分房睡,已经三年了。
她喝粥的手没停,头都没抬:我知道。
我那时候还傻呵呵以为,她是儿子考上高中那段时间工作太累睡不好,主动搬去次卧的。
直到那天她轻描淡写说,我搬过去是因为你打呼噜,以前我能睡着,后来你自己也熬得整宿整宿失眠,我不想戳破你。
我才猛地反应过来。
三年前她跟我说“你打呼噜我睡不着我要去次卧”,我信了。
就像以前我信她说“我不吃辣你少放辣”,信她说“我暂时不想要孩子咱们先过二人世界”一样。
她从来不说谎,可她也从来不肯把后半句实话说出来。
我们这几年吵架越来越少,不是感情变好了,是她根本懒得跟我吵了。
上次在厨房做饭,她切菜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我站在她身后憋了半天说你能不能说句话?
她头都没回,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刘秀兰,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她关了火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我,说如果我说想,你打算怎么办?
我当场就愣了。
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我只知道我们俩之间有什么东西碎了,拼都拼不回去。
她要是说想,我就麻溜去办手续。她要是说不想,我就接着凑活过。
像两个抢不到糖的小孩,等着大人来评理,谁都不肯先低头。
就这么拖了整整一年。
那天我妈打电话过来,旁敲侧击问我跟刘秀兰过得怎么样。
我张嘴就说挺好的。
我妈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都不信。
挂了电话我翻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那个我从来没点开过的短信文件夹,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她发的:菜凉了,你自己热一下。
那天我在外头应酬喝得烂醉,回家倒头就睡,这条消息我连看都没看见,更别说回了。
我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说她妈中风进医院了。
我那时候正坐在酒桌上跟客户推杯换盏,敷衍了一句“知道了让阿姨好好休息”就挂了。
后来她轻描淡写跟我说手术很成功,在人民医院住的院。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工作,连去医院看一眼的念头都没动过。
我甚至连她备注里的“王护士”是谁,都猜了好半天。
我鬼使神差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护士,说阿姨恢复得特别好,刘秀兰最近天天去陪护,状态挺不错的。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我这个当丈夫的,连丈母娘中风住院,全程都没露过一次面。
这时候次卧门开了,刘秀兰走出来,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明显一整夜没合眼。
她换了鞋要出门,说去给我买感冒药,看我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
我站在门口喊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你妈住院那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攥着门锁的手指节都白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那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忙。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
我哪是忙啊。
我是那时候蠢得像个没长心的糊涂蛋,满脑子都是应酬、喝酒、跟所谓的朋友较劲,把身边最该疼的人,给忘得一干二净。
她没接话,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那声响砸在我胸口,像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没过多久儿子又打电话过来,半大的小伙子在那头小心翼翼问我,爸你跟我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我以前总觉得,刘秀兰每天给我倒的那杯白水,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是永远不会变的宇宙规律。
直到那天我坐在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喝着凉白开,才猛地反应过来。
哪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啊。
她愿意给你倒十年水,是因为她爱你。
等她哪天不爱了,别说水,连跟你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在一起吃粥,她把粥推到我跟前,碗底蹭着木桌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问她今天要不要去民政局,她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喝着粥,像在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我突然说我要去趟超市,盐、醋、鸡蛋、肥皂,我去买,你在家等着。
拎着东西进门的时候,她正站在水槽边洗碗,泡沫漫了满手,水流哗哗的响。
我站在她身后半天,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年轻时候第一次跟我告白那天。
她张了张嘴,说:老公,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握着门把手,指尖都在抖,说:回。
我走下楼,正月的太阳软乎乎的晒在脸上,暖得人鼻子发酸。
我站在单元门口,把手里那杯凉白开全喝干了。
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我骑着破自行车接她下班,她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两瓶冰矿泉水,递到我嘴边,说以后我天天给你倒水喝。
原来这句话,她真的记了二十多年。
我站在太阳底下,突然就不想去民政局了。
你们说,我现在转身回去,跟她说我错了,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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