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控大厅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冷气从头顶灌下来。2021年6月17日,屏幕上的火焰把整个大厅映成橘红色,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角落里有个女人始终坐着,手指按在座椅扶手上,指节泛着白。聂捷琳只盯着那团越来越小的火光,一句话不说。第三次了,算上这回,她在这把椅子上经历第三次。
没人知道她第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心情。那得往回想二十五年。1996年,选拔调查组的人上门家访,她才知道丈夫偷偷报了名。三十多分钟,她始终摇头。调查组的人走了,两口子关起门大吵一架,聂捷琳那句“你非要上天,我们就离婚”被门口的邻居听了去,后来不知怎么传遍了整个家属院。其实哪是真要离婚。1986年挑战者号升空73秒炸成碎片,七个人说没就没了,那些画面反复在电视上播,她闭上眼都是。她是军医,离心机转起来人脸肌肉都变了形,长期失重、太空辐射,哪一样不是拿命在磨。
聂海胜没接话。他走进厨房,把碗洗了,又拖了地。第二天早上跟她说,中国航天的技术路线和美苏当年完全不同,层层安全预案每一条都讲给她听。讲完就去做饭。那段日子他包了所有家务,听着她哭,听她翻来覆去讲那几条恐惧,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吵了得有大半年,聂捷琳才松口。
1998年1月5日,十四个人在航天城聚齐。从一千五百多名飞行员里筛出来的。杨利伟、翟志刚、费俊龙都在。从那天起,聂捷琳辞了职,带着女儿搬到家属楼。住在楼里能看见训练场的灯光,相隔不到五百米。那五百米,有时候几个月过不去。
航天员训练强度外人没法想象。聂海胜自己说,几乎没有凌晨前睡觉的时候,几十门学科要一年背完。头低位卧床训练,五天五夜头低脚高,模拟血液重新分布。这些属于保密内容,家属不能过问。训练场里面发生什么,聂捷琳一概不知道。有一回女儿高烧到四十度,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往医院跑,聂海胜电话怎么打都不通。天知道那会儿他在哪间屋子练什么。深夜的输液室里冷飕飕的,孩子烧得迷糊,嘴唇干裂,她拿棉签蘸着水一遍一遍抹。旁边病床的阿姨看她一个人,嘟囔了一句,孩子爸爸呢,没见着人影。
2005年神六发射,天地通话时女儿聂天翔对着屏幕里父亲唱了首生日歌,十一岁的小姑娘唱得跑了调,聂海胜在太空跟着节拍鼓掌,眼眶红着。满屏弹幕都在喊感动。没人知道那段时间他母亲脑溢血进了医院,聂捷琳一个人守了两个星期,把消息摁得死死的。组织后来特批三天假,聂海胜赶回老家,看见病床上神志不清的母亲,当场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抖得厉害。第三天晚上,他还是回了航天城,走之前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好久。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神十,他当指令长,在太空里给全国学生上课。神十二,五十六岁,第三次上去。累计在轨111天14小时13分,八一勋章也拿了,家乡枣阳的乡亲敲锣打鼓。记者问聂捷琳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她就一个字,值。再问,不说了。
女儿聂天翔长大成人,从小到大别人问爸爸做什么的,只能含糊着说开飞机的。有年家长会她画了张贺卡,画里是三个人和一艘飞船,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等你落地。
现在聂海胜是少将,当大队长,不常飞了,忙得还是常年见不着人。聂捷琳还是住在那个家属院里,买菜,做饭,等电话。
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换了第几茬。楼的影子斜斜地铺下来,盖住了半条路。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训练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五百米,还是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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