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家早已退出A股市场的企业,再次被推到舆论中心。曾经顶着上市公司光环,账面利润看着相当漂亮,背后却藏着持续八年的财务造假。创始人通过股权交易获得巨额资金,地方国资接手后不断投入,结果公司退市,公共资金遭受重大损失。更让人关注的是,2026年4月,中央有关部门专门通报了这起收购事件,问题已经不只是企业造假那么简单。
这家企业就是奇信股份。它成立于1995年,最早扎根深圳,主营建筑装饰工程。赶上房地产和城市建设快速发展的时期,商业楼宇、酒店、办公场所的装修需求持续增加,公司业务逐渐扩大。2015年12月22日,奇信股份登陆深交所,成功进入资本市场。外界当时看到的是一家经营多年的建筑装饰企业,却不知道其财务报表早已存在严重问题。
根据证监会2023年公布的行政处罚决定,奇信股份从2012年就开始通过虚假工程合同、夸大合同金额、少计成本等方式操纵财务数据。2012年虚增利润2.24亿元,2013年达到2.51亿元,2014年进一步增加至3.70亿元。连续三年,虚增利润都超过当期披露利润总额。这意味着企业在上市之前,就已经依靠不真实的经营数据支撑其盈利形象。
上市以后,问题不仅没有停止,造假规模还在扩大。2016年,奇信股份虚增利润约3.25亿元,占披露利润总额的203.47%;2017年虚增约3.97亿元,占比201.35%;到了2019年,虚增利润仍有3.12亿元,占比高达242.64%。从2012年到2019年,八个会计年度持续造假,累计虚增利润超过26亿元,严重扭曲了公司的真实盈利状况。
更值得研究的是,这些利润究竟怎样被制造出来。建筑装饰工程往往涉及大量材料采购、施工分包、项目验收和工程结算,财务核算相对复杂。奇信股份除了虚构或夸大工程业务,还存在内部承包项目少计成本、部分费用在账外支付等问题。通过压低账面成本,即便没有增加多少真实业务,也能够把利润数字抬高。这比单纯虚构销售收入更具有隐蔽性。
一个明显的风险信号出现在2019年财务报表中。当年年底,奇信股份应收账款达到33.78亿元,占公司总资产的70.74%。对于工程企业来说,应收账款规模较大并不罕见,但占比超过七成,就需要认真核查客户是否真实、工程款能否收回、收入确认是否合理。如此突出的财务特征,本应成为收购方尽职调查的重要内容。
2020年,奇信股份迎来了控制权交易。江西新余市投资控股集团准备收购公司股份,希望借助上市平台推动当地产业发展。按照当年披露的交易方案,新余投控以每股16.21元的价格,收购约6747.75万股,合计占公司总股本的29.99%,交易总价约10.94亿元。2020年9月,控制权正式完成变更,奇信股份进入新余国资体系。
为什么一家江西地方国资平台,会看上深圳的建筑装饰公司?2026年4月20日的中央有关部门通报,揭开了背后的关键原因。新余市当时为了完成企业上市“倍增计划”,在缺乏充分论证、深入调查核实的情况下,仅用三个多月就完成跨省收购。企业主营业务与当地产业契合度不高,却因为上市公司身份成为收购目标。
这就涉及地方产业发展的一个重要问题:上市公司数量增加,是否等于地方经济实力增强?答案显然不能简单画等号。真正有价值的产业投资,需要带来技术、就业、税收以及上下游企业集聚。如果只是把外地上市企业的注册地迁过来,统计数字确实能够增加,但企业原有债务、经营风险和财务问题并不会因为注册地址变化而消失。
对于原实际控制人叶家豪而言,这笔交易意味着重要的退出机会。市场报道曾将相关股权交易及减持等资金合并计算,提出20.2亿元套现的说法,但不同交易的资金归属、是否实际到账,需要分别核对,不能全部直接认定为其个人所得。能够通过公告确认的是,2020年控制权转让交易金额约10.94亿元。原控制方获得退出机会,新股东则接过了企业经营和历史风险。
新余国资接手不久,问题就接连出现。2020年11月中下旬至2021年1月中旬,奇信股份股价累计下跌超过60%。2021年,公司净利润亏损约17.5亿元,财务状况急剧恶化。审计机构对部分应收账款及合同资产无法获取充分证据,出具了非标准审计意见。此前被包装起来的经营问题,开始集中暴露。
这时本应重新评估投资风险,核查企业资产和债务,尽快采取止损措施。实际发生的情况却更加复杂。2026年4月的通报指出,新余方面为防止企业风险集中爆发、掩盖收购中存在的问题,多次向企业提供借款,甚至在发现历史财务造假后仍继续投入。根据证券时报等媒体梳理,2020年至2022年,相关借款累计约10.93亿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收购价格不到11亿元,后续资金损失却远超最初的交易金额。收购上市公司并不意味着只需要支付股权款。如果企业经营现金流持续紧张,还可能不断产生债务偿还、运营周转等资金需求。一旦投资决策缺乏退出机制,后续投入就可能越来越多。企业本身没有恢复盈利能力,新增资金也难以改变其长期经营困境。
2021年9月,奇信股份完成注册地址迁移,从深圳转到江西新余。可这一变化没有带来预期中的产业转型。2022年,公司因财务问题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并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债权人还曾申请对企业进行重整,但2023年1月,新余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不予受理相关重整申请。资本市场风险与企业债务问题相互叠加,局面已经十分严峻。
2023年7月5日,奇信股份正式从深交所摘牌。同年,证监会公布行政处罚决定,对公司处以5000万元罚款,对叶家豪处以1400万元罚款,其他相关责任人员也受到处罚。监管部门认定,叶家豪存在组织、指使相关违法行为的情形。对于长期通过虚假财务信息误导市场的行为,必须依法追究责任,不能因为企业已经退市,就让历史违法问题不了了之。
事情到了2025年仍有新的进展。新余投控曾以证券虚假陈述为由提起诉讼,要求赔偿约7.42亿元投资差额损失。但根据2025年9月披露的信息,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了相关诉讼请求。这里需要注意,诉讼请求被驳回,不等于法院否认奇信股份存在财务造假。监管处罚已经明确认定造假事实,民事赔偿则需要依据具体法律关系、交易情况和损失因果关系分别判断。
2026年4月,这起旧案再次受到全国关注,原因就在于中央有关部门将其列入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的典型问题。通报指出,一些地方在发展过程中存在急于求成、脱离实际、盲目决策等问题。新余的这笔收购,正好说明了追求短期指标可能带来的长期代价。资本市场本应服务实体经济,不能沦为完成行政考核任务的工具。
从国家经济安全和公共资金安全角度观察,这件事还有更深一层的警示。地方国资承担着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产业投资和公共项目融资等任务,每一笔重大投资都关系到资金使用效率。投入二十多亿元购买一家缺乏产业协同基础的企业,意味着相同规模的资金无法同时投入其他项目。损失的不只是账面金额,还包括产业发展机会和公共资源配置效率。
这起案件也暴露了资本市场监管中的长期难题。一家公司连续八年实施财务造假,涉及招股说明书、年度报告和多项工程业务核算,说明单靠企业自行披露信息远远不够。保荐机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人员以及收购方,都需要对异常数据保持足够警惕。特别是利润长期增长、现金回款却不理想的企业,更应当加强穿透式核查。
奇信股份留下的教训,不只是创始人退出、地方国资遭受巨额损失这么简单。更值得追问的是,一家财务异常如此明显的企业,为何能够长期维持上市公司形象,又为何能在风险已经存在的情况下获得大笔国资投入。资本市场需要真实的财务信息,地方发展需要扎实的产业基础,公共资金更需要经得起检验的决策程序。只有把这些问题解决好,类似的巨额损失才有可能真正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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