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舅舅家院子里看见来福。十几公里路,我骑电动车走了快一个钟头,刚在院门口停好车,一条黄狗就从柴堆边蹿了出来,冲我汪汪地叫。

我愣在那里。它瘦了。

脊背上的骨头一楞一楞的,毛上沾着草屑和泥,脏得不成样子。可那对耳朵我还是认得的。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来福?”

那狗的声音一下子憋了回去。尾巴僵了一瞬,紧接着疯摇起来,整个屁股都在晃。可它没有扑过来,反而原地转了两圈,忽然趴下,打了个滚,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四脚朝天。

舅舅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说:“这狗精得很呢,它这是心虚了。”

我蹲下去,手摸到它的肚皮。肋骨根根分明,皮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像一把老态龙钟的破椅子。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来福是我一个人住出租屋那年捡的。那时候我刚从厂里辞了职,夜夜睡不着,楼下垃圾桶边有只巴掌大的小土狗,饿得直哼哼。我心一软,掰了半根火腿肠。它吃完就不走了,跟了我一路。

我给它起名来福。那两年我换了三份工作,每次加班到黑,回到巷子里,它总是蹲在出租屋门口等我。听见脚步就竖起耳朵,看见我,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后来认识了老公,他第一次上门,来福围着他转了十几圈,最后屁股一坐,冲他伸出一只爪子。老公乐了,说这狗讲礼貌。

我们结婚后,搬进老公家的小院。院子不大,来福照样欢得很。婆婆起初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唠叨一句“养它做什么,又不能看家”。

其实来福看家可认真了。夜里一有动静,它第一个炸毛。

我跟老公说,它是咱家的保安队长。老公笑,婆婆撇撇嘴。

我怀孕之后,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她先是说狗毛多,又说狗身上有虫。那时候刚好邻居家的小孩被抓了一下,虽然是别家狗,婆婆还是借题发挥,当着我的面跟老公说:“趁早送走,别等孩子出来遭罪。”

我想顶回去。

老公拽住我袖子,低声说:“妈也是为孙辈好,你再忍忍。”

我哪里忍得住。来福好像什么都知道,那几天总是离我远远的,伏在墙根下,看着我,不敢上前。它大概也嗅到了,这个家要变天了。

后来我早产,孩子六斤多,住了几天保温箱。我回到家已经是第七天。

推开院门,来福的狗链还在,狗却不在了。狗饭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落着一片黄叶。老公支支吾吾了半天,说送到舅舅家去了。舅舅家就在镇上,离我们十几公里。

我气得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可孩子小小的,我连哭都得躲在厕所里。我心想,来福不会有事的,舅舅家也有院子,能跑能跳。只是它会不会怪我?

又过了两个月,我妈让我去舅舅家走一趟亲戚,说带点东西过去。我才想起,来福就在那儿呢。

舅舅给我端了杯水,说:“那时候送过来,它整整三天没吃东西,就趴在门口。听见摩托车响就竖耳朵,晚上还朝着县城方向呜呜地叫。”

我听着,喉咙发堵。

来福躺在地上,肚子一起一伏,尾巴尖轻轻敲着泥地,眼神却又怕又讨好。它一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被赶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公打电话,说要带它回去。老公沉默很久,说:“妈不让,你也知道孩子那屋离院子太近,她怕毛满天飞。”

我吼了一句:“那它就该死在这吗?”那头没声了。

来福听见我声音大了,咕噜翻起来,用鼻子拱我的手。拱一下,退半步,再拱一下,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

我忽然就泄了气。带回去又能怎么样。婆婆说难听的,老公夹在中间,来福也住不踏实。

我走的时候,来福挣着脖子上的绳圈要跟出来。舅舅拽住绳子,它呜呜地叫,两只前爪刨得地上都是土。

我骑上电动车,没敢回头。走出院门老远,还能听见它的叫声,又尖又急。

晚上到家,婆婆正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我眼睛红红的,她没问,只说了一句:“哭什么,一条狗而已。”

我低着头进屋,心里堵得厉害。

那段时间我总失眠。半夜听见狗叫就条件反射地坐起来,以为是来福回来了。没有。

又过了大概十天,傍晚我在阳台收衣服,忽然听见楼下有狗叫。声音哑得像破锣,却一声比一声急。

我探头往下看。

大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灰头土脸的,正仰着头朝天叫。我当时心跳都快停了,鞋都没换,光着脚跑下楼。

真的是来福。

它浑身都是泥巴,一只前爪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劈了,红红的肉露在外面,还渗着血。嘴角挂着白沫,看见我,想扑过来,腿却软了一下,摔了个趔趄。

然后它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脚边,把肚皮翻了过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胸脯一起一伏,像拉风箱一样,前爪还渗着血,可它还是那么躺着。尾巴尖微弱地扫了两下,好像在说:我错了,可我想回家。

我蹲下去,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顺着指头缝往下淌。

婆婆和老公也下来了。婆婆看见狗这副样子,哎哟了一声:“这走回来的?十几公里呢,它怎么认得路?”

我一边哭一边摇头。来福喘了好一阵,喉咙里发出又轻又细的声音,舌头舔舔我的手指,又看看婆婆,好像也在求她。

婆婆站在那儿,脸上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说:“既然跑到这份上,就留下吧。院子里头,别进屋。”

我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老公也愣愣地说:“妈,你说真的?”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我不留下它,你媳妇能安心带孩子?”又回头指了指来福,“不过这狗不能进屋,得先洗洗干净,那爪子也得包上。”

那天我们给来福洗了澡,用碘酒擦了爪子。它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洗完澡就躺在院子里的旧垫子上,肚皮朝天,翻着眼睛看我们。

婆婆端着泡好的奶粉出来,看了它一眼,说:“这回称心了?”

来福尾巴摇了两下。我眼泪又出来了。

后来孩子慢慢长大,会走了。来福也胖回来一些,毛色亮了,又像以前那样神气了。它总是趴在院门口,孩子坐在它旁边,一把一把摸它的脊背。

有一回孩子爬到了门槛边,眼看要栽下去,来福一个翻身蹿过去,用身子挡在门槛外面。孩子撞在它毛茸茸的背上,翻身坐住,咯咯地笑。婆婆在厨房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来福的碗添得格外满。

婆婆嘴上说“狗脏”,可后来总是她抢着给来福的碗添食。有一回我从窗户看见,婆婆蹲在来福跟前,用梳子给它梳毛,一边梳一边说:“你呀,就是一头犟驴,隔了十几公里也要跑回来。你要是早这么听话,我也不至于送你走。”

来福舒服得哼唧一声,翻了个肚皮。

那一个瞬间,我看着她们,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就化了。也许婆婆说的对,来福犟。可也正是这头犟驴,用十几公里的路,替我把这个家打通了。

现在每次谁再说来福不听话,婆婆都会叉着腰回一句:“它比有些人心里明白。”来福就在她脚边,肚皮朝天,一脸的心虚。

我们都笑了。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心虚的从来不是来福。是那些把它推出去的人。它翻肚子,是认错;我们翻肚子,又拿什么来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