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搜出来的答案互相矛盾

病理报告上写着「导管原位癌」,医生补一句「这是 0 期」。很多人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搜索:有人搜治愈率,有人搜「复发是不是没救了」。搜出来的答案互相矛盾——有的说应当尽快手术,有的说国外有试验在只做随访观察。

这些矛盾有一个共同的来源:导管原位癌(ductal carcinoma in situ,缩写 DCIS)算不算癌,医学界自己还在争。这个名字 1932 年被造出来,此后一直按癌的规格治疗。1990 年代,两个大型临床试验把「手术、放疗、吃药」这套组合固定成了标准;2013 年起,一群医生正式提议把「癌」这个字从名字里拿掉(《美国医学会杂志》2013;《柳叶刀·肿瘤学》2014);2015 年一项覆盖 10.8 万名患者的数据库研究,又给这场争论添了分量最重的一份证据(《美国医学会杂志·肿瘤学》2015)。到今天,四个国际临床试验还在测同一个问题:低风险的导管原位癌,不开刀行不行。

二、1932 年造出来的一个词

1932 年,病理学家 Broders 把 carcinoma in situ 这个词用在了乳腺上,中文译作「原位癌」。这些细胞在显微镜下已经长得和癌细胞一样,但还待在原来的位置(in situ,拉丁语「在原位」),没有穿出导管壁。

1941 年,两位美国病理医生 Foote 和 Stewart 描述了小叶原位癌,把乳腺的原位病变作为一个类别整理成形(《美国病理学杂志》1941)。此后,发生在导管里的这一型有了今天这个名字:导管原位癌。

在钼靶筛查普及之前,这个词很少出现在病历上。检查基本靠触诊,导管原位癌多半发展到摸到肿块、乳头溢血才被发现,在美国全部乳腺癌诊断里约占 2%(Shehata 等,《乳腺影像杂志》2019)。按当时的认识,它是癌的前一个阶段,处理方式也只有一种:切掉整个乳房。

三、筛查把它抬了十七倍

变化出在 1980 年代。乳腺钼靶能把导管里的钙化点照出来,很多还堵在导管内、没有任何症状的病灶第一次被看见了。美国导管原位癌的发病率从 1975 年的每 10 万女性 1.87 例,涨到 2005 年的 32.5 例,十七倍(Shehata 等,《乳腺影像杂志》2019,美国 SEER 癌症统计口径);如今美国每年新诊断的乳腺癌里,约四分之一是导管原位癌,美国癌症协会估计 2025 年的新发病例接近 6 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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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期」的说法也跟着出现了。美国国立综合癌症网络(NCCN)把它归进分期表的最低一档,也就是 0 期:肿瘤还在导管里,没有跑出去。名字里留着「癌」字,分期却给它垫了底。多数人是在筛查报告上第一次碰到这个名字,又在医生的嘴里第一次听到「0 期」。

四、同一个思路,Fisher 用了两次

标准疗法是被试验一级一级加出来的。主持这些试验的人叫 Bernard Fisher,美国国家乳腺与肠道外科辅助治疗项目(NSABP)的外科医生。1985 年,他先在浸润性乳腺癌上证明了:保住乳房、加放疗,效果不输全乳切除(Fisher 等,《新英格兰医学杂志》1985)。保乳手术从此逐步取代全乳切除。

既然已经浸润的癌都能保乳,还堵在导管里没跑出去的病灶,凭什么必须切掉整个乳房?Fisher 把同一套试验设计调转方向,对准了导管原位癌。第一场是 NSABP B-17:保乳单切,对比保乳加放疗(《新英格兰医学杂志》1993;328:1581-1586)。第二场是 NSABP B-24:1804 名患者,在保乳加放疗之上再随机分出一组,每天吃他莫昔芬(一种抗雌激素药),连吃五年(《柳叶刀》1999;353:1993-2000)。

三级跳的结果是:只做保乳手术,五年内同侧乳腺出问题的累积概率约四分之一;加上放疗降到约 13%;再吃上他莫昔芬,五年乳腺癌事件率 8.2%,对安慰剂组的 13.4%(Fisher 等,《柳叶刀》1999)。切、照、吃,这套组合把导管原位癌的治疗标准固定了下来,一步不缺。

五、10.8 万人的数据把结论翻了回来

2015 年,多伦多的 Steven Narod 团队从美国 SEER 癌症登记数据库里调出 1988 到 2011 年确诊的全部导管原位癌病例,共 108,196 人,平均确诊年龄 53.8 岁,跟踪到 20 年(Narod 等,《美国医学会杂志·肿瘤学》2015)。算出来的数是:确诊 20 年后,死于乳腺癌的比例是 3.3%。

更扎眼的是放疗那一笔。在只做保乳手术的患者里,放疗把 10 年同侧浸润复发从 4.9% 压到 2.5%,复发确实被防住了;可 10 年乳腺癌死亡率是 0.9% 对 0.8%,两边拉不开差距。防住了复发,没有防住死亡。还有 517 人没经过同侧浸润癌这一步,直接死于乳腺癌。

同一期杂志上,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 Laura Esserman 和 Christina Yau 发表评论:鉴于乳腺癌死亡风险这么低,不该再告诉女性导管原位癌是需要两周内安排手术的急诊(Esserman & Yau,《美国医学会杂志·肿瘤学》2015)。改名提议比这组数据更早落地:2013 年和 2014 年,Esserman 等人两度发文,主张给这类「大概率无害」的病灶换名字,起名叫 IDLE(indolent lesion of epithelial origin,惰性上皮来源病变)(《美国医学会杂志》2013;《柳叶刀·肿瘤学》2014);另一部分人主张叫 DIN(ductal intraepithelial neoplasia,导管上皮内瘤变)。理由写在论文里:导管原位癌缺少恶性肿瘤的一条关键能力——浸润和转移,估计约四成的病灶会进展,剩下的可能一辈子停在原地,而没有任何办法在诊断时分清是哪一种。

提议发表后,同一本期刊随后刊出了反对信。改名没有成:DCIS 至今仍是主流术语,「0 期」也还在分期表上。

六、四个试验,一本指南,还没有判决

改名之争没有停在纸面上,它被做成了试验,测的是那个更实际的问题:不开刀行不行。四场试验同时在跑:

  • COMET(美国):2017 到 2023 年在 100 家中心招募 995 名激素受体阳性、1 到 2 级的低危患者,一半主动监测(每半年查一次),一半按指南标准治疗。2 年内同侧浸润癌:监测组 4.2%,标准治疗组 5.9%,两年之内监测不更差(Hwang 等,《美国医学会杂志》2025)。论文里写明了边界:随访更长才见分晓,5 年、7 年、10 年的分析排在后面。
  • LORIS(英国):2014 年启动,原定招 932 人,招不满,提前关门只收了 188 例;公布的结果没有达到预设的非劣标准(《美国医学会杂志》2025;Medscape 会议报道,2026 年 1 月)。
  • LORETTA(日本):360 名激素受体阳性的患者不开刀,只吃五年他莫昔芬;因浸润癌例数越过了预设的安全线,被数据安全监视委员会提前叫停。
  • LORD(欧洲):还在入组,招募预计 2026 年完成(《美国医学会杂志》2025)。

中国这边,导管原位癌单独占一章:《中国抗癌协会乳腺癌诊治指南与规范》里有专章《乳腺原位癌治疗指南》(2024 年版第 13 章;最新 2026 年版 2025 年 12 月发布,《中国癌症杂志》2025;35(12)),病理诊断另有专项的《中国乳腺导管原位癌病理诊断共识(2022 版)》(《中华病理学杂志》2022;51(9):812-818)。中国的原位癌治疗仍按外科路径分层处理,四场主动监测试验的名单里没有中国中心。

回到开头那个搜索框。矛盾的答案各有各的出处:有的是跑了几十年的标准治疗,有的是还没出终点的试验数据。名字还叫癌,分期还是 0 期,治疗还按癌走——而「全都一个治法」这条规则,正在被四个试验一条一条重新审。1932 年造这个词的时候,没人想到它会占住四分之一的筛查发现;现在被重新审视的,是「癌」这个字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