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镯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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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七年春,运河边。皇帝看见那只镯子时,脸上的笑一寸寸僵住了。先皇御赐,内造錾刻,天下只此一对。另一只,他找了二十三年。堤上跪着两百多号人,没人知道,皇帝攥着袖口的手在抖。

第一章 运河边的镯子

乾隆二十七年三月初九,御舟行至山东济宁段。

岸上百姓跪了满满一堤,黑压压的人头贴着黄土,没人敢抬。乾隆立在船头,明黄伞盖遮去半边天光,目光懒懒地扫过去,和过去五次南巡没什么两样。他正要转身进舱,余光里忽然撞进一抹翠色。

一个跪在人群最后面的姑娘,粗布衫子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通体碧绿的镯子。那绿浓得像要滴下来,日光一照,里头隐隐有金丝游走。

乾隆脚下一顿。

内务府造办处的錾金嵌丝玉镯,康熙五十二年制,一共只做过两只。一只在乾隆大婚时赏了皇后,另一只,他亲手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二十三年前就死了。

“刘墉。”乾隆的声音很轻。

身后的大臣顺着皇帝目光看过去,后背立刻出了一层冷汗。他认出了那只镯子。当年在雍亲王府当差的老人都知道,那镯子是先帝赏给四阿哥府上一个侍女的。后来侍女死了,镯子不知所踪。四阿哥登基后派人找过,没找到,也就不了了之。但刘墉清楚,皇帝从来没忘。

“那女子,带过来。”

侍卫下去,人群一阵骚动。姑娘被拽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脸吓得煞白。她娘扑上来抱住女儿的腿,被一脚踹开。

乾隆下了船,走到姑娘面前,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摘下来。”

姑娘抖着手去撸镯子,撸到一半卡住了。乾隆没了耐心,伸手拽住她胳膊,把镯子硬褪了下来。姑娘疼得抽气,手腕磨出一圈红痕。

镯子翻过来,内圈錾着四个小字:玄烨御赐。

乾隆攥着镯子的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扫了一眼跪了满堤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满身泥点子的姑娘,忽然笑了。那笑让旁边的刘墉打了个寒噤。

“此女带回宫,赏黄金万两。”乾隆顿了顿,目光从姑娘她娘身上划过,又落到旁边几个哆哆嗦嗦的村民身上,“其余人,就地处死。”

堤上顿时哭喊震天。杏儿她娘瘫在地上,嘴里喊着“皇上饶命”,头磕得满脸是血。杏儿被两个侍卫架着,两条腿拖在地上,回头看她娘,嗓子都喊哑了。

刘墉扑通跪下:“皇上——”

乾隆没理他,转身上了船。

第二章 刘墉的胆子

御舟舱门一关,刘墉跪在甲板上,额头贴着船板,不敢抬。

“皇上,那堤上跪着的,少说有两百来号人。若是全杀了,传到京里,御史台那帮人……”

乾隆坐在舱里喝茶,眼皮都没抬:“朕说杀了?”

“皇上说的是就地处死。”

“那你还跪在这儿干什么?”

刘墉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他跟了乾隆十二年,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皇上今天不对劲。那只镯子他见过,在内务府旧档里,康熙五十二年腊月,先帝赏给雍亲王府一个叫云惠的格格。云惠第二年就没了,死因没记。四阿哥登基后追封她为贵人,没给谥号,也没入葬妃陵。

这事儿搁了二十多年,皇上从来没提过。今天见了一只镯子,怎么就疯了。

“皇上,”刘墉换了个说法,“那姑娘吓得不轻,问她什么都说不上来。奴才找人打听了,她叫杏儿,她娘姓周,是逃荒到济宁的,在城外搭了个窝棚住。那只镯子,她娘说是路上捡的。”

“路上捡的。”乾隆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杏儿她娘说,十五年前在郯城那边讨饭,路边有个死人,衣裳被人扒了,就手腕上还挂着这只镯子,她给撸下来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着好看就给闺女戴上了。”

乾隆捏着茶杯的手松了松。死人。十五年前,郯城。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云惠是乾隆二年没的,他派人找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她当年没死,跑出了京,往南走,死在郯城路边,十五年,对得上。

“那个死人,”乾隆开口,“她娘还记不记得长什么样?”

刘墉摇头:“说烂得看不清脸了,只记得是个女的,身上穿的是好料子,被人扒得只剩中衣。”

乾隆不说话了。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水拍船板的声响。刘墉趴在那儿,腿都跪麻了,才听见皇上又开口。

“那几个人,别杀了。打二十板子,放回去。”

刘墉松了口气,磕头谢恩,爬起来就要走。

“等等。”乾隆叫住他,“那姑娘,先别往宫里带。找个干净地方安顿,让御医看看她手腕。朕有话问她。”

刘墉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能拧出水来。他站在船舷边吹了会儿风,脑子里转得飞快。皇上这是要认亲?一个讨饭丫头,就因为戴了只镯子?还是说皇上压根不信这镯子跟那丫头有什么关系,把人扣下来另有打算?

他不敢往下想,快步去传话了。

第三章 她什么都不知道

杏儿被关在济宁州衙后宅一间厢房里,换了身干净衣裳,手腕上涂了药膏,红痕退了大半。她缩在床角,一整天没吃东西,送来的饭菜原样搁在桌上。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男人长得不算高,面相也随和,但杏儿看见他第一眼就觉得腿软。那种感觉她说不清,就是这人站在那儿,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沉了。

“你叫杏儿?”乾隆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

杏儿点头,嘴唇干得起皮,说不出话。

“镯子戴了多久了?”

“十……十五年了。”杏儿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娘说捡的,我小时候就戴着,一直没摘过。”

“你娘还说过什么?”

杏儿摇头,眼泪掉下来了:“我娘说那镯子值钱,让我别露出来,怕人抢。今天天热,我把袖子卷上去了,我不知道……”

她越说越怕,缩成一团哭。乾隆看着她哭,没吭声。这姑娘最多十四五岁,瘦得下巴尖尖的,眉眼间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云惠是瓜子脸,杏眼,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这姑娘都不像。

“你爹呢?”

“没有爹。”杏儿抹了把眼泪,“我娘说爹早死了,我生下来就没见过。”

乾隆放下茶碗。没有爹。云惠离开京城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怀了身孕?他仔细回想,想不起来。那两年的事,他记得的不多。先帝在的时候他活得小心翼翼,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云惠只是其中一个。她是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他甚至记不清具体日子。只记得那只镯子。他亲手给她戴上去的时候,她说这辈子不摘。

“你娘呢?叫来。”

杏儿她娘被带进来的时候,比女儿还慌,进门就跪,磕头磕得砰砰响。乾隆问一句她答一句,和杏儿说的对得上。郯城,死人,镯子。细节也吻合,那死人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缎面小袄,领口绣着缠枝莲。

乾隆记得那件衣裳。云惠走的那天穿的就是它。他赏的料子,内务府织造,江南进贡的缎。

“那尸首你怎么处理的?”

杏儿她娘哆嗦着说:“我、我不敢动,就捡了镯子走了。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怕是让野狗……”

“够了。”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刘墉在外面候着,看见皇上出来,赶紧迎上去。

“找个画师,按她娘说的,画一张像。”乾隆的声音很平,“画完拿给朕看。”

第四章 暗流

杏儿她娘被带下去之后,刘墉没急着走。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皇上的气消了些,才又折回去。

“皇上,奴才斗胆问一句,那姑娘的娘说的那些,您信几分?”

乾隆背对着他,没转身。“你信几分?”

刘墉斟酌着说:“奴才觉得蹊跷。那周氏一个逃荒农妇,能把小袄的颜色、绣法说得那么清楚,记性也太好了些。十五年前的事,连衣裳料子都记得,倒像是提前想好了说辞。”

乾隆转过身,看了刘墉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接着说。”

“奴才想,要不要奴才派人去郯城走一趟,查查当年是不是真死过那么个人。”

“去。”乾隆只说了这一个字。

刘墉领命退下,连夜安排了两个人往郯城去。他自己留在济宁,盯着杏儿母女俩,顺带把堤上那两百多号人挨个问了一遍。问来问去,没人认识周氏母女,只知道是去年秋天才在城外搭的窝棚,平日里靠挖野菜讨饭过活,那闺女很少露面,见人也低头走。

刘墉把这些记下来,心里直犯嘀咕。这母女俩来得太巧了。济宁城外讨饭的人不少,偏偏周氏身上有那只镯子,偏偏皇上南巡就在济宁停船,偏偏那闺女那天把袖子卷上去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偏偏。

第五章 画上的脸

三天后,画像呈上来了。

乾隆一个人在书房里看。画师按杏儿她娘的口述画的,藕荷色小袄,瓜子脸,杏眼,嘴角有个梨涡。笔法一般,但神韵抓到了几分。乾隆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像。像云惠,但又不完全像。云惠比他大两岁,死的时候二十四,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画上这张脸瘦,颧骨高,看着老了。

他把画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几次,最终折起来搁在一边。刘墉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叫进去。

“那姑娘,”乾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送京城去。别进后宫,先在织染局找个差事,让她学点手艺。她娘也一起去,给个小院子住,月例银子从内务府出。”

刘墉应了,犹豫了一下:“皇上,那镯子……”

“镯子留下。”

刘墉退出去的时候,听见皇上又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朕是不是疯了。”

他没敢接话,快步走了。

乾隆把镯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窗光看。金丝在碧玉里游走,像活的。他想起康熙五十二年的冬天,先帝在乾清宫赏东西,一群阿哥格格跪了一地。那只镯子搁在托盘里,先帝随手一指,说给老四家的那个丫头吧,叫什么来着,云惠。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云惠磕头谢恩,手抖得接不住托盘。

后来他偷偷问她,喜欢吗。她说喜欢,皇上赏的,能不喜欢吗。他说那是我替你求的。她笑了,梨涡深深的,说四阿哥骗人。

他没骗人。他确实在先帝面前提了一句,说府里有个丫头伺候得好,先帝心情好,随手就赏了。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之一。那只镯子让所有人都知道云惠是他的人。先帝知道了,其他阿哥也知道了。后来云惠被送到庄子上,再后来就没了。他去庄子上找过,人说死了,埋了。他让人挖开看过,棺材里是空的。

二十三年了。他当皇帝二十三年,派人找过无数次,什么都没找到。今天在运河边,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丫头撸着袖子,露出那只镯子。

乾隆把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太小,卡在指关节就进不去了。他苦笑了一下,把镯子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第六章 织染局的姑娘

杏儿到京城是四月底的事。

织染局在西直门外,管事的太监姓赵,得了刘墉的吩咐,给杏儿安排了个轻省活儿,跟着绣娘学针线。杏儿手巧,学什么都快,两个月就能绣出像样的帕子。她娘在隔壁院子住着,帮着浆洗衣裳,日子比在济宁讨饭好了不知多少。

杏儿始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到京城。赵管事跟她说是宫里挑绣娘,她半信半疑。她没见过皇上,那天在运河边,她吓得根本没敢抬头,只看见一双明黄的靴子。后来审她的是个便服男人,她也不知道是谁,只当是济宁州的大官。

直到七月中旬,赵管事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让她换身干净衣裳,说上头有人来瞧。

杏儿换了衣裳,在院子里站着。进来的还是那天审她的那个便服男人。但这次不一样,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穿黄马褂的侍卫。杏儿在济宁见过,那是宫里的人才穿的。

她腿一软就跪了。

乾隆走到她面前,站了一会儿。这姑娘在织染局养了三个月,脸上有了点肉,气色好了,眉眼也舒展了。确实不像云惠。但也不像别人。像谁呢,他说不上来。

“你娘说,那个死人身上穿的小袄,领口绣的什么花?”

杏儿伏在地上答:“缠枝莲。我娘说绣得可好了,她没见过那么细的针脚。”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朕让人教你的绣法,学得怎么样?”

“回皇上,学了双面绣。”

“绣一幅给朕看看。”

杏儿抬头,满脸茫然。乾隆看着她,忽然没了兴致。他本来想问她,有没有人来找过她,有没有人给过她什么东西,除了镯子之外。有没有人跟她提过京城,提过一个姓爱的男人。

他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出了织染局大门,乾隆上了轿,吩咐回宫。刘墉骑马跟在旁边,听见皇上在轿子里说了一句话,他假装没听见。

“她什么都不知道。朕找了二十三年的人,临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第七章 老仆

刘墉的人从郯城回来是八月初。

去的是刘墉手底下两个精细人,一个姓张,一个姓王。两人在郯城待了半个月,把县城以北三十里官道两边的村子全走了一遍。查到的结果跟周氏说的对不上。

官道上确实死过人。但那是乾隆十年的事,死的是个走商的汉子,让人劫了,身上被扒得精光。当地保正报了案,县衙有记录。至于旗人女子,郯城县志、保甲册、县衙刑房档案,翻遍了,一个字都没有。

倒是张、王二人走访到一个放羊的老头,说乾隆十一二年那会儿,官道边确实死过一个女人,但不是什么旗人,是本地刘家村一个寡妇,病死的,家里没人管,扔在路边让野狗啃了。那寡妇姓刘,三十来岁,有个闺女卖给济宁那边一户人家当童养媳了。

刘墉把这份回报压在手里三天,没敢往上递。

第四天,他又收到一封信,是从京郊庄子那边查来的。当年云惠跑掉的那个庄子,管事的死了,但有一个看门的老仆还在,七十多了,瘫在床上动不了,脑子还清楚。老仆说,云惠跑的那天晚上,是他给开的角门。云惠跟他说了一句话,说她要去南边找个人,等安顿下来就让人捎信回来。

老仆等了半年,没等到信。后来管事的报她暴毙,老仆不信,但也不敢说什么。

刘墉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夜,第二天把密折递了上去。

第八章 刘墉的折子

乾隆二十七年九月,刘墉跪在御书房地上,脑袋低着,不敢看皇上的脸。

折子里写了他这几个月私下查访的结果。云惠当年被送到京郊庄子上,是当时的侧福晋那拉氏安排的。那拉氏后来被封为皇后,乾隆十五年病逝。云惠到庄子后不到两个月就跑了,庄子上的管事怕担责任,报了个暴毙,胡乱埋了口薄皮棺材。管事乾隆三年就死了,死无对证。

但刘墉找到了当年庄子上一个老仆。老仆说,云惠跑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只穿了一身衣裳。走之前跟老仆说过一句话,说她要去南边找个人。找谁,老仆不知道。

折子最后写道:据济宁州查报,杏儿之母周氏,原籍郯城,乾隆十二年逃荒至济宁,沿途乞讨为生。其所述捡拾玉镯之地点,在郯城以北三十里官道旁。臣查乾隆二年至十二年之间,郯城一带并无旗人女子路毙报案记录。又查郯城刘家村,乾隆十一年确有寡妇刘氏病毙路旁,其女卖与济宁周姓人家为童养媳。该周姓人家,与杏儿之母周氏,疑为同一户。

折子递上去,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乾隆把刘墉叫到御书房。

“你写这些,什么意思?”

刘墉跪着说:“奴才的意思是,那个死人未必是云惠格格。镯子可能是被偷的,被抢的,也可能是云惠格格送人的。皇上找了二十多年,奴才怕皇上……”

“怕朕认错人。”乾隆替他说完。

刘墉不敢吭声。

乾隆从抽屉里把画像拿出来,摊在桌上。他看了很久。“朕知道。画上这张脸,朕自己画的都比画师像。杏儿她娘说的那些细节,对得上,可也对不上。藕荷色小袄是内造的,但缠枝莲的绣法,宫里有宫里规制,民间仿不出来。杏儿她娘一个讨饭的农妇,能说出缠枝莲三个字,本身就蹊跷。”

刘墉愣住了。

“朕派人去郯城问过了。”乾隆把画像翻过去,背面写了几行小字,“那个死人,是杏儿她娘的亲妹子。姊妹俩长得像,穿的衣裳是从一个过路的旗人女子身上扒的。旗人女子死在路边,她妹子贪那身衣裳,剥下来自己穿了,没多久病死了,就扔在路边。杏儿她娘怕官府追查,编了套瞎话。”

刘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镯子是真的。”乾隆把画像折起来,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把那张脸吞了。“那个旗人女子是谁,已经查不出来了。可能是云惠,也可能是云惠把镯子给了别人。不重要了。”

火盆里的画烧成灰,乾隆盯着那团灰看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朕本来想,若真是她的骨血,认了也无妨。朕这辈子不缺儿子,缺个念想。”

刘墉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第九章 母女夜话

杏儿不知道这些事。她在织染局安安稳稳待到腊月,绣活越做越好,赵管事夸了她好几回,说开了春给她涨月钱。

腊月二十三,小年。杏儿她娘炖了一锅白菜豆腐,娘俩围着炉子吃饭。杏儿忽然问:“娘,那个镯子,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她娘筷子顿了顿:“不是说了,捡的。”

“你骗我。”杏儿放下碗,“那天在济宁,皇上问你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那死人穿的是藕荷色小袄,领口绣缠枝莲。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你以前只说镯子是捡的,别的一句不提。怎么到了皇上跟前,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娘脸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掉进碗里。

“杏儿,娘对不住你。”

杏儿不吭声,等她娘往下说。

“那个死人,是你姨。我亲妹子。”她娘抹了把脸,“你姥爷死得早,我十三岁就带着你姨讨饭。后来你姨大了,让人拐了,卖到南边去。我找了三年,在郯城官道上找着她了,她让人扒得精光,就剩那件藕荷色小袄裹在身上。我问她谁害的,她说不清,光哭。我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到刘家村借了间柴房,她当夜就没了。”

杏儿听得浑身发冷。

“那镯子,是她塞给我的。她说姐你拿着,值钱,能换几亩地。我不敢在当地换,怕人问,就带着你往北走,到了济宁才落脚。我不敢说实话,怕官府追查你姨怎么死的,说不清。”

杏儿她娘哭得说不下去,杏儿也哭了。娘俩抱在一块儿,炉子上的豆腐凉透了,没人动筷子。

“那皇上问的时候,你怎么编了套瞎话?”杏儿抽着鼻子问。

“我哪敢跟皇上说你姨是让人拐了害死的。”她娘拍着大腿,“皇上问死人长什么样,我就顺着编,说是个穿好衣裳的女人,烂得看不清脸。我想着皇上要找的肯定是个有钱人家的闺女,我说得越像,他越信。谁知道他当场就要杀人,把我吓死了。”

杏儿擦了把眼泪,忽然想到什么:“娘,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实话?”

“跟你说这些干啥?你才十四,知道了晚上做噩梦。”她娘叹了口气,“再说我也不想你知道你姨那些事。她死得惨,我不想你记着。”

杏儿不说话了。她摸着手腕上那道磨出来的旧痕,镯子被撸走的时候留下的。她忽然明白皇上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那只镯子对皇上来说,是另一个人的命。

第十章 赏

乾隆二十八年正月,杏儿被放出宫。

赵管事给了她五十两银子,说是皇上恩典,让她回家嫁人。杏儿磕了头,揣着银子出了织染局大门,她娘在外面等着,娘俩抱头哭了一场。

回济宁的路上,她娘才说了实话。当年路边那个死人,确实是她妹子。妹子穿了死人衣裳回来,没几天就病了,浑身起疮,死的时候脸都烂了。她把妹子埋了,撸下镯子,带着杏儿跑了。到了济宁,她跟谁都说镯子是捡的,怕人问。

“那衣裳呢?”

“烧了。你妹子穿过的,我不敢留。”

杏儿不说话了。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戴了十五年的镯子没了,总觉得缺了什么。但五十两银子够她们娘俩买几亩地,盖两间房,再也不用讨饭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的那天,乾隆在宫里翻出了一本旧册子。内务府记档,康熙五十二年腊月,赏雍亲王府格格云惠錾金嵌丝玉镯一只。册子后面附了一行小字,是乾隆自己的笔迹,写于乾隆二年三月:云惠病殁,镯子遗失。

他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乾隆二十八年正月,镯子收回,存内库。

写完把笔搁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下着雪,和康熙五十二年的那场雪一样大。他想起那个冬天,云惠在院子里扫雪,回头冲他笑,梨涡深深的。他说你别扫了,手冷。她说四阿哥别过来,仔细滑倒。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笑。

后来她被送走,他连一句“等我”都没来得及说。

乾隆把册子合上,锁进柜子里。那只镯子搁在桌上,碧绿碧绿的,金丝还在游。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第十一章 一个旧人

杏儿走后半个月,刘墉又来递折子了。

这回折子更薄,就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件事:老仆前日咽了气,咽气之前跟看护的人说了一句胡话,说云惠格格当年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走的。有个男人在庄子外头接她,那男人腰上别着把短刀,看着像是哪家府上的护卫。

刘墉在折子最后写:奴才查了当年雍亲王府的护卫名册,乾隆二年之前辞差不干的有三个,两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下落不明的那个叫海保,正白旗包衣出身,辞差后回了南边老家,老家在淮安。

乾隆看完折子,把刘墉叫进来。

“淮安?”

“是。奴才想派人去查。”

乾隆摆摆手:“不用了。海保,朕记得。云惠庄子上的护卫,朕派去看着她的。他把她拐跑了。”

刘墉愣住。

“朕当年查过,海保乾隆二年辞差,报的是回乡侍母。朕那时候正忙着,没当回事。后来想起来查的时候,人已经找不着了。”乾隆把折子扔进抽屉里,“她跟海保跑的。她宁可跟一个护卫跑,也不肯在庄子上等朕。”

刘墉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海保后来呢?”乾隆问。

“奴才没查到。”

“查。”乾隆靠在椅背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找了二十三年,总得知道她到底怎么死的。”

刘墉领命退下。出了宫门,他骑马走在长安街上,冷风灌进领口,忽然打了个激灵。皇上说“她宁可跟一个护卫跑也不肯等朕”,这句话里的恨意,比那天在运河边说“就地处死”还重。

第十二章 淮安

刘墉的人到淮安是二月底。

海保的老家在一个叫车桥的小镇上,靠着运河,几十户人家,大多姓海。问了一圈,老辈人都记得海保,说他乾隆三年从京城回来,带了个媳妇,长得俊,说话是北方口音。两口子住了两年多,生了个闺女,后来闹饥荒,海保出去跑船,翻在江里淹死了。媳妇带着闺女走了,说是去济宁投亲。

查到这里,刘墉基本捋清了。云惠跟海保跑到淮安,隐姓埋名过了几年,海保淹死,她带着闺女往北走,半道上病死,闺女被人捡了。捡她的那户人家姓周,就是杏儿她娘。周氏当时刚死了妹子,捡了个闺女当自己的养,那镯子就是从云惠手腕上撸下来的。

但刘墉拿不准的是:杏儿知不知道自己是云惠的亲闺女?周氏从来没跟她说过,杏儿一直以为自己是周氏亲生的。周氏为什么隐瞒?是怕官府追究,还是怕别的什么?

刘墉在淮安多待了三天,把海保家老宅子后头一棵槐树底下挖了。挖出一只小铁盒,里头放着半块玉佩和一封没写完的信。信是云惠写的,抬头是“四郎”。信上说:四郎,我不回京了。海保待我很好,我给他生了个闺女,叫小穗。你别找我了,找着了也没意思。那只镯子我留给闺女,等她长大了让她知道,她娘这辈子不是谁的人,她娘自己选的路。

刘墉把信看了三遍,最后折起来,没往京里递。

他把信烧了,把半块玉佩揣进怀里。回京复命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海保淹死了,云惠格格病死了,闺女下落不明。”

乾隆看了他半天,没再问。

第十三章 他不问了

乾隆二十八年夏天,乾隆在御花园碰见皇后那拉氏——不是当年那位,是继后。继后笑着提起,说内务府新收了一批绣娘,有个济宁来的姑娘手艺特别好,绣的帕子连老绣娘都比不上。皇上要不要瞧瞧?

乾隆正在喂鱼,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头都没回:“不用了。”

继后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走了。刘墉在旁边站着,心里明镜似的。皇上这是不想再见了。

那天晚上,乾隆一个人在养心殿翻了半夜旧档。他把云惠进宫那几年的记档全找出来了,一页一页看。看完了,在灯底下坐了很久。

他想起云惠走的那年冬天,他让人去庄子上送棉衣,回来的人说云惠格格收下了,说谢谢四阿哥。他当时还高兴,觉得她心里有他。现在想想,那会儿她可能已经跟海保搭上了。棉衣收下,是给海保穿。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四阿哥骗人”。他以为那是撒娇。现在想想,她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只镯子意味着什么,知道先帝赏了镯子,四阿哥就没法把她当寻常丫头了。她跑,是因为不想当谁的“人”。

乾隆把旧档合上,吹了灯。第二天上朝,再没提过这事。刘墉也学乖了,云惠、杏儿、镯子,三个字一个不提。

第十四章 杏儿的婚事

乾隆二十九年春,杏儿在济宁说了婆家。

男的姓李,是个木匠,老实巴交,家里有三亩地。杏儿她娘相中的,杏儿自己也愿意。成亲那天,她娘把五十两银子拿出一半给她打了一套银首饰,剩下的买了地,写了杏儿的名。

杏儿过门之后,跟丈夫开了个绣坊,专绣帕子荷包,卖给过路的客商。她手艺好,绣出来的缠枝莲跟别人不一样,花叶子细得跟画上去似的。客商都说好,指名要她绣的。

有一次,一个京城来的绸缎商在她铺子里看见那幅缠枝莲帕子,多看了两眼,问她这花样跟谁学的。杏儿说在宫里织染局学的。绸缎商哦了一声,说难怪,这花样跟宫里出来的一个样。

杏儿笑笑,没接话。

她不知道,那个绸缎商回京之后跟人喝酒,吹牛说在济宁看见个妇人绣的缠枝莲,跟内务府一个路子。这话传到刘墉耳朵里,刘墉当时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泼了一袖子。

当天晚上刘墉写了道折子,斟酌到半夜,最后没递。折子锁进抽屉里,跟那些旧档搁一块儿。

第十五章 尾声

乾隆六十年,乾隆禅位给嘉庆,自己当太上皇。

那年冬天,乾隆翻箱子找东西,翻出一只锦盒。打开一看,是那只錾金嵌丝玉镯。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问旁边伺候的太监:“内务府库里还有这么一只吗?”

太监跑去找了半天,回来禀报:还有一只,是当年大婚赏了孝贤皇后的,皇后崩后收回内库,一直搁着。

乾隆让他把那只也拿来。两只镯子并排放桌上,一模一样,金丝碧玉,在灯底下游。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两只镯子,送回去存着吧。记档上写清楚,康熙五十二年制,原为两只,今并收内库。”

太监应了,捧着盒子要走。乾隆又叫住他:“等等。”

他把盒子接回来,打开,把自己戴了多年的那枚青玉扳指搁进去,跟两只镯子放在一处。那扳指他戴了六十年,从来没摘过。

“去吧。”他摆摆手。

太监捧着盒子走了。乾隆靠在榻上,眯着眼想,那只镯子到底是云惠留给闺女的,还是周氏从她手上撸下来的,已经说不清了。说不清就说不清吧,反正东西还在,人没了。

窗外又下雪了。太监进来问要不要加炭,他摆摆手说不用。

他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江山留给了儿子,镯子锁进了库房,云惠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知道,大清皇帝心里头,有一块地儿是空的。空了六十多年,到死都没填上。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崩于养心殿。收拾遗物的时候,内务府报上来一份清单,里头有一只錾金嵌丝玉镯、一只同样的镯子、一枚青玉扳指。嘉庆看了一眼,说照旧例存着吧。

后来清宫档案里就记了一笔:康熙御制錾金嵌丝玉镯二只,乾隆御用青玉扳指一枚,同贮一匣,存内库。

没人知道这三样东西为什么搁在一块儿。也没人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