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侄女红包嫂子嫌少扔地上。我捡起红包就走以后学费我也不给了
楔子
红包捏在手里还没递出去,嫂子周丽一把夺过去,当着满桌亲戚的面拆开点数。“六千?你叔叔一年挣十几万,就包这点?”她冷笑一声,红包被扔在地上,像片没人要的废纸。满桌鸦雀无声,筷子悬在半空。程安国盯着地上的红包看了三秒,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这钱,我不给了。”他转身就走,妻子赵敏紧跟其后。背后传来嫂子尖利的嗓音:“吓唬谁呢?有本事以后学费也别给!”程安国脚步没停,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断了。
第一章 红包落地
程晓萌的升学宴定在县城东街的聚福楼,二楼靠窗那桌,能坐十二个人,实际来了十一个,空一个位置是给程安国留的。
他来得不早不晚,手里拎着两瓶酒,进包厢的时候嫂子周丽正站在主位边上拆一次性餐具的塑料膜,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扯了扯,算是打过招呼。
“叔叔。”程晓萌站起来,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点拘谨的喜气。
程安国应了一声,从外套内兜里掏出红包,厚厚一叠,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他递过去的时候说:“晓萌,考上大学是好事,叔叔给你添个喜气。”
程晓萌刚要伸手,周丽从旁边一步跨过来,手一伸把红包拿到自己手里。
“我看看。”她笑着说,指甲顺着红包封口一挑,崭新的钞票露出来。她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拇指和食指捻着钞票,一张一张翻过去,嘴里不紧不慢地数:“一百、两百、三百……”
满桌亲戚面面相觑。程安邦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数了。”
“六千。”周丽抬起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嘴角往下一撇,“你叔叔在县中教书,一年挣十几万,晓萌考上省城大学,这辈子就这一回,就包这点?”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厨房传菜电梯嗡嗡的响。
程安国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递红包的姿势没收回来。他看了周丽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亲戚,大姐低着头夹菜,二叔公端着茶杯假装喝水,小舅子把手机摸出来划来划去。
“嫂子,”程安国声音不高,“红包给孩子的,多少是心意。”
“心意?”周丽手指一松,红包从她掌心滑落,轻飘飘地翻了个个儿,落在程安国脚边,“六千块钱的心意,你好意思拿得出手。”
红纸落在瓷砖上,声音很轻,像是谁踩碎了一片枯叶。
程安国盯着地上的红包,弯腰之前有三秒钟他没动。这三秒里他已经想了很多事,想到去年晓萌补习班交费的日子,哥哥支支吾吾打来电话,他二话没说转过去两千;想到前年家里老房子翻修,嫂子说手头紧,他给了一万,连个借条都没要;再往前,晓萌高一那年暑假想去省城参加夏令营,嫂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小叔子认识的人多,帮着想想办法”,他托了两个同事才把名额办下来。
他弯下腰,手指碰到红包的时候,红纸上沾了一点油渍,是刚才传菜的时候滴下来的。他拿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把钞票重新塞回红包里,封口折好。
“这钱,我不给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实。程安国把红包揣回内兜,转身往门口走。
背后周丽的声音拔高了:“吓唬谁呢?六千块钱还往回要,你当叔叔的也好意思!有本事以后学费也别给,当初说好的每年一万,你说话当放屁?”
程安国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嫂子,”他说,背对着满桌人,“我是晓萌的叔叔,不是她爸。我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个道理,你今天要是想不明白,以后也别想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赵敏紧跟着站起来,拎起椅子上的包,看了周丽一眼,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笃笃笃,越走越远。
包厢里剩下的人开始小声说话。程安邦搓着手,看看老婆又看看满桌亲戚,嘴张了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吃菜,吃菜,菜都凉了。”
周丽脸涨得通红,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拨了两下面前的鱼,又放下了。“他这是做给谁看?”她对大姐说,“一年挣那么多钱,亲侄女上大学,给六千,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大姐没接话,低头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程晓萌坐在妈妈旁边,从头到尾没动筷子。她的指甲掐在掌心,眼眶发红,但在满桌大人面前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了一眼门口叔叔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红纸蹭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楼下大堂,程安国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初秋的晚风灌进领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赵敏从后面赶上来,伸手挽住他胳膊。
“回家?”她问。
“回家。”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走。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地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程安国忽然停下来,从内兜里把那个红包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红纸封口已经皱了,上面沾的那点油渍格外刺眼。
“赵敏,”他说,“我当老师二十年,教学生明事理,今天差点让自己没理清楚。”
赵敏看着他:“你理清楚什么了?”
“帮人,帮出仇来了。”他把红包重新揣好,迈步往前走,“这笔钱我留着,以后晓萌真有难处,我直接给她本人。至于嫂子……她要是觉得我欠她的,那这个账,今天就算清了。”
赵敏没再问,只是挽着他的胳膊紧了紧。
身后聚福楼的灯牌在夜色里亮起来,程安国没再回头。兜里的红包贴着胸口,有一点硌人。他知道嫂子那句话不会就这么算了,哥哥明天大概率会找上门,亲戚们也会在背后议论纷纷。但他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断掉之后,反而松快了。
街边烧烤摊飘来孜然味,赵敏忽然说:“你刚才那句‘本分’,说得挺硬气。”
“硬气什么,”程安国苦笑,“是心凉了。”
他们走到车边,赵敏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之前回头往聚福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晓萌那孩子,”她说,“今晚一句话没说。”
程安国坐进驾驶座,插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那孩子懂事。”他说,“就是太懂事了。”
车子发动,汇入县城夜晚稀疏的车流。聚福楼二楼窗口,程晓萌的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叔叔的车尾灯拐过街角,慢慢消失不见。她回过头,妈妈还在跟大姨数落叔叔的小气,爸爸闷头喝闷酒,满桌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她伸手把面前碗里那块凉了的鱼夹起来,慢慢吃了。
红包落地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来回转,她想起去年叔叔把补习费转过来的时候发了一条微信:好好学,别想钱的事。
她低头看着空碗,拿起筷子给自己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第二章 车上争辩
车子驶出聚福楼那条街,拐上建设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赵敏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气息。她侧头看丈夫,程安国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下颌绷得紧紧的。
“想什么呢?”赵敏先开了口。
“没想什么。”
“你这人,心里有事脸上就挂相。”赵敏把车窗又摇上去一些,“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刚才在包厢里说那番话,是赌气还是真想明白了?”
程安国半天没吭声。前面路口红灯亮了,他慢慢踩下刹车,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不是赌气。”他说,“是心凉。”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走。赵敏没接话,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话到了嘴边自然会说出来。果然,过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程安国又开口了。
“你还记得晓萌上初二那年,要报英语补习班的事吗?”
赵敏想了想:“记得,一学期三千八那个。”
“嫂子打电话来,说晓萌成绩好,不补可惜了,家里一时周转不开。我第二天就把钱转过去了。”程安国语气平淡,“后来初三报数学冲刺班,两千六,也是我们出的。高一开学买平板电脑,说是学习要用,我给了三千。高二暑假补课,一千八。”
赵敏掰着手指头算:“这么一说,光是补习费就有一万多了。”
“还有每年过年的红包,晓萌的生日红包,换季买衣服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这些年少说也有三万。我没记过账,但心里有数。”
程安国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小区巷道:“我不是心疼钱。哥当年供我读书,我记他一辈子的情。但这些年我贴补他们,从来都是主动的,没有哪一次是嫂子开口要了我才给。我心里想的是,哥嫂日子紧,我能帮就帮一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今天不一样了。”赵敏接了一句。
“今天她把红包扔在地上。”程安国的声音低下去,“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我包六千,是想了很久的数目。晓萌考上省城大学,我高兴,这六千是庆贺,是心意。可嫂子接过去就拆,拆开就数,数完就往地上扔。赵敏,你说说,那是红包,还是货款?”
赵敏把手伸过去,搭在丈夫胳膊上:“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哥家条件确实紧,嫂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快,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倒不一定真有坏心。”
“有没有坏心另说。”程安国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转脸看着赵敏,“我问你,如果今天是我亲闺女考上大学,嫂子包六百块钱红包,我嫌少,当众扔地上,你觉得她会怎么说?”
赵敏沉默了几秒钟:“那她肯定要跳起来,说你瞧不起人。”
“就是这个理。”程安国解开安全带,“我帮他们,是我当弟弟、当叔叔的情分。但情分不是欠条,她不能把我的帮衬当成天经地义,更不该嫌少。一万块钱一年,我当初是说过,可那是晓萌考上高中时候的话,我说‘考上大学叔叔每年资助一万’,那是有前提的——前提是我们还是一家人,还讲一个情字。今天她把红包扔在地上,就是把这份情也扔了。”
夫妻俩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着程安国有些疲惫的脸。赵敏掏钥匙开门,进了屋先把客厅灯打开,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
“你哥明天肯定要来。”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来就来。”程安国坐到沙发上,把那个红包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红纸封口已经被他反复折过,皱巴巴的,那点油渍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这钱我收着。晓萌要是真交不上学费,我直接给她。但是通过嫂子手里过一道,我不放心。”
赵敏挨着他坐下来:“那学费的事,你真打算不管了?”
程安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管,怎么不管。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管。以前是我把钱打过去,嫂子连个谢字都没有,日子长了,她真觉得那是我该出的。以后晓萌有困难,让她自己来找我,钱直接到她手里。该花的花,不该花的,我一分不出。”
“那嫂子那边闹起来怎么办?”
“闹就闹。”程安国的语气很平静,“赵敏,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帮人帮到底,这句话没错,但得看对方把不把你当人。我教了二十年书,教学生感恩,教学生懂理,轮到自己家里,反倒把这一课给忘了。嫂子那个人,你越是什么都由着她,她越觉得你欠她的。从今天起,这规矩得改。”
赵敏看着他,忽然笑了:“程安国,你今天讲这一番话,倒真有点当老师的样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终于知道划底线了。”赵敏站起来,拿过那个红包看了看,“这钱我先给你收着,放书房抽屉里。晓萌那孩子我看得出来,脸皮薄,心也正,今天这事对她刺激不小。改天她要是自己来,你别难为她。孩子是好孩子。”
“我知道。”程安国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晓萌随我哥,老实,懂事。今天满桌子人,就她一个没动筷子。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眼眶红红的,硬是没哭。”
赵敏把红包收进书房回来,程安国还坐在沙发上没动。她坐回他身边,想了想,轻声说:“其实你哥也不容易,跑货运常年在外,回到家嫂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心里未必不清楚,就是不敢说。”
“我哥那个性子,一辈子改不了了。”程安国叹了口气,“但他明天要是来,我不会给他难堪。一码归一码,嫂子是嫂子,哥是哥。”
赵敏点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你上午有课。”
程安国嗯了一声,却坐着没动。等赵敏进了卧室,他伸手把茶几上那杯水端起来,已经有些凉了。他一口气喝完,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看着赵敏放红包的那个抽屉。
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他能看见红包的一角,红纸在昏暗的书房里像一点暗火。
他想起去年晓萌来家里吃饭,饭后帮赵敏洗碗,袖子挽起来,手腕上那块手表还是她上初中时候他给买的,表带已经换过两次,小姑娘舍不得扔。当时他还跟赵敏说,这孩子念旧,随我们程家人。
念旧是好,可念旧不能变成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程安国关上抽屉,转身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两鬓已经有了些白茬。二十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哥哥程安邦开着那辆旧货车送他去学校报到,临走塞给他两百块钱,说“缺钱就打电话”。那时候两百块是哥半个月的油钱。
这份情他记了二十年。
可今天他想明白了,记情是他的事,但不能因为记情,就活该被人轻贱。他对哥好,对晓萌好,对嫂子也一直客客气气,该帮的都帮了。如果嫂子觉得不够,那这亲情就变了味道。
他用毛巾擦了把脸,把毛巾挂好,关了卫生间的灯。
卧室里赵敏已经躺下了,留了一盏小夜灯。程安国轻手轻脚躺到床上,刚闭上眼,赵敏忽然说:“你说晓萌今晚会不会睡不着?”
“会。”程安国闭着眼回答,“那孩子心思重。”
“那明天你要是有空,给她发条微信吧,就问问她学校的事,别提红包的事。”
“嗯。”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程安国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他其实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嫂子那本账本他不知道,但这些年自己贴补出去的每一笔钱,他心里都记着。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要算这笔账,也从没打算跟谁要回来。
如今倒是有人替他算了。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明天是周四,上午两节课,下午没排课。哥哥要是来,大概会在傍晚。他得想想怎么跟哥哥说——说清楚,说不僵,把道理摆明白,但也不能伤了兄弟情分。
这个度不好把握,但他必须把握。
楼道里传来电梯上行的嗡嗡声,随后是邻居家关门的声音,一切重归安静。程安国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手搭在被子外面,掌心还留着捏红包时沾上的那一点红纸纹路。
第三章 哥哥上门
第二天傍晚,程安国刚把教案本从包里拿出来,门铃就响了。
赵敏在厨房探出头:“肯定是你哥,我去开门。”
程安国没动,坐在沙发上等着。门一开,果然听见程安邦那有些沙哑的嗓音:“弟妹,安国在家不?”
“在呢,进来吧哥。”
程安邦手里提着两瓶酒,是县城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盒装白酒,包装不算精致,但也不便宜。他换了鞋进来,把酒放在茶几边,自己先咧开嘴笑了一下:“安国,昨天,那个,我回去把周丽骂了一顿。”
程安国抬头看他哥。程安邦比他还大三岁,但常年跑货运,风吹日晒,看着倒像大了五六岁。头发花白,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一笑那纹路就更明显了。
“坐吧哥。”程安国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程安邦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安地搓着。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最后憋出一句:“那酒你留着喝,是周丽让我带来的。”
“周丽让你带来的?”程安国问了一句。
“啊,她,她昨天是急了点,嘴快,没坏心。”程安邦支支吾吾地替媳妇圆场,“你知道她那个人,脑子一热什么都往外说,回过头她自己也知道不对。”
程安国没接酒的事,看了他哥一眼,问:“哥,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昨天那个红包,在你们眼里到底是心意,还是义务?”
程安邦愣了一下。
“什么义务?”
“红包是心意还是义务?”程安国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我给晓萌包红包,是当叔叔的为她高兴,是心意。周丽凭什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嫌少?好像我该她的,好像我欠她一万两万似的。”
程安邦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哥,你跟我说实话,周丽是不是觉得我在县城教书,有面子,挣得多,红包就该往大了包?”
程安邦垂下眼睛,盯着茶几腿看。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赵敏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到两人面前,什么也没说就退回厨房去了。
“……安国,”程安邦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周丽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好面子,晓萌考上大学,家里亲戚都看着,她想着红包能包一万就更好看。”
“所以呢?”程安国问,“她觉得我该包一万?”
程安邦没回答,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安国往后靠了靠,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起昨天在宴席上,周丽把红包拆开,一张一张数那个动作,数完了脸就拉下来。那一瞬间满桌子的人都看着他,有看笑话的,有替他尴尬的,有低头装作没看见的。他教了二十多年书,站在讲台上什么学生都见过,可那一刻他脸上挂不住。
不是钱的问题。六千块,他认认真真数好了装进红包的,每一张都是他的心意。
“哥,”程安国声音有些发紧,“从晓萌上小学开始,你们家有哪次开口我没帮?补习费我出过,上高中那会儿择校费差两千,是不是我给的?去年你车子大修,周转不开,谁给你垫的?”
程安邦的头越垂越低。
“这些我从来没跟你们算过,也没打算跟你们要。因为咱们是兄弟,晓萌是我侄女,我帮她我心甘情愿。”程安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语气缓了缓,“但是心甘情愿和理所应当,是两码事。周丽今天能当着那么多人把红包扔地上,明天就能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够。”
“她没扔——”程安邦下意识想辩解。
“哥。”程安国看着他,“你当时在场,你看见的。”
程安邦不说话了。他确实看见的。红包从周丽手里飞出来,落在地上,红纸在瓷砖上特别刺眼。他当时想弯腰去捡,周丽瞪了他一眼,他手刚伸出去就缩回来了。
兄弟俩沉默了一阵。赵敏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轻声说了句:“哥,吃苹果。”
程安邦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安国,”他放下苹果,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昨天那事,是周丽不对,我替她给你赔不是。可晓萌的学费,你看,之前你说过每年资助一万……”
“这个事我正想跟你说。”程安国打断了他,“之前我说过的话,我认。每年一万的学费,我说过,但没定死。昨天那事出了之后,我想清楚了——今年这一万,我不出了。”
程安邦一下子抬起头。
“安国……”
“哥你听我说完。”程安国抬手拦住他,“我不是赌气,也不是拿钱要挟谁。晓萌考上大学,我比谁都高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可帮到什么程度,得看两边怎么处这个关系。周丽既然觉得我给得少,那正好,学费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把这担子卸了。以后真遇到迈不过去的坎,你来找我,我不会不管。但学费这笔固定支出,从今年开始,我不担了。”
程安邦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太了解弟弟的脾气了——程安国平时好说话,可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那,那晓萌上学……”程安邦声音很干涩。
“晓萌是成年人了,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勤工俭学。我当年读书,不也是靠你供?”程安国看了他哥一眼,“哥,你把晓萌惯得太好了,什么都替她安排好,她就永远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让她自己走一段,对她不是坏事。”
程安邦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好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回去跟周丽说。”
“你说归说,但有一句话你得替我带到。”程安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程安国不欠你们家的。以前不欠,以后也不欠。亲情是互相的,不是谁单方面欠谁。”
程安邦点点头,站起来要走。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转过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安国,其实……我知道你是对的。就是周丽那个人,我管不住。”
程安国看着他哥微微佝偻的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走过去,拍了拍程安邦的肩膀:“哥,你也五十的人了,有些话该说就得说。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自己。”
程安邦没回头,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
赵敏从厨房出来,看着门口那两瓶酒,叹了口气:“你哥也是难。”
“我知道。”程安国回到沙发上坐下,把那两瓶酒拎起来看了看,放到了茶几下面,“但难归难,理归理。”
赵敏坐过来,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真不打算出学费了?”
“真不出了。”程安国说,“那孩子要是懂事,自己会想办法。要是不懂事,我出再多钱也是白搭。”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赵敏把苹果盘子收进厨房,水声哗哗的。程安国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看着茶几下面那两瓶酒,想起很多年前哥哥送他去学校报到时塞给他的那两百块钱。
那份情他永远记得。但他也想明白了——记住一份情,不等于要永远被那份情绑着。
第四章 娘家人传话
那天程安邦从弟弟家出来,心里憋着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他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摸出手机想给周丽打个电话,拨了号又按掉了。说什么呢?说弟弟不给学费了?周丽肯定要炸。他叹了口气,跨上那辆旧电动车,顶着夜风往家骑。
到家的时候周丽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脚翘在茶几上,嗑着瓜子。听见门响,头也没抬:“怎么样?你弟松口了没?”
程安邦站在玄关换鞋,半天没吭声。
周丽这才抬起头,看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说话呀,哑巴了?”
“安国说,今年的学费……不出了。”
周丽愣了两秒,手里的瓜子全都撒在了茶几上。她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出了?他说不出了?他一年挣那么多钱,自己亲侄女上学,他说不出了?”
“周丽,你小点声,晓萌在屋里呢。”程安邦压低嗓子,往女儿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我凭什么小声?我就是要让晓萌听听,她这个好叔叔是怎么对待她的!”周丽一边说一边往女儿房间走,程安邦赶紧上去拉她。
“你干什么?孩子刚考上大学,你别——”
周丽的胳膊一甩,程安邦没拉住。她走到晓萌房门口,手抬起来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程晓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脸色平静,看不出高兴还是难过。
“妈,我都听见了。”程晓萌说。
周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程晓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爸,转身回了房间,轻轻把门关上了。
那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反倒让周丽愣在了原地。
第二天周丽没去上班,跟超市请了假,带着一肚子气回了娘家。周家老两口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两室一厅的房子,阳台上养着一排绿植。周丽进门时她妈正坐在阳台上择菜,她妹妹周芳也在,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哟,姐回来了。”周芳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刷手机。
周丽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就开始倒苦水:“你们不知道,昨天程安邦去找他弟,人家直接说学费不出了。一年一万块钱,对程安国来说算个什么?他和他老婆两个人都有正经工作,一年收入十几万,给亲侄女花一万都舍不得。”
周家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叶,抬头问:“升学宴上那事,他真生气了?”
“生什么气?他就是小气。”周丽越说越来劲,“我当那么多人面拆红包怎么了?我是晓萌的亲妈,我看看里面多少钱怎么了?六千块钱,他一个当叔叔的,侄女考上大学,就给六千,说出来我都嫌丢人。”
周芳放下手机,撇了撇嘴:“姐,我早就说过,程安国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你想啊,他在县城中学教书,好歹算个有头有脸的,平时肯定觉得自己了不得。给你家晓萌六千,指不定心里怎么得意呢,觉得施舍了你们一样。”
“可不是。”老太太接过话头,手里继续择着菜,语气不紧不慢,“我早看出来了,程安国瞧不上咱们家。你想想,当年你嫁过去,他家什么条件?现在日子过好了,就端起架子来了。你那个小叔子,我见过几回,不爱说话,眼里没人。”
周丽听着母亲和妹妹的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被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硬的委屈。对,她们说得对。程安国就是看不起她周丽,看不起周家。六千块钱的红包,说白了就是一个态度——你们家就值这个数。
“还有呢,”周芳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记不记得,前年晓萌补课,程安国出了一万二。那时候他说什么了?他说是应该的。怎么现在考上大学了,反倒拿捏起来了?还不是因为考的是省城的大学,他觉得有面子了,故意拿捏你们,让你们求他。”
“求他?”周丽哼了一声,“我求他?我周丽这辈子没求过人。他不给拉倒,我自己想办法。”
老太太把菜篓子往旁边一放,看着周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程安邦跑货运一个月也就四五千,还有车贷要还。晓萌的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少说七八千,你拿什么供?”
周丽不说话了。
“要我说,”老太太慢条斯理地继续,“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不是在县城中学教书吗?他不要脸,你也不用给他留脸。回头你去他学校找他,当着他同事的面把话说清楚。他要是还要点脸面,这钱他得出。”
周芳在旁边拍手:“妈这个主意好。姐,你就去他学校,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他程安国是怎么对待亲侄女的。”
周丽动心了。她想象着自己站在程安国办公室门口,大声说他不念亲情、说话不算话,他那些同事会怎么看他。想到程安国丢脸的样子,她心里竟然有一丝痛快。
但周丽不知道的是,这些话——添油加醋的、变了味的话——传得比她想得快多了。周芳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闺蜜,闺蜜又告诉了自己的表姐,表姐的丈夫恰好和赵敏在同一家医院上班。
赵敏当天晚上就听说了。
她下班回到家,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看见程安国正坐在桌前批改学生的月考卷子。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赵敏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程安国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我今天听说一件事。”赵敏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火,“你嫂子回娘家抱怨,说你小气、看不起她们家。她妹妹到处跟人说,你当老师挣那么多钱,连亲侄女的学费都不愿意出,白读了那么多书。”
程安国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批。
“你不生气?”赵敏问。
“生气。”程安国在卷子上画了个勾,“但生气有什么用?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我去找她说。”赵敏站起来,“她凭什么在外面乱讲?你这些年给她家贴了多少钱,她心里没数吗?”
“敏。”程安国叫住她,“你坐下。”
赵敏站着没动,胸口起伏着。她比程安国更气。她太清楚这些年丈夫做了多少——程安邦跑货运收入不稳,逢年过节程安国都悄悄塞钱;晓萌初中升高中择校费,程安国出了八千;前年补课费一万二;还有平时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有多少,她心里有本账。这些钱程安国从来没挂在嘴上,可人家倒好,翻脸不认人。
“你坐下。”程安国又说了一遍。
赵敏坐下了。
程安国把红笔搁在卷子上,靠到椅背上,看着妻子:“这事我想过了。我去解释,就是越描越黑。她说我小气,随她说。红包的事、学费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信不信,过不了多久,她自己会明白。”
“你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程安国摇摇头,“是我不想把我跟哥这么多年的情分,耗在跟嫂子吵架上。不值得。”
赵敏看了他半天,终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比谁都犟。”
程安国笑了一下,没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包——六千块整整齐齐地装在里面,红纸上的金色囍字微微反光。他把红包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了几个小字,又放了回去,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十点多,程安国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程晓萌发来的微信,只有五个字:“叔叔对不起。”
程安国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久。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最后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晓萌小时候,他抱着她去街口买糖葫芦的样子。那时候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喊他“叔叔”时声音又脆又甜。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程安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微信,还是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说什么。说没关系?可他心里有关系。说别多想?可这件事已经想了太多。他最终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书房。
赵敏从卧室里探出头:“谁发来的?”
“没谁。”程安国说,“睡吧。”
他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把红包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第五章 缴费单
周丽到底还是去了。
星期二下午,程安国刚上完两节连堂课,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气势。
办公室里有四位老师,两位在低头备课,一位戴着耳机在改作业。门被推开的时候,靠门的李老师抬起头,看到一个面色发红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程安国。”周丽叫了一声,声音从门框那里直直地劈进来。
程安国放下茶杯。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
“嫂子?”程安国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周丽往前跨了两步,站在办公室正中间,声音提得很高,“晓萌的通知书下来了,学费住宿费一共六千八。你当叔叔的,之前话说得那么满,说什么每年资助一万,现在红包扔了,学费也不管了。程安国,你拍着胸口想想,你对得起你哥吗?对得起晓萌吗?”
李老师手里的笔停了,戴耳机那位也摘了耳机。所有人的目光在周丽和程安国之间来回。
程安国的脸微微发红,但他没喊,也没拍桌子。他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缴费单的复印件,纸边有点卷,看得出被反复折叠过。
他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朝周丽那边推了推。
“你看看这个。”
周丽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缴费单上印着省城大学的抬头,缴费项目清清楚楚:学费四千八,住宿费八百,合计五千六。缴费方式一栏写着“银行转账”,日期是三天前。缴费人签名那一栏,写着程安国的名字。
周丽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的目光在缴费单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张纸是不是真的。
“这是……”她的声音低下来了。
“上周五我去银行办的。”程安国双手撑在桌沿上,语气很平,“晓萌的录取通知书七月十号到的,她当天就拍照发给我了。那时候你还没跟我闹。我看到通知书上写着缴费截止日期是八月底,就先去银行把第一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交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那位戴耳机的老师轻轻把耳机线绕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耳朵明显还竖着。
周丽捏着那张缴费单,嘴唇动了动:“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本来就没打算说。”程安国直起身,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我给晓萌交学费,是当叔叔的心意,不图谁记着,也不图谁感谢。但现在你既然来了,当着大家的面,我也把话说清楚。”
他的目光很稳,落在周丽脸上,不躲不闪。
“第一,红包那六千,是我给晓萌升学的贺礼,什么时候贺礼还分多少?第二,以前我答应每年资助一万学费,这话我说过,我认。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五千六,是我最后一次直接给晓萌交学费。从下学期开始,学费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家里有困难,你们开口,我能帮会帮,但那是我愿意帮,不是我应该给。嫂子,这个道理,你听明白了吗?”
周丽攥着那张缴费单,站在那里没说话。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缴费单被她捏出了新的褶子。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准备当着程安国同事的面把他说得抬不起头,可现在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小叔子早就把钱交了。他一声不吭地交了。是她自己闹到学校来,闹到人家办公室里,然后人家拿出了这张单子,说这是最后一次。
“我……”周丽张了张嘴。
程安国没有等她说完。他把缴费单从周丽手里抽回来,对折了一下,放回抽屉里。
“嫂子,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吧。我还有课要备。”他坐回椅子上,翻开了一本教案,语气平和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丽站了片刻。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假装忙自己的事,连翻页的声音都轻了很多。她的肩膀慢慢塌下去,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
门关上了。
李老师这才抬起头,看了程安国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备课。
程安国握着笔,视线落在教案上,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备课笔记像一片模糊的水纹,慢慢地在纸上晃。
半个小时后,程安国的手机震了。是程安邦打来的。
他接起来,程安邦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闷声开口:“安国,你嫂子回家了。她……她跟我说了。那个缴费单的事。”
“嗯。”
“你什么时候交的?”
“上周五。”
程安邦又沉默了。电话里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憋着什么。
“你——你怎么不早跟哥说一声?”
“哥。”程安国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跟我说实话,这事是你让嫂子来的,还是她自己来的?”
那头的程安邦顿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她自己非要去的。我拦了,没拦住。”
“我知道你拦不住。”程安国把笔放下,靠到椅背上,“哥,我不怪你。但有些话我今天跟嫂子说了,也跟你说一遍。晓萌的学费我交了这一学期。以后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有困难来找我,我能帮就帮,但不要觉得这是我该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明白了。”程安邦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安国,哥对不住你。红包那天的事,我一直没跟你好好赔个不是。”
“赔不是的话以后再说。”程安国的语气缓下来一些,“你先管好嫂子那张嘴。她今天跑到我办公室来闹,我的脸丢得起,可要是让晓萌知道了,孩子心里怎么想?”
“是,是。我跟她说,我一定说她。”
挂了电话,程安国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楼下操场上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声音,砰砰砰地砸着地面,混着少年们的喊叫,又热闹又遥远。
他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张缴费单,然后把它重新压在了一本旧教材下面。那本教材是十年前他刚调到这所中学时领的,书脊都磨白了。他合上抽屉,拿起笔,继续在教案上写了起来。
下班回家,赵敏已经做好了饭。她看他进门时的脸色,没多问,只是把碗筷摆好,说了一句:“今天吃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程安国洗了手坐到桌前,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忽然说:“缴费单的事,我跟嫂子摊牌了。”
赵敏正盛汤,手停了一下:“她去找你了?”
“去学校了。在办公室闹了一通。”
赵敏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你没事吧?”
“没事。”程安国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疲惫,但也有一种释然,“我早都准备好了。她不来,那张单子我就一直放着。她来了,正好说清楚。”
赵敏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五千六,你什么时候交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五。用的是我上个月的课时补贴和监考费。”程安国低头扒饭,“没动家里的钱。”
赵敏没再说话,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是县城傍晚特有的嘈杂,谁家的收音机在唱戏,楼下有孩子在追着跑。寻常的人间烟火里,那些委屈和坚持都沉了下去,沉进一碗热汤、一盘排骨里。
那天晚上临睡前,程安国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程晓萌发来的微信,这回不再是五个字,而是一段长一些的话:“叔叔,我妈今天去你学校了,我刚知道。对不起。大学我能上就上,上不了我复读一年再考。你别跟我妈生气,也别跟我爸生气。我会想办法的。”
程安国靠在床头,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五个字发过去:“好好准备开学。”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充上电,关灯躺下。黑暗中赵敏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一阵长长的叹息终于落了地。
程安国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亮着那张缴费单上“五千六百元整”几个字。五千六不多,但那是他划线的地方。这条线划下去,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惋惜。有些关系,非得划条线,才能站得直、走得远。
第六章 嫂子的账本
周丽回到家的时候,程安邦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屋子里一股呛人的味道。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搁,换了拖鞋,没理他,直接进了卧室。
程安邦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衣柜里翻找什么。
“你去找安国了?”
“去了。”
“你——”程安邦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他说什么了?”
周丽从衣柜最底层拽出一个旧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一本软面笔记本。封皮上印着某某超市的广告标志,边角卷得厉害,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她把橡皮筋扯下来,翻开本子,头也不抬地说:“我说什么了?我去问问他,当叔叔的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你这就是去闹。”
“闹什么闹?我跟他讲道理。”
“你在人家办公室走廊讲道理?”程安邦难得把声音提高了半度,“周丽,那是我亲弟弟。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他?”
周丽翻着本子的手顿了一下,紧接着又往后翻。那本子密密麻麻记着东西,圆珠笔的字迹有些洇了,一行一行像蚂蚁在爬。有的是“三月十二,安国送来米和油”,有的是“六月,晓萌补习费八百,安国垫的”,有的是“过年,安国给晓萌红包一千”。她一边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程安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这记的什么?”
“账。”周丽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从第一页开始,一笔一笔加。她的手指头在数字上点着,嘴唇翕动。程安邦站在旁边看着,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要看看,这些年他到底帮了咱们多少。省得他老觉得给了多大的恩情。”
程安邦不说话了。他看着妻子低头算账的样子,鬓角已经有不少白头发,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搬货收银有些粗大变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
周丽算得很快。她在超市收银,加加减减是每天的本能。第一页翻过去,第二页翻过去,数字越加越大。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手指头在页脚停得越来越久。
“三千一……五千七……八千二……”
程安邦听着她报出来的数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有一年冬天跑货运亏了本,连给晓萌买件新棉袄的钱都拿不出来,是安国一声不吭把棉袄送到家里来的。那天周丽还嫌颜色不好看,说了几句难听话。安国只是笑笑,说下次换个颜色。
“一万四……一万九……两万六……”
周丽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翻到倒数第三页,那里记着前年晓萌上重点高中择校费,安国出了六千。倒数第二页是去年暑假晓萌去省城参加夏令营,安国又给了两千。最后一页,正是开学前,上面用红笔圈了个数字:红包六千。
她停住了。
“你加完了?”程安邦问。
周丽没应声。她的手指按在最后一页的纸面上,指腹能摸到圆珠笔留下的浅浅凹痕。她把整个本子翻回第一页,又快速翻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漏。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个数字:四万三千。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点。
“四万三。”她念出声来,嗓音有点发干。
程安邦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人家帮了咱多少,你心里没数?”
周丽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顶回去。她盯着那本摊开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突然有了重量,压在纸页上,也压在她手心里。她想起有一笔五百块,是有一年她做手术住院,安国来医院看她时偷偷塞在她枕头底下的,还嘱咐别让她知道是他给的,就说是单位慰问。她把那笔钱也记上了,记的时候还得意:你看,他每次给钱我都记着,将来他想赖也赖不掉。
现在这本账摊在面前,四万三。她脑子里又浮出程安国在学校走廊里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发火,也没有哀求,只是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红包是心意,不是义务。
她当时觉得他假清高。现在她看着这本账,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这些年他给的每一笔,从来没人逼他,全是自己送上门的。而她,把人家送上门的心意,一笔一笔记成了对方欠自己的债。
周丽的手慢慢从本子上松开了。她把笔帽盖上,橡皮筋重新箍上去,动作很轻,跟刚才翻本子时的狠劲完全两样。她把本子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摊子最后一点油烟味。
程安邦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憋了几天的话问出来:“安国说,晓萌的学费他交了这一学期。往后的事,咱自己想办法。你觉得……你觉得他这话过分吗?”
周丽背对着他,好久没出声。窗外的风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不过分。”她说。
程安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没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在屋里站着,一个对着窗,一个对着门,中间隔着那本箍着橡皮筋的旧账本。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地响,像是秒针在走,把这一屋子的沉默一格一格地量过去。
过了很久,周丽伸手把窗户关上。她走过床头柜时,手指在那本账本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拿起来,也没有再翻开。
“明天把那两瓶酒给他送回去。”她躺下来,背对着程安邦,声音闷在枕头里,“咱家不欠酒。”
程安邦看着床头柜上那本旧账本,封面上超市的广告画已经褪得看不清原样了。他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他听见周丽的呼吸不太均匀,翻了好几次身。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
夜深了。县城的老居民楼一栋接一栋地熄了灯。在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一个女人第一次没有在睡前盘算别人欠了她什么。那本账摊开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合拢得和原来一样。她心里有根绷了很多年的弦,终于在这一晚,无声地松了松。
第七章 侄女上门
第二天是周六,程安国没去学校。赵敏值了一宿夜班,早上八点多才到家,进门就看见丈夫坐在客厅里擦茶几,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在桌面上画圈,杯子挪了三个位置。
“你擦一早上桌子了?”赵敏把包挂在门后,弯腰换鞋。
“没,刚擦。”程安国把抹布叠好,起身去厨房,“给你热粥。”
赵敏看着他的背影,没拆穿。昨晚程安邦来电话,说周丽把账本翻出来了,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大半夜,今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但硬是没哭出声。程安邦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问安国,能不能当这事过去了。程安国当时只回了一句:再看吧。
粥在锅里咕嘟冒泡。程安国站在灶台前,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锅盖边沿溢出来的白汽。他想起昨天晚上挂了电话之后,自己和赵敏说的那些话。赵敏说周丽那人要面子不要里子,你给她台阶她不一定肯下。程安国说那就等着。
门铃响了。
赵敏刚端起粥碗,放下碗去开门。防盗门打开,外面站着程晓萌。
刚满十八岁的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和周丽有七八分像,但眼神不一样。周丽的眼神是往外扎的,谁碰扎谁。晓萌的眼神是往里收的,看人的时候先垂一下,再抬起来,好像先在心里掂量了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人家面前。
“婶婶。”晓萌叫了一声。
赵敏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路:“晓萌来了,快进来,吃早饭没有?”
“吃了。”晓萌站在门口没动,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边沾了点泥,她在垫子上蹭了两下才跨进来。换鞋的时候,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赵敏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大红色的。
赵敏心里咯噔一下。她没说话,把晓萌往客厅里让,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程安国已经走到客厅了,手里还端着那碗粥,看见晓萌,脚步顿了顿。
“叔。”晓萌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来了。”程安国把粥放在餐桌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坐下,我给你倒水。”
“不用,叔,我不坐。”晓萌站在那里,两只手把那个红包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往前走了两步,把红包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那个擦得锃亮的玻璃面上。
大红色的纸包躺在浅色的茶几上,像一滴落在水里的红墨水。
“叔,这个我不能收。”晓萌说。
客厅里安静了。赵敏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动。厨房里烧水的壶开始响,嘶嘶的,没人去关。
程安国看着那个红包,没伸手。他认得这个红包,是自己挑的,超市货架最上层那一排,挑了张不带生肖图案的,素面红底,烫金的“贺”字。那天在酒店,他把红包塞在晓萌手里,晓萌还没来得及收,周丽就伸手抽过去了。
“那天的事,我妈不对。”晓萌的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的话不对,做的事也不对。我当时没拦她,我也有错。”
“晓萌——”程安国开口,嗓子有点干。
“叔,你听我说完。”晓萌抬起头来,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了,但还是撑着没掉眼泪,“我回去想了几天。你这些年给我们家拿的钱,我妈记了一本账,我都看了。四万三。这里面还不算你给买的东西,送的年货,借的钱。我今年十八了,不是小孩了。我把账看了一遍,我看明白了,你帮我们家,从来没求过谁,也从来没要过回报。我妈那本账记的是钱,你给的从来就不是钱。”
赵敏别过脸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晓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放在红包旁边。程安国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学生助学贷款的申请表复印件,上面已经填好了基本信息,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晓萌的笔迹:勤工俭学申请,每周不超过二十小时。
“学费我自己贷,不够的我打工挣。”晓萌的声音终于有点抖了,但她还是把话说完整,“我不是赌气,叔。我考上大学了,我是大人了。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年,不能让你一直背着我往前走。这个红包你拿回去,里头六千块,你给婶婶买点什么,这么多年了,婶婶跟着你替我们家操了多少心,我都知道。”
程安国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张助学贷款申请表上晓萌一笔一划的字。姑娘的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每个笔画都拿捏得死死的,跟她说话一样,一副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模样。
他鼻子酸了。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此刻却觉得喉咙里堵了块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伸手拿起那个红包,手感还是那天的厚度,六叠一百的,用皮筋扎得服服帖帖。他捏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茶几上,推到晓萌面前。
“红包你拿着。”他说。
晓萌急了:“叔——”
“你听叔把话说完。”程安国抬起头来,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的眼眶看着更深了,“这个红包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妈的。我说了是贺你考上大学的,你考上了,这个钱就是你的。你刚才说的话,叔都听进去了。你懂事,叔高兴。但你今天要是把这个红包退给我,你就把叔的心意退回来了。”
晓萌张了张嘴。
“助学贷款的事,你自己做主,叔不拦你。”程安国的声音渐渐稳下来,一字一句地,“勤工俭学也好,锻炼锻炼,是好事。但你记住,叔不是不管你。以前怎么管,以后还怎么管。只是往后叔给你钱,你直接跟叔说,别经过旁人。你要交学费,拿单子来找叔,叔给你出。你婶婶也在这,我们把话说清楚。”
赵敏走到晓萌身边,把姑娘的手拉过来,把红包塞进她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拿着。”赵敏说,语气干脆,“你叔说得对,这是给你的。你刚才那些话,比六千块值钱多了。”
晓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啪地砸在客厅的地砖上。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把红包攥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程安国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过了好一会儿,晓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亮得厉害。
“叔,”她说,“那我就当是你借给我的。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一分不少还你。”
程安国笑了,笑得眼睛边上挤出深深的褶子。他伸手拍了拍晓萌的脑袋,跟她小时候考完试来找他辅导功课一样。
“行。那就当借的。不过利息叔得算清楚——”
“什么利息?”晓萌一愣。
“利息就是你以后工作了,遇到家里有难处的孩子,也帮一把。”程安国收回手,转身往厨房走,“粥凉了,我给你热一碗。你婶婶熬的小米粥,放了红枣,你小时候最爱喝。”
晓萌破涕为笑。赵敏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把茶几上那张助学贷款申请表拿起来细看,嘴里嘟囔着问学校怎么申请、什么时候交材料。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粥香从门缝里飘出来,一点点填满了这个小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沙发角落里,晓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丽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你去了没有。晓萌看了屏幕一眼,把手机翻扣在腿上,没有立刻回复。她抬起头,接过赵敏递来的一碗热粥,低头喝了一口。
红枣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第八章 叔侄长谈
程安国把热好的粥端出来时,晓萌已经帮着赵敏把茶几收拾干净了。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赵敏给每人碗里添了一勺红糖。晓萌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泪还没全干,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湿意。
“你爸当年念书,成绩比我好。”程安国忽然开口,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头没尾地起了个话头。
晓萌抬起头看他。
“我俩差三岁,他高一那年,我初一。家里就一个供得起,你爷爷说抓阄,你爸把两个纸团都写了‘弟’字,然后让我先抓。”程安国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声音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我那时候十二岁,不懂事,抓了一个拆开一看,欢天喜地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你爸就在旁边笑,说‘弟,好好念’。”
赵敏没说话,只是把一碟咸菜往晓萌那边推了推。
“后来我才知道,两个纸团上都是我的名字。你爸那点小心眼,全用在这上头了。”程安国夹了一筷子咸菜,“他跑货运,一个月挣的比我当老师多。但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他没跟我张过一次口。你知道为什么?”
晓萌摇头。
“他怕我觉得欠他的。”程安国放下筷子,“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活一个怕字。怕我觉得他当年让了路是图回报,怕你妈跟他闹,怕家里过不好让人看笑话。你妈呢,她不怕,她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比。你说她坏吗?不坏。当年我考大学,她从娘家借了八百块钱给我凑路费,那时候八百块是什么概念?她超市里站一个月才挣三百。”
晓萌愣住了。这些事,周丽从来没跟她说过。
“所以叔这些年,能帮就帮。也不是帮你妈,是帮你爸,也是帮你。”程安国看着晓萌,“但你妈有个毛病,她把别人的好当成了该她的。时间长了,她记不住别人给了多少,只记得别人还欠她多少。你升学宴那天,她把红包扔在地上,不是嫌钱少,是嫌叔没给她长脸。”
“我妈她……”晓萌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你说,叔听着。”
“我妈其实不是坏。”晓萌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是怕。她怕别人看不起我们家。我姥姥那边,我小姨嫁了个包工头,每年过节回去都是大包小包的。我大舅在乡里开了个批发部,说话也硬气。就我妈,嫁给我爸,这么多年还在超市站柜台。她总觉得,娘家人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程安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你妈怕被人看不起。”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每个字的味道,“晓萌,你记住叔今天说的——怕被人看不起的人,最容易看不起别人。”
晓萌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这话不好听,但你想想。”程安国的目光越过晓萌的头顶,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张全家福上,那是三年前春节拍的,程安邦站在他右边,两兄弟肩膀挨着肩膀,“你妈觉得娘家人瞧不起她,所以她要强,要在小叔子面前摆姿态,要在街坊邻居面前显本事。她瞧不起的不是叔这六千块,她瞧不起的是自己。一个人越缺什么,就越要装出有什么。你妈缺的不是钱,是底气。”
赵敏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但没有插嘴,只是伸手把程安国碗里凉了的粥端走,换了碗热的回来。
“你考上大学,叔真心高兴。”程安国接住赵敏递来的碗,“不光因为你争气,还因为你们家总算有个能自己站住的人了。你妈这辈子可能改不了了,你爸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读了书,见了世面,你知道一个人靠什么活才踏实。”
晓萌低下头,碗里的粥映出她模糊的脸。她拿勺子搅了搅,把那层凝住的粥皮搅碎。
“叔,”她抬起头,“你说怕被人看不起的人最容易看不起别人。我妈就是这样。那以后我要是也怕了怎么办?”
程安国看着她,仿佛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县城长途汽车站门口,攥着哥哥塞给他的路费,心里又热又慌。
“你怕的时候,就想你爸那两个纸团。”程安国说,“你爸当年把两个都写成我的名字,他没觉得吃亏,也没想过要回报。一个人真心对别人好,是不会记在账上的。你妈那个账本,记的全是别人欠她的。但你爸那本账,记的是他欠别人的。同一个家,两个人,两种活法。”
晓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像嚼一粒没泡开的红枣,起初干硬,慢慢渗出甜味来。
“叔,我记住了。”她说,“怕被人看不起的人,最容易看不起别人。”
“还有一句,”程安国伸出筷子,在她碗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别人的好,要记;自己的好,要忘。”
赵敏在旁边笑了:“你叔这些大道理,讲了一辈子课,也就今天讲得最顺溜。”
晓萌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湿意,但嘴角弯起来,像雨后出了半截太阳。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她说,抱着三个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叔,婶婶,我明天就回学校拿材料,助学贷款的事我自己跑,不让我妈管。你们别跟她置气,她那边我去说。”
程安国点点头,没拦她。赵敏跟过去帮晓萌拧水龙头,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
程安国独自坐在客厅里,目光从墙上那张全家福移开,落在茶几角落里那个红包上。晓萌到底还是把红包留下了,压在助学贷款申请表的下面,露出红色的一角。他伸手把红包抽出来,捏了捏,六叠一百的,原封未动。
他想了想,把红包揣进自己口袋里,起身走到书房,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东西,最上面是他教了二十多年书攒下来的学生来信,用橡皮筋扎着。他把红包放在那摞信旁边,又看了一眼,然后关上抽屉。
厨房里传来晓萌的声音:“婶婶,这个洗洁精放哪儿了?”
赵敏答她:“左手边第二个柜子,你小时候来老爱开这个柜子翻糖吃。”
晓萌笑了一声:“我记得,有次翻到一包话梅,一口气吃了半袋,结果牙酸得两天咬不动豆腐。”
“你叔当时还专门上街给你买了盒牙疼药,回来就说你,以后别偷吃话梅了,要吃什么跟婶婶说。”
程安国站在书房门口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想起晓萌七八岁那会儿,每到寒暑假就抱着作业本来找他,往沙发上一坐,笔一搁,先要杯糖水。那时候周丽还没这么多怨气,逢年过节也会拎箱牛奶过来,喊一声“他叔”。
时间往前走,人也在变。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但有些东西还能从头来。就像抽屉里那个红包,钱还是那些钱,意思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回客厅,把书房的门带上。阳台上的床单被风吹得猎猎响,夜色从窗户外面漫进来,把屋里的灯光衬得格外暖。
第九章 周家出事
夜里十一点多,程安国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刚批完最后一张月考卷子,红笔还捏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的是哥哥程安邦的号码。这个点打电话来,准没好事。
“安国,你嫂子她妈住院了,脑梗。”程安邦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人还在抢救室,医生说后续治疗要一大笔钱。”
程安国坐直了身子,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傍晚,吃饭的时候突然就倒了。”程安邦那边有呼呼的风声,大概是在医院走廊或者楼下打的电话,“你嫂子在她妈那儿守着呢,周芳也在。两个人刚才在走廊里吵了一架。”
“吵什么?”
程安邦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住院押金要三万,姐妹俩一人一半。周芳说她们家条件不好,拿不出那么多,就跟你嫂子说,姐你嫁得好,姐夫跑货运,小叔子又是老师,这点钱不该你多出吗。你嫂子说家里刚给晓萌置办了上学的行头,拿不出。周芳就说她装穷,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护士都出来撵了。”
程安国握着手机没吭声。窗外的月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把桌角那摞卷子照得发白。赵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句“谁啊”,他摆摆手,示意她继续睡。
“安国,你在听吗?”程安邦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上次那事你心里不痛快,升学宴那天你嫂子做得不对,事后我也说她了。可现在人命关天,医院催款单已经下了,我手头就剩八千块活钱,都垫进去了。你能不能……”
“哥。”程安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木板上敲了一下,“钱我可以借。”
那边明显松了口气:“真的?安国,我——”
“但得周丽自己来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程安国听到哥哥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
“安国,你嫂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拉不下那个脸……”
“她拉得下脸把红包扔地上,拉不下脸来借救命的钱?”程安国语气平平的,没有火药味,但也听不出任何松动的余地,“哥,我不是为难你。这个钱我拿得出来,两万也好三万也好,我卡里有。但周丽得自己来跟我说这句话。她要是连这个门都不愿意登,那这个钱,我借得没意思。”
程安邦不说话了。半晌,程安国听到他在那边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是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好吧”,电话就挂了。
赵敏坐了起来,头发散在肩上,一双眼睛在晦暗里亮亮的:“周丽她妈?”
“脑梗,住院了。”程安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开口要三万,周芳想把大头推给周丽。哥来找我借钱。”
“那你……”
“我说了,让周丽自己来。”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台灯拧亮,暖黄的光一下子铺满了半个房间。她看着程安国的侧脸,那张脸绷着,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她熟悉的、每次心里拿定了主意又觉得过不去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安国,你是不是有点狠?”
“我狠?”程安国转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升学宴那天她当着一桌子人把红包扔地上,我没拍桌子翻脸,我捡起来走了,这叫狠?她到处跟人说小叔子小气,一年挣十几万拿六千块打发要饭的,我忍了,没去她娘家对质,这叫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赵敏,我不是在赌气。借钱可以,别说两万,三万我也拿得出。但我要是不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以后她还是会觉得,我这个做叔的,给少了是欠她的,给多了是应该的。晓萌的学费是这样,她妈的医药费也是这样。这种事情没有尽头。”
赵敏伸手覆上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懂你的意思。那要是她不来呢?”
程安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周丽要是当真拉不下脸,大不了找周芳继续吵,找娘家其他亲戚凑,甚至去外面抬钱。但这个走投无路的时候,谁是真能伸手的,谁只是嘴上好听的,她心里应该有数。她不是笨人,她就是习惯了拿别人不当外人。
“不来就不来吧。”程安国把台灯拧灭,重新躺下,“我可以等到明天中午。过了明天中午,我就当没接过这个电话。”
黑暗中,赵敏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手从被子上收回来,轻轻搭在自己胸前,闭上眼睛。夫妻俩各想着心事,床头柜上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随时会响的种子。
而此刻二十里外的县医院走廊里,周丽正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抢救室的灯还亮着,白花花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周芳刚刚被她赶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你爱出不出,反正我那份就一万,多的没有”。一万块,周芳说得很干脆,好像多出一分钱就能要她的命。可在周丽看来,真正要命的是她自己——她手里现在连一万都拿不出来。
上个月超市盘点,她因为少收了顾客一百二十块钱,被扣了半个月绩效。程安邦的货运费结账周期长,这个月跑了两趟长途,油费修车费先垫进去小一万,账上根本没钱。至于家里那张存折,她翻出来看了又看,余额三万七。那是攒了两年准备给晓萌上学用的,她答应过孩子,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用愁。
可现在,一边是亲妈的命,一边是女儿的前途。她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讯录,拨出去几个电话,姐姐说刚买了房,弟弟说孩子上补习班花了一大笔。人情冷暖,一个电话就能试出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程安邦从楼下小卖部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一瓶水。他走到周丽面前,弯腰把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犹豫了半天,才说:“我跟安国打过电话了。”
周丽猛地抬头,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干裂起皮:“他怎么说?”
“他说钱可以借。”
周丽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程安邦避开她的目光,盯着走廊地面上一条长长的裂缝,“他让你自己去跟他说。”
周丽愣住了。她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脊背从蜷缩的状态一点一点挺直,肩膀却反而塌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过了很久,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面包和水的袋子往程安邦怀里一塞,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在这儿守着,我去。”
程安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塑料袋在他手里窸窸窣窣地响。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妻子刚才坐过的长椅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第十章 低头
第二天上午,程安国没去学校,坐在客厅里批改学生月考的作文。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顿了一下。赵敏上夜班回来,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身上还套着医院那件浅蓝的薄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消毒液的渍印。屋子里很静,只有挂钟走针的声音和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九点过了一刻,门铃响了。
赵敏睁开眼。程安国手里的红笔停住,转头看向她。夫妻俩对视了一眼,不必多说,都知道是谁。赵敏站起来去开门,程安国放下笔,把作文本搁在茶几上,顺手将沙发上散落的几本书收拢到一边。
门开了。周丽站在外面,身上还是昨天医院里那件灰扑扑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鬓角碎发乱蓬蓬的。她手里没有提东西,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就那么僵在身侧。看到赵敏,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半天没出声。
“进来吧,外面风大。”赵敏侧身让了让。
周丽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分钟,脚底下像是踩着钉子,半天才迈进来。她低着头换鞋,拖鞋是赵敏递过去的,她接过来时手指碰到了赵敏的手,缩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干得像砂纸蹭在水泥上。
进了客厅,赵敏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周丽坐在沙发边缘,只坐了小半个屁股,后背绷得笔直,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她没碰那杯水,目光在茶几上飘来飘去,最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程安国坐在对面的单人椅里,没说话。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坐着,表情谈不上冷,谈不上热,跟平常在学校办公室里听学生汇报作业时的神色差不多。他不催,也不给台阶,就那么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客厅里挂钟的指针走过一格,咔嗒一声轻响。
周丽终于开口了。
“安国。”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赵敏坐在她旁边都得竖着耳朵听,“我,我妈那边……”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一口气硬咽了回去,“住院要交三万押金,我姐出一万,我弟出八千,剩下的一万二,我实在……”
她没有把“借”字说出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双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程安国看着她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哥哥第一次领着她来家里吃饭,到今天坐在他客厅里低着头。周丽从来是个嗓门大、话头快的人,在超市跟人吵架从没输过,在娘家姐妹里也是嘴最利索的那个。程安国印象里,就没见过她这样。哪怕去年她跟程安邦吵得最凶说要回娘家的时候,嘴也没软过。
“丽姐,”程安国开口了,声音平稳,“钱的事先不急。我问你一句话。”
周丽抬了一下眼皮,又迅速低下去。
“升学宴那天,你觉得你做得对不对?”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赵敏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坐在旁边。周丽的肩膀僵得更厉害了,手从膝盖上移开,捧起了那杯水,捧得很紧,像是要借那点温度撑住自己。她没有立刻回答,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阵,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但比刚才更清楚:“不对。”
“哪儿不对?”程安国问。
周丽捧着水杯的手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句话从胸腔最底下拽出来:“红包是晓萌的喜事,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拆开,更不该扔地上。那不是红包的事,是打你的脸。我错了。”
程安国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错在,”周丽的声音断了一下,“错在把红包当账算。拿你的心意,跟你一年挣多少钱去比,比完觉得少了,就觉得是你亏欠我们。其实谁欠谁的,我心里不是没数,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你条件好,帮衬一下是应该的。”周丽说出这句话时,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往杯子后面藏了藏,“我把亲情当应该的。你以前给晓萌交补习费,我记账的时候都算得清清楚楚,可算的是你给了多少,从来没算过你本来不必给。”
这句话说完,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双手重新落回膝盖,肩膀整个塌下来,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搬开了,人也跟着矮了一截。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又走了一格。
程安国站起来,走进卧室。赵敏的目光跟着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昨天从银行取的两万块钱,用皮筋扎着。他把信封放在周丽面前的茶几上,没多解释。
“这里是两万。一万二交押金,剩下八千留着买药、请护工,住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周丽看着那个信封,眼圈又红了一层,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抬头看程安国。
“借条不用打,”程安国坐回椅子里,语气跟刚才一样平稳,“但我把话说清楚。这钱是借给我哥和你两个人,不是白给的。以后有了就还,没有也不催你。可是丽姐,晓萌的学费从这学期开始,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我能帮的,帮。帮不了的,你们别指望。”
周丽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眼泪在脸颊上拖出两道湿痕,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哑着嗓子说:“我知道。我回去跟晓萌说清楚,让她申请助学贷款,我们两口子再紧一紧,能供上。”
“还有。”程安国看着她,声音放低了一些,“以后有什么难处,明着跟我说。别在背后跟人念叨我小气,也别在吃饭的桌上摔东西。一家人过日子,钱多钱少是一回事,脸面是另一回事。你给我留点脸面,我也给你留点。”
周丽重重地点头,点得额前的碎发一颤一颤。
赵敏这时候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保鲜袋,把茶几上昨天蒸的包子装了几个,又拿了一盒牛奶,塞进一个布袋里递给周丽:“带去医院,晚上饿了垫一口。”
周丽接过来,嘴唇抖了抖,看着赵敏,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弟妹,以前……”
“以前的事不说了。”赵敏摆摆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声音是温和的,“去医院吧,你妈那边离不开人。”
周丽站起来,攥着布袋和信封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身子弓着,动作很慢。她拉开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后脑勺的方向传过来,很轻:“安国,那六千块的红包……等我缓过来,我补给晓萌。”
程安国站在客厅里,望着门口那个弓着的背影,停了两秒,说:“那是给孩子的,不是给你还的。把心放正就行。”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闷响截断。
赵敏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见周丽出了楼门,没有往小区外面走,而是一屁股坐在花坛边沿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才站起来,攥着那个布袋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她哭了。”赵敏放下窗帘。
程安国没过去看。他回到茶几前,把那本摊开的作文重新拿起来,翻到刚才批了一半的那篇。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正要落下去,又停住。他低头看了看作文本上学生写的字,叹了口气,把笔帽扣上,放在了本子上面。
“她妈住院的钱,咱就当扔水里了。”赵敏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
“扔不了。”程安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说了会还,就会还。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就是这些年被面子架得太高,自己下不来。”
赵敏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杯子里,杯底残留的水渍亮晶晶的,像一小块没化完的冰。
第十一章 病床前的和解
周丽回到医院时,天已经擦黑。病房里只开了靠墙那盏日光灯,她母亲半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闭着眼睡得很浅。周芳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周丽,又把视线落回屏幕上。
“妈今天怎么样?”周丽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头有些凉,她轻轻掖了掖被角。
“下午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情况稳住了,再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周芳把手机收起来,目光往周丽手里扫了一圈,“钱凑上了?”
“凑上了。”周丽在床边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钱来,“先交了一万二的押金,剩下的留着买药和请护工。”
周芳看着那沓钱,睫毛动了动:“跟谁借的?你那些同事不都跟你差不多?”
“安国借的。”周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隔壁床的陪护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周芳嘴唇抿了抿,没接话。要是搁以前,她肯定会说“你小叔子那么有钱,借两万算什么”,但今天这句话没说出口。下午她跟大姐在走廊里算各家该摊多少医药费的时候,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大姐扔下一句“你们家周丽嫁到县城里享福,出这点钱叫屈”就走了。周芳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可这会儿坐在病房里冷静下来,想想大姐的话虽然难听,却没有说错什么。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周丽确实出力最少,出钱也最少。逢年过节回娘家,提的东西都是超市打折的,给妈买件棉袄还要念叨半天价格。
“你小叔子——”周芳停了一下,改了称呼,“安国哥那边,你没跟人家好好说?”
“说了。”周丽把信封收进包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布料,“该认的错也认了。”
周芳没再往下问。她能看出来姐姐的情绪不对,具体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整个人缩着,不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地抱怨了。周芳站起来,把凳子往后退了退:“我去楼下买点粥,你看着妈。”
周丽点点头。周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姐姐坐在病床前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母亲细微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推车轮子碾地的声音。周丽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布袋打开,里面是赵敏塞进来的包子和牛奶。她拿出一个包子,已经有些凉了,掰开看了看馅,是白菜粉条的,没有肉。她把包子合上,又放了回去。赵敏给她装吃的,装了就不错了,还挑什么。以前她背后没少嫌弃这个在医院上班的弟妹,说她清高、不爱搭理人、逢年过节话都不多说几句。现在想想,人家逢年过节哪次少了礼数?是她自己看人家不顺眼,嫌人家日子过得比她好,嫌人家不用像她一样站超市收银台一站就是一整天。
母亲夜里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叫了周丽一声,周丽赶紧凑过去。老太太眼神浑浊地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别吵”,又睡过去了。周丽替她擦掉嘴角溢出来的一点口水,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中午,程安邦从货运线上赶回来,直接来了医院。他进病房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袖口蹭着机油印子,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一圈。他在病床前站了一会儿,跟周丽打了个照面,两个人走到走廊拐角。
“钱的事解决了?”程安邦搓着手,不敢看周丽的眼睛。
“安国借的,两万。”周丽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收银员制服的口袋里。
程安邦的肩膀松下来,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安邦。”周丽忽然叫他全名。程安邦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周丽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灰白色的天,像是在组织语言,停了三四秒才开口,“安国这些年给咱们家的钱,你心里有数吗?”
程安邦挠了挠后脑勺,不太确定:“也没多少吧……逢年过节给孩子包红包,平时偶尔给晓萌交个补习费……”
“四万三千。”周丽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舌头有点沉,“我昨天晚上把账本翻出来算了,从晓萌上初中开始,他给过的每一笔,红包、补习费、过年买衣服的钱、那次你住院他垫的医药费……一共四万三千两百块。”
程安邦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记账的时候,光记他给了多少,从来没记过他本来可以不给。”周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晓萌考上大学,他包六千,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在地上。安邦,你说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想的是他一年挣十几万,拿六千出来寒碜人。我光算他挣多少,不算他也有家要养,不算他帮了咱们这么多年。”
程安邦低下头,工作服的领子脏得发亮。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闷声说:“也不能全怪你。我也没本事,挣不来大钱,让你和孩子跟着吃苦。”
“我没说是你一个人的事。”周丽看他那副窝囊样子,以前早就来火了,可今天她只是把声音又放缓了一些,“我是说我自己。以前我只记别人欠我的,从来不记别人给我的。安国帮了咱们这么多,我不说好,还嫌少。连赵敏我都嫌,嫌她工作好、挣得多、不用风里来雨里去。人家凭什么要我嫌?”
程安邦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着。医院走廊不许抽烟,他也就是含在嘴里过过干瘾。含了一会儿又拿下来,捏在手心里。
“安国昨天说了,晓萌的学费从这学期开始咱们自己想办法。”周丽看了他一眼,“我答应了。”
程安邦点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头一次没有在老婆面前下意识地缩脖子。他说:“应该的。本来就不该让他一直出。等妈这边稳定了,我多跑两趟长途,辛苦几个月,学费够了。”
“现在明白也不晚。”周丽说完这句话,自己咀嚼了一下里面的味道。现在明白,真的不晚吗?她十八岁的女儿已经看见妈妈在升学宴上把叔叔给的红包摔在地上,已经听见自己打电话跟娘家人抱怨叔叔小气。这些画面会跟着晓萌多久,周丽不敢想。但至少从今天开始,她可以不再往上面摞新的。
两个人走回病房门口,程安邦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老太太醒了,正侧着头跟隔壁床的家属说话,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些。他回头问周丽:“进去?”
“等会儿。”周丽拉住他的胳膊,程安邦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有些意外。周丽没看他,看着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声音压得很低:“等你跑完这趟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说说。晓萌的学费怎么凑、以后逢年过节怎么走动、人情往来怎么还。我不想像以前那样,打肿脸充胖子,背后又怨天怨地。”
程安邦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结婚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听老婆说出这种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腾出手来在周丽肩膀上拍了拍,笨拙地,不太习惯地,拍得很轻。
“行。我听你的。”
病房门从里面拉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来换药。周丽侧身让到一旁,目光越过护士的白帽子,看见母亲正对她招手,嘴唇一开一合地喊她的小名。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程安邦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口那把歪了的凳子扶正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东南方向有一小块云层裂开了缝,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泛着不太明亮的光。
第十二章 还钱
周丽是在母亲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去程安国家的。她没让程安邦跟着,也没提前打电话,下了早班直接从超市过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赵敏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屋,喊了声安国你嫂子来了。
程安国从书房出来,鼻梁上还架着老花镜。周丽站在客厅中间,把橘子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围裙还系着,上面印着超市促销的广告词,边缘磨得发白。
“坐吧。”程安国摘下眼镜,坐在沙发一头。赵敏给周丽倒了杯温水,坐到另一边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慢慢擦扶手,眼睛没往这边看,耳朵却支棱着。
周丽没坐,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开了,露出里面一沓钱的侧边。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程安国面前,动作很轻,像放一个易碎的东西。
“五千。”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上个月和这个月工资凑的。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打算每个月还一千,年底之前还清。”
程安国看着信封,没动。茶几上那杯温水冒着细细的热气,在三个人之间缓缓升腾。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你妈的医药费,我那天是借给你们的,不是给。”程安国开口了,语气很平,“借的就得还,这个道理没错。但这钱我不急着用,你们按自己的节奏来,别为了还钱把日子过紧了。”
“不紧。”周丽摇头,“我跟安邦算过了,去掉每月固定开销,挤出千把块没问题。他最近多跑两趟短途,我少买两件衣服的事,管得住。”
赵敏擦扶手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周丽一眼。周丽察觉到了,脸微微发红,但没躲,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像是给自己找个动作做。
“安国,”她重新抬起头,这回直视着程安国,“还有句话我得说清楚。晓萌的学费,从这学期开始我们自己想办法。你说得对,当爹妈的在,不能老让叔叔扛。我跟安邦商量好了,助学贷款已经申请下来了,剩下的他跑车能挣出来。实在周转不开,我们再跟你开口,不硬撑。”
程安国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像落了锁,也像解了锁。
“嫂子,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他往后靠了靠,沙发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那天在宴席上走掉,不是嫌你丢我面子。我是当老师的,教了二十多年书,最怕看见孩子从大人身上学到错的道理。晓萌在旁边看着呢,你让我怎么跟她解释——叔叔给红包是应该的,给少了要被扔在地上?”
周丽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
“钱的事按你说的办,还清也好,慢慢还也罢,我不催。”程安国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腿压到鬓角的白发,“但有一样,以后遇到真过不去的坎,你让安邦给我打电话。亲兄弟,该帮还得帮。可要是像以前那样,把我的付出当成本分,把我的帮衬当成你们家该得的,那这个门,你们别登。”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量好了尺寸钉下去的。周丽点头,点得有点快,点到第三下的时候眼圈泛了红,她赶紧偏过头去看赵敏。
赵敏放下抹布站起来,走到周丽身边,拍了拍她胳膊上搭着的那条围裙。“行了,坐会儿,喝口水。橘子拿都拿来了,掰两个尝尝。”
周丽坐下,赵敏把橘子拿到厨房去切。客厅里只剩姑嫂两个,空气比刚才松了一些。周丽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手腕,暖得有点不真实。
“赵敏,”周丽小声说,“以前我说你那些话,什么工作好挣得多,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她没往下说。
赵敏端着一盘切好的橘子从厨房出来,接了话茬:“我知道。你就是心里不平衡,觉得同样是女人,我日子比你轻省。”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橘子瓣切得整齐,码成一圈,“嫂子,你的日子不容易,安邦跑车常年不着家,晓萌从小到大都是你一个人管。我没觉得你轻省,也没觉得你该羡慕我。医院那地方,生老病死天天见,你以为我轻省?”
周丽捏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酸得她眯了眯眼。她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坐了十来分钟,周丽起身要走。赵敏把她送到门口,周丽换鞋的时候,赵敏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盒阿胶口服液。“上次医院发的福利,我喝着上火,你拿去喝。别推,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周丽接过来,布袋子提手在她手指上勒了一道浅印。她低头看了两秒,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门关上后,程安国从书房探出头来问赵敏:“你什么时候发的阿胶?我咋不知道。”
“上个月发的,我特地留着的。”赵敏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擦干净桌面,“她就这点好,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以前光记别人欠她的,现在开始记别人给她的了。”
“你觉得她真变了?”程安国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又关上。
赵敏想了想,弯腰把周丽坐过的那个沙发靠垫拍了两下,放回原位。“换没换个人我不敢说。但今天她掏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一个人肯把手抖着掏钱还给你,起码比拍桌子嫌你给得少强。”
程安国哼了一声,嘴角往上牵了牵。他从抽屉里又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五张一百的,剩下的全是五十和二十的零票,有的还带着超市收银台那种压得紧实的折痕。他把钱放回去,信封口折了一道压在茶几玻璃板下面,玻璃上映出窗外一片淡淡的蓝天。
赵敏在厨房里喊他:“晚上想吃什么?我煮面条,打个西红柿鸡蛋卤。”
“行。”程安国应道。他掏出手机,翻到程安邦的号码,想了想没拨出去,改发了一条短信:嫂子今天来了,钱我收了。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规划好,晓萌那边多上心。发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起身去厨房帮赵敏剥蒜。
蒜皮在指尖簌簌地掉,程安国剥着剥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安邦第一次带周丽回家过年,那时候周丽还梳着大辫子,在灶台前帮着烧火,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喊他一声“小叔子”都会不好意思地低头。那时候谁都没想到日子会过成后来那样。但蒜还是得剥,面还是得煮,明天的课还是得备。日子往前走,有些东西碎了可以再粘起来,虽然裂痕还在,但至少不再往地上摔了。
第十三章 开学前
开学前一天,程安国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书房那排旧书架前,抽出一只深灰色的帆布书包。书包是赵敏去年医院进修时发的纪念品,他一直收在柜子最底层,拉链上还挂着个小小的塑料标签。他把书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先放进去一支英雄钢笔,墨绿色笔杆,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自己上师范时用了三年,后来一直收在抽屉里。又从钱包里数出十张一百的,折好压在钢笔下面。想了想,抽出一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路费,不是学费。落笔的时候笔尖在“路费”两个字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点。
九点刚过,程晓萌骑着电动车到了楼下。程安国站在阳台上看见她,朝楼下扬了扬手。晓萌把车锁好,仰头喊了声“叔”,声音脆亮亮的,带着点刚出门的那种清晨的利索劲儿。
进门换了鞋,赵敏端出一碟子切好的苹果,晓萌摆手说不吃,还得回去收拾行李。赵敏把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吃两块,不耽误你。你叔有话跟你说。”
说完赵敏就踅进卧室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叔侄两个。程安国指了指沙发让晓萌坐,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他把帆布书包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明天就走了,叔没给你买什么值钱东西。”他声音不高,手指在书包磨损的边角上点了两下,“这包我用了几年,结实,比你妈给你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能装。里面有一支笔,我当年教书第一年用的,笔尖好使。还有一千块钱,你拿着路上买水买饭,到了学校添点日用品。”
晓萌伸手去摸书包的拉链,指尖触到帆布的纹路时停住了。她没有拉开,抬眼望着程安国,嘴唇抿了抿。
“叔,这钱我不能要。你之前给我的红包都拿回去了,我妈那事做得不对,我知道。”
程安国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瓷砖上蹭出轻轻一声。“红包是红包,那是贺礼。你妈扔了,我捡回来,那是两码事。今天这个钱你拿着,是叔叔给侄女出门念书的一点心意,和你妈没关系,和学费也没关系。学费的事,咱们上回说清楚了,你自己贷款也好,勤工俭学也好,那是你的人生规划。叔不拿钱来管你,你也别拿钱来掂量叔。”
晓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头去看阳台方向,那里晾着几件衣服,风把衣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她吸了口气,声音比平时细了很多:“叔,其实我妈那天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翻什么东西,哗啦哗啦的,我还以为她在数钱。”她顿了顿,转回头看着程安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翻一个本子。”
程安国嗯了一声,没接话。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凉茶,等她说下去。
“那个本子上记着每一笔你给过我们家的钱。我偷看了一眼,最后一页新写了一行。”晓萌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校服裤子的侧缝,“写的是‘欠小叔子的情,记着,慢慢还’。”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地飘过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程安国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清脆的一声。他伸手把书包又往前推了推,推到晓萌膝盖边上。
“拿着。你妈写了那行字,说明她开始算另外一本账了。人这辈子,算钱容易,算情难。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叔比收到一万块钱都高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几分平常的平稳,“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跟人比吃比穿。图书馆比食堂舒服,食堂比宿舍省钱。遇到难处了给叔打电话,别跟你爸似的,什么都自己扛着,扛到最后扛不动了才开口。”
晓萌点点头,这次没有推辞,把书包揽在怀里,抱得很紧。她站起来,程安国也跟着站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额头抵在叔叔的肩膀上,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终究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程安国僵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拍得不算轻,带着点老派长辈那种不太会安抚的笨拙。“行了行了,多大姑娘了,还哭鼻子。到了省城可没人惯着你。”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一下一下拍着晓萌的背。小姑娘的哭声闷在他那件灰色夹克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程安国抬眼看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周丽站在门外走廊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超市工装,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安国和她对视了一瞬。周丽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晓萌怀里的书包上,然后低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轻,下楼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
晓萌哭够了,从叔叔肩膀上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叔,我走了。明天早上的火车,我爸送我。”
“去吧,到了给家里报平安。”程安国把她送到门口。晓萌换鞋的时候,他看见鞋柜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盒牛奶,塑料袋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
“你妈放的?”他问。
晓萌低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她早上六点就出门了,说是去超市换班,让我九点过来。这些是她走之前搁这儿的。”
程安国没说话,伸手把塑料袋提起来塞进晓萌的电动车筐里。“路上吃。走吧,太阳大了。”
晓萌跨上车,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汇进了街上的人流车流里。程安国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骑着电动车的红色身影在十字路口变成一个小点。
他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赵敏在打电话。“嫂子,是我。晓萌刚走。你中午过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别推了,安国去学校开会,就咱俩。”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敏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来不来?来就带把香菜,家里没了。”
程安国在门口站了片刻,等赵敏挂了电话才推门进去。赵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晓萌走了?”
“走了。”
“书包收了?”
“收了。”
赵敏把锅铲往锅里一搁,滋啦一声响,油烟冒上来。她隔着油烟冲客厅里的程安国喊:“那我多炖点排骨。中午周丽来吃饭。”
程安国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放着晓萌没吃完的半碟苹果,果肉已经氧化成浅浅的锈色。他把碟子端起来走进厨房,把苹果倒进厨余垃圾桶,碟子冲了冲放进沥水架。赵敏在旁边翻炒排骨,瞥了他一眼。
“看她哭了?”
“哭了。”程安国靠在厨房门框上,迟疑了一下,“她妈在门外站着,没进来。”
赵敏翻排骨的手停了一拍,随即又动起来。“她要是进来了,反而不好。站门外就够了。”她把焯好的排骨倒进炖锅,加水、放料,盖上盖子,转过身擦了擦手,“你给她书包里塞了多少钱?”
“一千。”
“嗯。”赵敏点了点头,把灶火调小,“够她路上和头一个月零花了。以后每个月你打算怎么办?”
程安国想了想,从调料架上拿起那瓶陈醋看了看又放下。“什么怎么办。她十八了,该自己学着安排。我管她头一个月,往后就看她自己。学费有贷款,生活费有勤工俭学,她要真张不开嘴了,我再搭把手。但不能跟以前似的,什么都替她兜着。兜来兜去,兜出一家子伸手的毛病。”
赵敏把锅盖盖上,蒸汽从锅沿冒出来,厨房里渐渐弥漫起肉香。她拿抹布擦了擦灶台,声音不急不缓地落下来:“你这话在理。我医院有个同事,供弟弟念了四年大学,毕业了弟弟结婚还找她要钱。她不给,她妈就骂她没良心。后来弟弟买车又找她要,她咬着牙没给,现在姐弟俩反而客客气气的。有时候啊,钱上太顺手了,人就不知道感激俩字怎么写。”
程安国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他从冰箱里拿了把青菜出来择,菜叶上还带着早上集市的水汽,凉凉地贴在指腹上。两个人一个炖肉一个择菜,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火舔着锅底的细碎声响。
过了半晌,赵敏忽然问:“你说周丽今天中午来,会提晓萌的事吗?”
程安国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盆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她提不提都行。该说的昨天都说了,该做的今天也做了。”他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毛巾擦干,“剩下的路让晓萌自己走。她妈能站门外看那一会儿,说明心里那根弦还没断。弦在,早晚能弹出调来。”
赵敏揭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排骨,酥烂了。她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程安国嘴边:“尝尝咸淡。”
程安国咬了一口,肉脱了骨,满口香。“正好。”
赵敏自己也尝了一块,满意地点点头,把火关了。她拿了个大汤碗扣在锅上保温,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到十一点半了。门外楼道里隐隐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和放轻了的脚步声。
赵敏朝程安国使了个眼色。程安国从厨房退出来,走到阳台上收衣服。他经过客厅时侧头看了一眼,门缝底下晃过一道影子,随即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像是事先练过的。
他没去开门。赵敏从厨房走出去,随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扬声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静了一秒。“我,周丽。”
声音不大,但比从前低了不止一个调。
第十四章 路上叮嘱
程安国把车从小区里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副驾驶座上放着晓萌的旧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洗得发白。后视镜里,赵敏站在楼道口朝他挥了挥手,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起了毛球的浅灰家居服。
“叔,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真不用送。”晓萌坐在后座,双手抱着书包带子,声音比昨天在客厅里轻了许多。
“火车不等人。公交半路抛锚你负责?”程安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坐好了,系上安全带。”
晓萌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车子拐上国道,路两旁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晨雾还没散尽,挂在田埂上的玉米叶子尖儿上挂着露水珠,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亮晶晶的。程安国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清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晓萌。”
“嗯?”
“路上跟你说三件事。你记着就记着,记不住回去拿笔记上。”
晓萌从书包侧兜摸出一支笔和半张草稿纸:“叔你说,我记。”
程安国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摆了摆:“不用记纸上,记心里。一会儿上了火车你可以慢慢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楚。
“第一件,不占便宜。你到了学校,同学之间你来我往的事多得很。有人请你吃顿饭,你记着下次回请;有人帮你占了座,你记着帮人打壶水。天下没有该你的好处,人家对你好是情分,你接着了就得想着还。不占便宜不是让你斤斤计较,是让你心里有杆秤,别把自己活成一个人人都躲着走的人。”
晓萌在后座点了点头,笔尖抵在纸上,没写,只是听着。
“第二件,不怕吃亏。该你干的活,别躲。宿舍打扫卫生,多扫两下累不着你。小组作业,多做点就多做点,本事长在你自己身上,谁也拿不走。你妈可能跟你唠叨过,说别在学校里被人使唤。你叔今天告诉你,年轻时候吃点亏,天上不掉馅饼,但地上长庄稼。你把力气花出去,收成是自己收。”
“第三件——”程安国顿了一下,前面路口亮了红灯,他把车稳稳停住,转过头来看着晓萌的眼睛,“不把别人的好当理所当然。你叔供你念到高中,不是因为我欠你妈的,也不是因为你爸开货车辛苦。是因为你争气,你考得上学,你值得。但值得归值得,别人的好你得认。认了,记着,等你有能力了再传下去。这世上没有谁该谁一辈子。”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程安国转回去,挂挡起步,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后座安静了好一会儿。晓萌把笔帽盖上,草稿纸叠得方方正正塞回书包侧兜。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对上叔叔的目光。
“叔,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第一件,不占便宜。第二件,不怕吃亏。第三件,不把别人的好当理所当然。”晓萌一个字一个字复述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当多了,“叔,我妈那天说你小气,我替她跟你道过歉了。今天我再说一次,我以后不会跟你伸手要钱。你帮我够多了。”
程安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车往右打了一把,拐进火车站的辅路。
“路费够不够?”
“够。你昨天给我一千,我花了三十七买了路上吃的面包和水,剩下的我都放好了。到了学校先交住宿费,剩下的当第一个月伙食。”
“嗯。”程安国把车停在车站广场的临时落客区,熄了火。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这上面是我一个大学同学的电话,他在省城设计院工作。你要是学校里遇到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难处,打这个电话找孙叔叔。但记住,不是让你一有事就找他,是让你实在过不去这个坎了再打。”
晓萌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夹进录取通知书那个牛皮纸袋里。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有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还有举着小旗子接站的。程安国从后备箱把晓萌的旧行李箱拎下来,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了一路。
进站口前面排着长队。晓萌把书包背好,行李箱立稳,转过身来面对叔叔。
程安国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上那个有点歪的马尾辫。他伸手帮她把辫子上的橡皮筋正了正,又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
“进去吧。路上别跟陌生人搭话,到学校了给你婶发个消息。你爸跑货不在家,你妈那边……该怎么叫还怎么叫,别跟她置气。”
“我知道。”晓萌的鼻头红了,但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叔,你回去吧。婶今天炖排骨呢,你替我跟婶说谢谢,谢谢她那天给我倒的那杯水。”
程安国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红包,还是昨天那个,红纸壳子皱巴巴的,里面空空如也。他把红包展开,在晓萌眼前晃了一下。
“钱我收回来了。这个壳子你拿着。”他把空红包塞进晓萌书包侧袋,“等你挣了第一笔钱,往里面装什么你自己定。到时候拿回来给我看。”
晓萌捏着那个空红包,终于没忍住,眼眶里滚出一颗泪来。她抬手背飞快地擦掉,点了点头。
“叔,等我挣钱了请你吃饭。”
“行,我等着。”程安国退后一步,两手插进外套兜里,“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晓萌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进站口走去。她的旧书包在背上晃了两下,侧袋里的空红包露出一角红纸边,在人群里像一小簇火苗。
排到验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隔着乌泱泱的人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叔——等我挣钱了请你吃饭!”
声音清亮亮的,穿过广场上的嘈杂,准确无误地砸进程安国耳朵里。
程安国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他看见晓萌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然后被后面的人流推进了候车厅。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书包上的小熊挂件最后晃了一下,也没了踪影。
广场上有人卖茶叶蛋,热气从铁锅里腾起来。有个小女孩举着气球从程安国身边跑过去,气球蹭着他的胳膊,轻飘飘的。
他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走到车旁边,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个大晴天,早晨那点雾气全散干净了,天空蓝得发白,飘着几缕薄云。远处火车站的大钟敲了一下,九点整。
程安国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把后视镜往下掰了掰,镜子里映出后座空荡荡的椅面,垫子上留着晓萌坐过的一道浅浅凹痕。他从扶手箱里拿出手机,给赵敏发了条消息:上车了。
赵敏秒回:排骨炖好了,你几点回来?
程安国打字:四十分钟。又问:她到了?
赵敏回:到了,在厨房帮我剥蒜呢。你路上慢点。
程安国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出车站辅路,汇入主路的时候,他看见进站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他也不知道晓萌坐的是哪一趟,但知道那趟车会一路向南,穿过平原,穿过山,把她送到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大城市。
那个城市里没有叔叔的旧书包,没有婶婶炖的排骨,也没有她妈数落她的声音。一切得靠她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脑子。
程安国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往城北去的主路。后视镜里,火车站的钟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远远的一个白点,隐没在楼群后面。
他摇上车窗,广播里正好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轻快,像是谁在哼着一支没写完的曲子。程安国跟着收音机轻轻打了个节拍,然后把音量调小,专心开车。
城北家里的灶上,赵敏炖的那锅排骨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香味。周丽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蒜,蒜皮落了一地。她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又低下头,手里的蒜瓣转了个圈,被指甲掐下一块皮来。
第十五章 一顿家宴
中秋节那天早上,赵敏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两件外套翻来覆去比了比,最后还是挑了那件枣红色的薄风衣。程安国坐在床边系鞋带,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不是去相亲,穿那么正式做什么。”
“去嫂子家吃饭,头一回。”赵敏把衣领翻好,对着镜子拉了拉下摆,“她主动请的,我得给足面子。你也换件像样的,别穿着那件领子磨破的夹克去。”
程安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青夹克,袖口确实起了毛边。他没吭声,起身从柜子里另拿了一件深灰的翻领衫换上。两口子出门的时候,赵敏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程安国接过去拎着,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盒月饼。
“够不够?”赵敏问。
“够了。又不是去送礼,吃顿饭的事。”
哥哥家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程安国爬到四楼的时候看见楼梯转角处的墙皮又掉了一块,露出来的水泥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单。他歇了口气,继续往上走。到了六楼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花滋啦滋啦地炸着。
赵敏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脚步声急急地响过来,门开了,是程安邦。他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葱,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来了来了,快进来!”程安邦侧身让路,接过赵敏手里的牛奶,又朝屋里喊了一声,“丽,安国他们到了!”
程安国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的地上多了一双崭新的塑料拖鞋,标签还贴在鞋底上,显然是头一回拿出来穿的。他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一碟花生米。程安邦把牛奶放进厨房,回来给弟弟和弟妹倒茶。他用的是三个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是刚洗过的那种干净。
“坐坐坐,别站着。”程安邦搓着手,笑得有点局促。
程安国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利索,电视柜上多了一束塑料花,是那种红黄相间的雏菊,插在一个白瓷瓶里。以前这东西没见过,大概是新添的。
厨房门开着,周丽背对着客厅在灶台前面忙活。她系着一条蓝格子围裙,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后颈上沾着一层薄汗。锅里在炒什么,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客厅飘。
“嫂子,要不要帮忙?”赵敏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周丽回头笑了一下,脸上被油烟熏得泛红,“你们坐着喝茶,还有两个菜。”
赵敏没再坚持,退回沙发上坐下。程安邦把茶杯往弟弟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一时没话说,程安邦就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放的是一档中秋晚会,台上有人在唱一首团圆主题的歌。
“这歌好听。”程安邦说。
“嗯。”程安国应了一声。
厨房那边传来周丽关火的声音,接着是盘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的脆响。不大一会儿,她端着菜出来了。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莲藕汤。她把菜一盘盘摆在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又转身回去端了一碟凉拌黄瓜。
“好了,来吧。”周丽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招呼大家入座。
程安国坐到餐桌旁边,发现面前的碗筷是新的,碗沿上印着金边,筷子还套着纸袋。他拆开纸袋把筷子抽出来,搁在筷架上。周丽在对面坐下,赵敏坐在程安国右手边,程安邦挨着周丽坐。四个人围着圆桌,桌上冒着热气,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盘子里的菜油亮亮的。
程安邦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程安国碗里。
“吃这个,这块没刺。”
程安国夹起来吃了。鱼肉很嫩,酱汁咸淡正好。他点了点头,程安邦松了口气似的,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吃到一半,周丽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拎了一壶热茶过来。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轮到程安国的时候,她双手端着杯子递过去。
程安国抬起头看她。周丽的目光没有躲闪,但脸颊绷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完成的事。
“安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嫂子敬你一杯茶。”
程安国伸手接过来,没有马上喝,就那么端在手里。周丽的嘴唇动了两下,又把话接上了。
“以前……是嫂子糊涂。”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整个句子完整地落在了桌面上,所有人都听见了。程安邦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赵敏也放下了碗,扭头看程安国。
程安国把茶杯放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清清爽爽的,不烫也不凉。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嫂子,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高兴。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说清楚。”
周丽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布。程安邦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碗里那半块排骨。
“晓萌考上大学,我这个当叔叔的高兴,包个红包是心意。心意这东西,没法用秤称,也不能拿尺子量。往后她念书也好,工作也好,我这个做叔叔的,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以前我说过每年给一万,那是我自己愿意。后来我收回去,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红包被扔在地上的时候,扔的不只是钱。”
程安国说到这儿,嗓子有点紧,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赵敏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但话又说回来,”程安国把语气缓了缓,“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嫂子今天这杯茶,我喝了。这事就翻篇了。只是往后啊,咱们把账算明白,把情分也说明白。情分经不起糟践,你说是吧?”
周丽点了点头。她点得很用力,下巴几乎磕到了锁骨。程安邦这时候抬起头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端起来朝程安国举了举。
“安国,哥嘴笨,不会说话。这杯我替你嫂子喝了。”他一仰头灌了下去,呛得咳了两声,眼圈都红了。
赵敏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菜都凉了,快趁热吃。嫂子这个排骨烧得真入味,比我做的好。”
周丽低头笑了一下,拿公筷给赵敏夹了一块排骨。气氛慢慢缓过来了,筷子声又响成了一片。程安邦话多了起来,讲他最近跑货在路上遇到的事,说得手舞足蹈。程安国听着,时不时应一两句,脸上的线条比进门时松了不少。
吃完饭后,周丽把西瓜切了端上来。程安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抹,正好对上哥哥的目光。程安邦冲他笑了笑,露出门牙上沾着的一小片辣椒皮。
程安国没忍住,笑出了声。赵敏问他笑什么,他指了指哥哥的牙。一桌人看过去,都笑了。程安邦自己还不知道,拿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也跟着笑起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老小区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六楼窗户照进来,在餐桌边缘铺了一层暖色。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隔得远,只能听见闷闷的几声爆响,紧接着一小簇亮光在楼与楼之间的天空里散开,又落下去。
周丽站起来收碗,赵敏跟着一起进了厨房。两个女人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哗哗的。程安国和程安邦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
“安国,”程安邦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嫂子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
“哥。”程安国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这顿饭,我吃得踏实。你别多想了。”
程安邦把后面的话咽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厨房里传来赵敏和周丽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语调是平和的。水流声里混着碗碟轻碰的脆响,像是这顿家宴最后的余音,一下一下落在夜晚里。
第十六章 红包重来
寒假是腊月二十放的。程晓萌没提前打招呼,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直接敲开了叔叔家的门。
赵敏开的门,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把她搂进来:“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瘦了,脸都尖了。”
程晓萌把编织袋往玄关地上一放,哈着白气搓手:“婶,我坐了一夜硬座,不冷。叔呢?”
“书房备课呢。你先进来烤烤火。”
程安国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侄女站在客厅里,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鼻尖冻得通红,身上的羽绒服还是三年前周丽在夜市给她买的那件,袖口磨得发亮。他没说话,先去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程晓萌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忽然弯腰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先是一个牛皮纸袋,鼓鼓的,用麻绳捆了两道。接着又是一个,包装纸有点皱,像是被人摸过很多遍。
“叔,婶,我自己挣的钱,给你们一人买了件毛衣。”她把两个袋子平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打开。给程安国的是件深灰色的,领口是半高领,摸着厚实。给赵敏的是枣红色,麻花纹路,织得密。
赵敏把那件枣红色毛衣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停住手:“萌啊,这得好几百吧?你在学校干什么了?”
“食堂帮厨,早上五点半到七点,管早饭,一个月四百。周末给一个高二的孩子补数学,一次八十。”程晓萌说得很平,像在念课程表,“攒了四个月,够了。”
程安国一直没动那件灰毛衣。他伸手把牛皮纸袋翻过来,看见底下压着一小沓票据,有食堂的工资条复印件,有家教家长写的收条,字迹歪歪扭扭。他把票据放回去,慢慢拆开袋子,把毛衣抖出来,往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
“暖和。”他说了两个字,把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
赵敏眼圈已经泛红了,怕在孩子面前失态,扭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今晚炖排骨,你最爱吃的。”
客厅里剩下叔侄两人。程晓萌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红纸包。红包很旧了,纸面有折过的痕迹,边角微微发毛。
“叔,这个红包,我妈重新包好了。”
程安国低头看。那红包他认得,边角上有一小块暗色的印子,是当初被扔在地上的时候沾的灰。现在外面又裹了一层新红纸,用浆糊粘得严丝合缝,正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安国收。
“我妈说,这红包该她补给你。”程晓萌把红包往前推了推,“她把装进去的钱换了。是她自己攒的。”
程安国没接。他把红包拿在手里掂了掂,纸包比当初那个薄,但更硬实,边角压得平整。他知道周丽的脾气,她能重新包好这个红包,等于把当初扔出去的脸面,又一寸一寸地捡回来,再亲手递到他面前。
“你妈人呢?”
“在楼下。她说不上来,让我先送上来。”
程安国站起身走到窗边。六楼往下看,小区花坛旁边站着一个穿墨绿棉袄的女人,两只手插在兜里,低着头跺脚取暖。天冷,呼出的白气一会儿就散了。
程安国回到沙发上,把红包放在茶几正中间,又把那件灰毛衣重新拿起来,翻到领口看了看标签,上面用圆珠笔标了价,二百六十八。他记得程晓萌一个月生活费也就六百。
“萌啊,”他开口,“这红包,叔不能要。”
程晓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被程安国抬手止住了。
“你听叔说完。你妈能包这个红包,说明她把那天的事想明白了。这比什么都贵重。但钱你拿回去,给你自己添置两件像样的衣裳,开学别再穿这件旧的。”
“叔——”
“还有,”程安国从红包里抽出那沓钱,大致一数,有零有整,大概三千出头,“这些钱你收好,当叔给你存着的嫁妆本。以后毕业了,工作了,要嫁人的时候,叔再添一份,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程晓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偏过头去,拿袖子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又蹭一下。
程安国把红包重新折好,塞回她手里:“去,下楼叫你妈上来。饭快好了,你婶排骨都下锅了。”
程晓萌点点头,攥着红包往门口跑,鞋带开了都没顾上系。
程安国站在门口看着她跑下楼梯,脚步声咚咚地响,越来越远。他回身拿起那件灰毛衣,套在身上试了试,肩宽了一点,但袖子长短正好。赵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油烟机轰轰响着,她喊了一声:“合身不?”
“合身。”程安国拽了拽下摆,走到厨房门口,“赵敏,多添双筷子。”
“我早添了。”赵敏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香味一下子蹿满了整个屋子。
楼道里很快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门铃响的时候,程安国亲自去开的门。周丽站在门口,手从兜里掏出来,指尖冻得发紫。她看见程安国身上穿着那件灰毛衣,愣了一下。
“安国……”
“进来吃饭。”程安国侧开身子,语气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周丽低头换鞋的时候,程晓萌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妈,红包叔给我了,他说留着给我当嫁妆。”
周丽弯腰的动作停了一拍。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眼角有点湿,但硬是撑住了没让它掉下来。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进了这个她几个月没踏进来的屋子。
排骨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程安国给每个人都盛了饭,最后才给自己盛。他坐下,拿起筷子,看了看桌边坐的几个人,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每年过年,都上我这儿来吃。年夜饭,我来做。”
赵敏扑哧笑了:“你做?你那个手艺,炒个鸡蛋都能糊锅。”
“学嘛。”程安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丽碗里,“嫂子,你尝尝咸淡,我让赵敏少放了盐。”
周丽拿起筷子,低头咬了一口排骨。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嚼着嚼着,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程晓萌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妈妈的手。程安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大口吃起来。
窗外又传来几声远远的鞭炮响,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被屋里的热气一烘,转瞬就暖了。茶几上那个重新包过的红包还搁在果盘旁边,红纸上的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人再去碰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是这个家里一件寻常不过的东西,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第十七章 那本账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就淡了。程安国把阳台上晾的腊肉收进冰箱,又把窗玻璃上贴的福字揭下来,叠好收进抽屉,来年还能用。赵敏在医院值完夜班回来,进门就摘围巾,说外面起风了,春天看着近,其实还远。
家里堆了不少东西。客厅角落摞着过年没拆完的礼盒,书房书架上也乱,旧试卷、老教案、几本落了灰的相册挤在一起。程安国趁着下午没课,挽起袖子收拾。他先把书架上一层一层清空,抹布拧干水擦过隔板,再把书按科目分好摞回去。
最底下一层是抽屉。抽屉把手有点松,拉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里面全是些零碎:一盒回形针,两支不出水的钢笔,半包旧信封,还有一本软皮本子夹在几份老成绩单中间。
程安国把本子抽出来。封皮是暗红色的,边上磨破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板。他翻开第一页,一眼就认出是周丽的字。她的字写得不好,笔画挤在一起,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像是写在纸上能摁出印子来。
这不是她的记账本吗。
程安国记得。前些年周丽管家里开销,什么都要记。买一袋米,交一次水电费,甚至程晓萌买一根头绳,她都拿个小本子记上,月底对着数字盘算。程安国那时候还笑过她,说嫂子你这账本比我们学校的固定资产台账还仔细。周丽撇撇嘴,说钱不经花,不记着心里没底。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不记了。
程安国拿着本子坐到书桌前,台灯拉近了些。本子上的字一行一行看过去。前面十几页确实是日常开销:白菜三斤四块五,猪肉两斤二十六,晓萌校服一百八,程安邦跑车加油二百。都是些零碎账,每一笔后面都画个勾,表示钱已经花了。
翻到中间,笔迹变了,不再是每天的开销,而是隔一段时间记一笔。
“安国给晓萌补习费两千。”
“安国过年给红包一千。”
“安国买自行车给晓萌,四百八。”
“安国给家里换煤气灶,六百。”
一笔一笔,日期标得清清楚楚。程安国看着那些数字,有些记得,有些自己都忘了。他往前翻,最早的一笔在六年前,那时候晓萌刚上初一,周丽两口子手头紧,他随手给塞了五百块钱。本子上写着“安国帮衬五百,记着”。
程安国往后翻,最后一页是新的。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深,像是写了之后又描过一遍。
“欠小叔子的情,记着,慢慢还。”
程安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字迹的凹凸都能摸出来。他拿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行字,墨水已经干透了。
房门被推开,赵敏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发愣,问了一句:“翻什么呢?”
程安国合上本子,随手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严实了。“没什么,一本旧账。”
赵敏把水杯搁在桌角,没追问。她看了一眼书架,又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色,只说了句:“收拾差不多就出来吧,晚饭我馏了包子。”
程安国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椅子归位。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停,到底没有重新拉开。那个本子就搁在几份旧教案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走到客厅,赵敏已经把包子端上桌,小米粥盛了两碗。窗外天暗下来了,楼下有小孩在放小烟花,嗤啦一声,亮一下,又嗤啦一声。程安国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
赵敏问他:“明天你有早课?”
“有,第一节。”
“那今晚早点睡。”
程安国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包子。他没再提那个本子,也没提本子上写了什么。有些账不用算清楚,记着就好。算清楚了反而生分,记着,慢慢还,这才是家人之间的道理。
他喝了一口粥,忽然说:“下周末请哥嫂过来吃顿饭吧,冰箱里腊肉还有。”
赵敏看了他一眼,笑了:“行,我调个班。”
程安国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楼下的烟花声渐渐歇了,夜安静下来,屋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跟对面楼的灯火融在一起,看不出哪一盏是自家的。
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着,水声里听见赵敏在客厅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他关掉水,探出头问:“你说什么?”
赵敏正蹲在茶几边上翻年货礼盒,找出一罐没开封的茶叶,头也没抬:“我说那本旧账,是不是嫂子以前记的那个?”
程安国顿了一下。他没料到赵敏还记得这个。前些年周丽记账的事,全家人都知道,赵敏那时还没嫁过来,是后来听程安国提过一嘴。
“嗯,就是那本。”
赵敏把茶叶罐放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记得你说过,嫂子记账特别细,连买根葱都写。”
“是细。”程安国回到厨房,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扣在沥水架上,“细到你看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敏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她上夜班惯了,回家也不急着睡,这会儿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头还在。“最后一页写什么了?我看你坐那儿半天没动。”
程安国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才开口:“写了一行字。大意是欠我的情,记着,慢慢还。”
赵敏没接话。厨房里就剩抹布蹭台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嫂子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一杆秤。”
“就是太有秤了。”程安国把抹布挂好,“自家人帮衬一把,哪用得着分那么清。”
赵敏摇摇头:“你当她是想分清楚?她是怕自己忘了。程安邦跑车常年不着家,她一个人带着晓萌,大事小事都靠自己扛。你帮的那些,她心里有数。记在本子上,是提醒自己别觉得理所当然。”
程安国没吭声。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回到客厅把剩下的年货礼盒拆了。里面大多是些坚果、糖果、包装花哨的饮料。他按保质期远近分类,新日期的放进柜子,快过期的搁在台面显眼处。
拆到最后一个盒子,里头是一包红枣,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他以为是购物清单,拿起来一看,是程晓萌的字。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给小叔买了条围巾,下次别忘了拿给他。
皱巴巴的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认得出来。程安国捏着小票翻来覆去看了看,日期是腊月二十六,正是他给红包那天。
赵敏走过来瞥了一眼,伸手把小票抽走,塞进自己围裙口袋里:“晓萌买的围巾在她书包里呢,那天闹成那样,她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程安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赵敏拍了拍他的胳膊:“周末叫他们来吃饭,围巾让晓萌自己给你,这事就过去了。”
他点点头。赵敏去洗漱了,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程安国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开,客厅里就一盏落地灯亮着。他伸手从茶几下层摸出那半包旧信封,抽出几张空白的,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有些东西不用写下来。周丽那本账是她心里的一杆秤,他的账不用记在纸上,记在日子里就够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赵敏擦着头发出来,见他还在沙发上坐着,顺嘴说了句:“还不睡?明天第一节有课。”
程安国站起来,关了落地灯。黑暗中他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着,抽屉安静地搁在书桌底下,锁扣都没有,谁都能拉开。他知道过些日子周丽来吃饭,保不准会进书房看看,到时候抽屉还那样,本子还那样,什么都不用多说。
他走进卧室,赵敏已经躺下了,给他留了半边被子。窗外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他躺下去,听着赵敏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也睡着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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