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早上六点四十,我在她家楼下摁了两下喇叭。楼上窗户推开,一个烫着小卷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张嘴就是一句:怎么这么慢!冻死个人了,你这车是烧柴火的?我攥着方向盘没接话。
我跟刘敏一个办公室坐了三年,工位挨着,她管报销我管档案,平时就是点头的关系。腊月二十那天她在茶水间拦住我,说抢不到火车票,问我能不能捎她一段,油钱过路费她分摊。我想着三百公里,一个人开也是开,多个人说话还解闷,就应了。说好七点出发,我六点半就到了,在楼下干等十分钟。结果她妈先下来了。
老太太拉开车门,不坐后排,一屁股坐进副驾,回头冲楼道喊:敏敏你快点!人家都等半天了!那口气,好像迟到的是我。刘敏拖着个二十六寸的大箱子出来,后头跟着她爸,扛一编织袋东西。她爸把袋子往我后备箱里塞,塞了三回没塞进去,抬头问我:你这后备箱咋这么小?我说叔,车就这尺寸。他啧了一声,硬往里怼,把我放后备箱的半箱橘子挤得稀烂。我听见橘子皮裂开的声儿,没吭声。
上了路,老太太嘴就没停。先说我这座椅硬,不如她女婿的凯美瑞;又嫌我开得肉,高速上让一辆面包车超了;后来干脆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年终奖发多少。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刘敏在后排戴上耳机装睡。到第一个服务区,我下去加油,老太太跟着下来,站在加油机旁边喊:加九二的?我女婿都加九五的!加油的小伙子瞅了我一眼,我摆摆手,说加满。
回到车上,老太太掏出一兜子煮鸡蛋,剥了一个塞给我:吃!别客气!我刚要说谢谢,她补一句:鸡蛋钱就不跟你要了,路上你多担待。我咬了一口,噎得慌。第二个服务区,老太太又要上厕所,来回二十分钟。再上路,她开始指挥:前面那个口下,走国道,国道近。我说阿姨,导航让走高速。她说导航懂个屁,我走了几十年了。我没听她的。她扭头跟刘敏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不听老人言。
中午十二点半,进了老家地界。老太太突然拍我胳膊:先别回村,先上你王姨家!我给她捎了东西!我说阿姨,我还得赶回去吃午饭。她说耽误不了你几分钟,一脚油门的事。那一脚油门,拐进一个我从没去过的村子,七拐八拐,在一条窄巷子里把后视镜刮了。我下车看,漆掉了一道。老太太说没事没事,这巷子窄,谁来都得刮。
在王姨家坐了四十分钟。老太太跟王姨嗑瓜子唠嗑,把我晾在车上。刘敏过来说要不你先走吧,我妈还得一会儿。我说行,那你把油钱过路费结一下。刘敏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算了算,给我转了一百二。三百公里,过路费一百一,油钱撑死一百五。我收了,没多说。
正要发动车,老太太从王姨家冲出来,拍我引擎盖:哎哎哎你怎么走啊!东西还没搬完呢!王姨给拿了半扇猪,你后备箱腾个地方!我说阿姨,后备箱满了,橘子都挤烂了。她说那你就把橘子扔了呗,破橘子值几个钱。我没扔。我下车,打开后备箱,把她家那编织袋和半扇猪挪了挪位置,勉强塞进去。老太太嫌我动作慢,上手推我:你让开你让开,笨手笨脚的。她推我那一下正好推在后腰上,我往前趔趄一步,膝盖磕在保险杠上。
我直起身,把后备箱盖上了。我说阿姨,猪放不进去,您要么抱着,要么我给您搁路边。老太太瞪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让你捎个东西推三阻四的!刘敏过来打圆场:妈,算了算了,猪不要了。老太太不干,非要把猪带上,最后是她自己抱着那半扇猪坐进后排,一路上猪油蹭了我一后座。
到她们村口,下午两点。我把车停稳,帮她们把东西卸下来。老太太拍拍手上的灰,说了句:行了,你走吧。连句慢走都没说。刘敏倒是说了声谢谢,又说回去上班请我喝奶茶。我笑笑,没接话。
回自己家的路上,我把车窗全摇下来,冷风灌了一车。后座上猪油印子还在,橘子汁渗进后备箱垫子里,黏糊糊的。到家我妈问我咋了,脸拉这么长。我说没事,搭了个同事。
过完年上班,刘敏真给我带了杯奶茶,放我工位上,还贴了张便利贴:我妈就那样,别往心里去。我把奶茶喝了,便利贴扔了。二月底,刘敏又在茶水间堵我,说下个月清明想再搭我车回去,这回她妈不跟着。我说行啊,不过这回得提前说好,七点准时走,不等人,不绕路,不捎猪。刘敏笑了:你咋还记着猪的事呢。我说我不光记着猪,我还记着我后腰上那一推呢。刘敏脸上挂不住,说那算了,我看看火车票。我说你看吧。
后来她真买了火车票。办公室里有人问我,说你不是跟刘敏顺路吗,咋不捎她了。我说我车小,装不下半扇猪。那人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上个月部门聚餐,刘敏喝多了,跟旁边人嘀咕,说我这人小气,搭个车还收油钱,连她妈抱猪坐后排都要计较。这话传我耳朵里了。第二天上班,我把那一百二转回给她,备注写了四个字:两清,勿念。刘敏收了,没再说话。到现在我俩工位还挨着,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我不后悔。三百公里,我搭进去半箱橘子、一道车漆、一后座猪油,换回来一个明白:有些人你让她搭车,她觉得是给你面子。你要问我当时为啥不翻脸,我告诉你,我翻脸了,只不过我翻脸的方式是把车开走。至于她妈后来跟村里人怎么说我,我不在乎。我们村到她们村,中间隔着一百多公里,风刮不过去。
你说,下回再有人搭顺风车,我是该提前把丑话说前头,还是干脆说车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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