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公司楼下新开一家小饭馆,头回去点了红烧肉,五分钟端上桌。我以为是预制菜,溜进后厨一看,愣住了。
第一章:新开的饭馆
公司楼下临街商铺空了小半年,上个月突然挂出招牌,红底黄字写着“老魏家常菜”。开业头三天搞活动,满五十减二十,我图便宜进去吃了一顿。
店面不大,六张方桌,墙上贴了白瓷砖,挂了两盆绿萝,收银台旁边立个冰柜,里头摆着各种饮料。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矮胖,围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灶台前头掌勺,一个年轻姑娘跑堂,看着像他闺女。
头回我点了个红烧肉、一个酸辣土豆丝、一碗米饭。坐下刷了不到五分钟手机,菜齐了。红烧肉色泽红亮,肉皮软糯,土豆丝脆生生的,醋放得恰到好处。我愣了一下,这也太快了。公司旁边那几家快餐店,现炒的菜等个十几分钟是常事,这家怎么跟变戏法似的。
不过味道确实好。红烧肉肥而不腻,咸甜适口,我连汤汁都拌了米饭吃干净了。结账的时候老板问我吃得咋样,我说挺好,就是上菜太快了,是不是提前做好的?
老板笑了一下,拿抹布擦着灶台:“家常菜嘛,备料备得足,炒起来快。”
我没多想。现在好多饭店都用半成品,中央厨房配送,到店热一热就上桌,不稀奇。可后来连着去了一个礼拜,我觉出不对劲了。
那阵子公司赶项目,天天加班,我懒得做饭,每天中午晚上都去老魏那吃。头一周我把菜单上大半的菜点了个遍,发现一个规律:不管点什么,上菜都不超过八分钟。
点红烧肉,五分钟。点糖醋排骨,六分钟。点鱼香肉丝,五分钟。点宫保鸡丁,四分钟。点个炖菜总该慢了吧?我特意点了份小鸡炖蘑菇,心想这个总得现炖。结果七分钟端上来了,鸡肉烂糊,粉条透亮,蘑菇入味,跟炖了一下午似的。
我好奇心上来了。有天中午我提前半小时去,店里还没上客,就老板闺女在擦桌子。我问她:“你们家是不是有中央厨房?菜都是半成品送过来的?”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我爸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备料,现做现卖。”
“那怎么这么快?”
“我爸干了一辈子厨子,手快。”
我还是不信。手快能快到这个程度?红烧肉从生肉到出锅,怎么也得炖四十分钟,他五分钟端上桌,除非提前炖好了保温。
隔壁桌老刘是常客,在附近送快递的。有一回我俩拼桌,我问他觉不觉得这家上菜太快了。老刘嘴里嚼着回锅肉,含含糊糊说:“快还不好?省时间。管他咋做的,好吃就行呗。”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里头有猫腻。
第二章:连着吃了一礼拜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记时间。周一中午点鱼香肉丝,四点五十坐下,四点五十五端上来,五分半。周二晚上点宫保鸡丁,六点十分点单,六点十四上菜,四分钟。周三中午点红烧排骨,等得稍微长点,七分钟。周四中午点干锅肥肠,六分钟。周五晚上点了个西红柿鸡蛋面,三分钟就端上来了,面条筋道,汤头浓郁,跟刚擀出来现煮的似的。
最夸张的是有回我点了份梅菜扣肉。这道菜我熟,五花肉得先煮后炸再蒸,光蒸就得一个多小时。我心想这回总该现做了吧?结果六分钟端上桌,肉片软烂,梅菜咸香,跟蒸了一上午似的。
我特意问老板:“魏叔,这扣肉蒸了多久?”
老板正颠勺呢,头也不回:“蒸了一上午,早上四点多就开始弄了。”
“那我点的时候现蒸的?”
“现蒸哪来得及?早上蒸好搁那,你点了切片装碗上锅蒸透,几分钟的事。”
这话听着合理。可我心里嘀咕——他每天备多少菜?万一备的卖完了,有人点了现做,那不就慢了?我连着去了一个礼拜,从没碰上“卖完了”的情况。每回点什么都有,而且都飞快。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琢磨不明白的事越惦记。那几天上班脑子里全是老魏后厨那口大锅。同事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应付,转头就忘。晚上回家躺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想起那盘红烧肉——到底咋做的?
孙建平那阵子跑长途刚回来,看我躺沙发上翻来覆去,问我想啥呢。我说公司楼下有个饭馆,上菜特别快,我琢磨是不是用了预制菜。孙建平一边解鞋带一边说:“预制菜咋了?现在大饭店都用预制菜,你较什么真。”
“不是那个意思。预制菜味道都一个样,他那每回味道都不一样,有时候咸点有时候淡点,而且他菜单上那些菜,好多预制菜工厂根本不做。”
孙建平把鞋往鞋柜里一塞:“那你直接问老板不就完了。”
“问了,他说他提前备的料。”
“那不就结了。你瞎琢磨啥。”
我白他一眼。这人就这样,什么事到他那儿都是一句话的事。
第三章:老刘的话
第二天中午我去吃饭,又碰上老刘。他那天点了个回锅肉盖饭,吃得满头汗。我坐他对面,点了碗炸酱面。
“老刘,你在这吃了多久了?”
“开业到现在,差不多天天来。便宜啊,盖饭十二块,公司楼下那几家快餐店都涨到十五了,就这家还十二。”
“你觉得他家菜咋样?”
“挺好啊。”老刘扒了口饭,“比旁边那几家强多了。那几家你去吃过没?那家黄焖鸡,鸡肉全是骨头,那家沙县,拌面稀得跟水似的。这家实惠,肉给得多。”
“你觉不觉得上菜太快了?”
老刘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你这人咋回事?快还不好?我中午就一个钟头休息时间,吃完了还得赶回去送快递,慢了我不乐意,快了正合我意。”
“我不是嫌快。我是说,这么快,正常吗?”
老刘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压低嗓门:“你是不是怀疑他用地沟油?或者料理包?”
“没……我就是觉得奇怪。”
老刘四下看了看,凑过来:“我观察过,他那后厨就一个灶台一口锅,没见着料理包箱子。有回我送快递进他后门,他正在那切肉呢,一大盆五花肉,现切的。”
我心里一动。老刘又说:“你别瞎琢磨了,好吃不贵就得了呗。”
“那你知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来?”
“不知道,反正我早上七点多路过,看他已经开门了,灶上热气腾腾的。”
第四章:溜进后厨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人认死理。有天中午我特意早点去,趁老板在门口择菜,假装打电话绕到后门溜进了厨房。
后厨不大,一个灶台,一口大锅,旁边支着两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盆盆罐罐。灶台旁边那排操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碗,每碗里头装着切好的葱姜蒜、八角、桂皮、干辣椒。再旁边是一摞保鲜盒,盒盖上贴着标签:红烧肉、糖醋排骨、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梅菜扣肉……
灶上坐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扑鼻。我掀开锅盖一看,里头炖着半锅红烧肉,汤汁浓稠,肉块颤巍巍的。锅旁边还有一口小锅,里头是炖好的排骨。
正看着,后门响了。老板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看见我站在灶台前头,愣了一下。
“你干啥呢?”
我臊得不行,支支吾吾说找厕所。老板盯了我两秒,把芹菜往盆里一搁,走过来把火关小了。
“你是来打听我做菜为啥快的吧?”
我不好意思地点头。老板拉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拿围裙擦了把手:“坐。”
我坐他对面。老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背后嘀咕,说我用预制菜、用料理包。我干了二十多年厨子,最烦的就是料理包。”
他指了指那口大锅:“这锅红烧肉,我早上四点起来炖的,小火慢煨两个钟头,炖到八分熟关火,搁那焖着。有人点,我舀一勺出来搁小锅里收汁,三分钟出锅。你说这算预制菜不?算,可跟那种工厂流水线出来的料理包,不是一回事。”
又指了指那排小碗:“配菜我头天晚上切好配好,一份一份搁着。炒的时候直接下锅,省了切菜配料的工夫。炒个鱼香肉丝,肉丝滑油、配菜下锅、调汁翻炒,三分钟。你要是现切现配,光切菜就得五分钟。”
“那你每天得几点起来?”
“四点多,有时候四点半。先把费工夫的菜炖上——红烧肉、排骨、扣肉、鸡块,这些都得提前做。炖上之后切配菜,切到六点多,开门。中午那波忙完了下午歇一会儿,晚上再备第二天的料。一天站十几个钟头。”
我问他为啥不跟客人解释清楚。老板苦笑了一下:“解释了有人信吗?现在人一听‘提前做好的’,第一反应就是料理包、防腐剂、不新鲜。我干脆不解释,就说是备料备得足。反正来吃的人,觉着好吃、便宜、快,下回还来。”
第五章:魏长顺这个人
打那以后我再去吃饭,心态不一样了。以前我总怀疑人家用了什么科技狠活,现在看老板在后厨忙活,反倒觉得他挺不容易。
我管老板叫魏叔,慢慢混熟了。他叫魏长顺,早些年在大饭店干过,从学徒干到主厨,干了十来年。后来那家大饭店换了老板,新老板带着自己的厨师团队来,把老人都挤走了。魏长顺一气之下出来自己开馆子,先在城东那边开了个小店,干了五六年攒了些钱,又搬到我们公司楼下这边。
他闺女叫魏小满,去年大专毕业,学的旅游管理,找了几份工作都不合适——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加班多。后来魏长顺让她来店里帮忙,说先干着,边干边找。
我问魏长顺:“你闺女在店里帮忙,你给开工资不?”
“开啥工资,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她一千零花。挣的钱攒着,等她找着工作给她当嫁妆。”
魏小满在旁边听见了,撇撇嘴:“爸你拉倒吧,你那点钱留着养老吧,我自己挣。”
魏长顺嘿嘿笑,转头小声跟我说:“这丫头嘴硬,上个月偷偷给我买了双鞋,二百多,我穿了一礼拜才知道是她买的。”
还有一回,我中午去吃饭,看见魏小满蹲在门口哭。我问咋了,她说她同学在朋友圈晒工资条,一个月六千多,她在这跑堂一个月才一千。魏长顺从厨房出来听见了,蹲她旁边说:“你同学挣六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一个月剩不下两千。你在这吃住不花钱,一个月攒一千,一年一万二,还学了一手切菜配菜的功夫。你算算哪个划算。”
魏小满抹了把眼泪,站起来接着端菜去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当爹的嘴上是糙了点,心里有数。
第六章:后厨的规矩
有一回我下班晚,去店里都快九点了。魏长顺正准备收摊,看见我进来,把灶上收拾了一半的锅又端回去:“没吃饭呢?给你炒个饭?”
我说行。他打了两个鸡蛋,切了半根葱,锅里油一热,哗啦一声倒进去,翻了两下,米饭下锅,颠了十来下,撒盐出锅。全程不到三分钟。
我坐那吃,魏长顺坐对面抽烟。我问他在大饭店干的时候也这么炒菜吗?
“大饭店规矩多,菜得按标准做,咸淡都有克数,炒多少下都有数,没意思。有一回我多放了两颗花椒,厨师长骂了我一顿,说客人投诉了。我问哪个客人投诉的,他说没有,是标准上写了只能放五颗,我放了七颗。”
我听得直乐。魏长顺弹了弹烟灰:“所以我自己开店,想咋做咋做。老客说想吃啥我给做啥,菜单上没有的也做,只要食材有。你说这样的店,大饭店比得了?”
“那你这套备料的方法,在大饭店用过没?”
“用过,哪家饭店不提前备料?不提前备料根本来不及。只不过大饭店管得严,温度、时间都有记录,我这小店自己说了算。你比如说红烧肉,我炖到八分熟关火,搁那焖着,客人点了再收汁。大饭店里这叫半成品加工,要填表要记录温度,我这小本生意不用。”
魏长顺又说:“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先把红烧肉炖上。炖上之后和面,馒头花卷现蒸的。六点开门卖早点,包子稀饭。九点收早点,开始备中午的料。十一点开中午饭,忙到一点多。下午两点到四点歇着,四点开始备晚上的料,五点半开晚饭,忙到八点多。收摊之后切第二天的配菜,切到十点多。一天下来,站十四个小时。”
我问他累不累。他笑了笑:“累啥,干习惯了。再说了,我这店是自己的,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比给人打工强。”
第七章:老客们
在魏长顺这吃了快两个月,我发现店里的常客就那么一拨人。
送快递的老刘是头号常客,每天中午雷打不动一个盖饭。他跟我说他一天跑一百多单,中午就一个钟头吃饭,远了去不了,近了吃腻了,就老魏这又快又实惠,一顿十二块,吃完还能趴桌上眯十分钟。
隔壁烟酒店的老板娘姓吴,隔三差五来炒个菜端回去吃。她跟魏长顺是老熟人了,有时候店里忙不过来她还帮着端菜收碗。魏长顺不收她饭钱,她就隔三差五送条烟过来。
还有几个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跟我一样懒得做饭,把这儿当食堂。有个在银行上班的姑娘叫小陈,天天中午来吃鱼香肉丝盖饭,连吃了半个月不带换的。我有一回坐她旁边,问她吃不腻吗。小陈说:“他家鱼香肉丝酸甜口调得正,别家做不出来。我之前去那家川菜馆吃,一股番茄酱味儿,假。”
还有一对老夫妻,住后面小区,隔三差五晚上来,点两个菜两碗饭,吃完了坐那聊会儿天。老太太爱吃魏长顺做的糖醋排骨,老头爱吃干煸豆角。魏长顺每回看见他们来,不用问就先把排骨炖上。
老魏跟我说:“这对老夫妻,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趟。他俩把我这当食堂了,我也乐意伺候。有时候看他俩吃得高兴,我也高兴。”
第八章:突如其来的关门
吃了快两个月,有天中午我照常去,发现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贴了张白纸:家中有事,暂停营业。
我以为就停两天,结果一个礼拜过去了还没开。隔壁烟酒店老板娘说魏长顺回老家了,好像他老母亲病了。
又过了十来天,店门开了。我中午赶紧过去,发现灶台前头换了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男人在炒菜。魏小满还在跑堂,看见我进来,打了个招呼:“哥来了?坐。”
我问她爸呢。魏小满眼圈红了一下:“我爸在老家照顾我奶,我奶偏瘫了,身边离不开人。这店不能一直关着,我表哥先来帮忙顶一阵。”
我看了眼她表哥炒的菜,动作也利索,但火候明显差一截。我点了个回锅肉,端上来肉片煸得不够干,豆瓣酱放多了,咸。魏小满在旁边站着,看我吃了一口,小声问了句:“咋样?”
我实话实说:“没你爸炒得好。”
魏小满叹了口气:“我表哥以前在工地食堂干过,会做大锅菜,小炒不太行。可我也找不着别人了。”
第九章:撑不下去
我连着吃了几天她表哥炒的菜,质量忽上忽下。有一天中午我点了个宫保鸡丁,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端上来,花生米都软了。我问魏小满咋回事,她说表哥头天晚上喝酒了,起晚了没备好料,现切的鸡丁,耽误了工夫。
老刘也跟我抱怨:“这几天菜不行啊,回锅肉咸得要命,是不是换厨子了?”
银行的小陈来了一回就不来了,后来在微信上问魏小满:“你爸啥时候回来?鱼香肉丝不是那个味儿了。”
那对老夫妻也来得少了,有一回老头来,点了个糖醋排骨,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跟魏小满说:“丫头,跟你爸说早点回来,我想他做的排骨了。”
魏小满嘴上说行,转头就抹眼睛。
又过了几天,我晚上去吃饭,店里就我一桌。魏小满坐收银台后头算账,算着算着趴桌上哭了。我端着碗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问了句:“咋了?”
魏小满擦了把脸,坐直了:“哥,我表哥说明天不干了,嫌挣得少。他走了我咋办?我又不会炒菜。”
我坐她对面,帮着一块想辙。
“你爸之前那个备料的法子,你学会了吗?”
“会。切菜配菜我都会,酱汁怎么调我也知道,就是炒菜不行,火候掌握不好。我爸炒菜的时候我光看着,自己上手就乱。”
“那你找个会炒菜的师傅来,你负责备料,他负责炒,不就行了?”
魏小满摇头:“找师傅得开工资,一个月至少四五千,我这店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帮着她算了一笔账。按她爸在的时候那个客流量,一天七八十份,平均一份挣十块钱,一天七八百,一个月两万多。刨去房租水电食材,净落个七八千。她爸在的时候不雇人,挣的全是自己的。现在雇个人,一个月少挣四五千,但店能开下去,总比关门强。
魏小满咬了半天嘴唇:“那我找找看。”
第十章:找了个师傅
魏小满在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招炒菜师傅,一个月四千五,包吃。贴了一个礼拜没人来问。小饭馆活累钱少,有手艺的看不上,没手艺的干不了。
我看她着急,想起我表弟孙鹏。孙鹏在技校学的烹饪,毕业后在酒店干了两年凉菜,后来嫌累不干了,在家待了半年多,我舅妈天天念叨他。我给表弟打了个电话:“有个小饭馆招炒菜师傅,你去试试?一个月四千五,活不累,就中午晚上两波。”
孙鹏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小饭馆能有啥出息?”
“你先干着,总比在家闲着强。老板人不错,手艺也好,你去学两手回头自己开个摊也行。”
孙鹏第二天来了,试炒了个鱼香肉丝。魏小满尝了一口,眼睛亮了:“比我表哥炒得好。”孙鹏又炒了个干煸豆角,火候刚好,豆角表皮起了皱,干香不柴。魏小满当场拍板:“你明天来上班。”
孙鹏干了三天,把菜单上大部分菜炒了一遍。魏小满尝完说有两道菜不行,回锅肉太干、糖醋排骨糖色炒老了。孙鹏挠头:“我在酒店就炒过这几个菜,别的没练过。”
魏小满晚上给她爸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魏长顺在电话那头教了半个钟头,怎么煸肉、怎么炒糖色、汁怎么调。魏小满拿笔记下来,第二天照着教孙鹏。孙鹏练了两天,回锅肉像样了,糖醋排骨颜色也对了。
第十一章:视频教学
魏长顺在老家待了快一个月,期间天天晚上跟魏小满视频。有一回我在店里吃饭,魏小满举着手机让她爸看孙鹏炒菜。手机那头魏长顺坐在炕上,身后躺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身上盖着毯子。
“火大了,关小点!你当是爆炒腰花呢?”魏长顺在视频里喊。
孙鹏手忙脚乱把火关小,魏长顺又喊:“现在放豆瓣酱,剁细了没有?没剁细你放进去炒不香!”
我在旁边听得直乐。魏小满挂了视频跟我说:“我爸天天这么盯着,比在店里还操心。”
“你奶咋样了?”
“还是那样,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我姑白天来照看,晚上我爸守着。我爸说等我奶稳定了再回来。”
又过了些日子,魏小满跟我说她爸把老家的房子收拾了一下,打算让他奶住得舒服点。魏长顺在视频里跟她算账:护工一个月三千,他姐白天来给一千五,药费一个月几百,加起来一个月五千左右。他在老家待着没收入,店里的房租还得照交,一个月两千五。里外里一个月赔七千多。
魏小满挂了视频坐那发愁。孙鹏在旁边炒着菜,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让你爸把店盘出去呗,反正他胳膊也不行了,回来也掌不了勺。”
魏小满没接话。我知道她舍不得,这店是她爸半辈子的心血。
第十二章:后厨那些盆盆罐罐
魏长顺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有时候帮着魏小满搭把手。有回我提前去了,看她一个人在厨房忙得团团转——要切菜、要配菜、要炖肉、要接外卖电话。
我说我帮你切菜吧。魏小满说行,给我系了条围裙。我站操作台前头,学着她爸的样子切葱姜蒜。切了不到十个蒜瓣手指头就酸了,还切得大小不一。
魏小满看了一眼:“哥你这刀工不行,大的大小的小,炒出来有的糊了有的还生。”
我讪讪放下刀。魏小满接过去,当当当当几下切完,大小匀称。我问她练了多久,她说从十来岁就帮她爸切菜,切了七八年了。
那天我看着她忙活,忽然明白魏长顺那套“上菜快”背后是什么了。他每天四点起来,炖肉、切菜、配碗、调汁,干到六点多开门,中午忙完收拾完了歇一会儿,下午接着备晚上的料,晚上收摊了还得把第二天的料切出来。一天十几个钟头泡在厨房里,闺女跟着打下手。两个人从早转到晚,连轴转。
我问魏小满累不累。她擦了把汗:“累。可我爸干了一辈子,我也没听他喊过累。”
第十三章:魏长顺回来了
入秋的时候魏长顺回来了。他老母亲病情稳定了,接回家由他姐姐照看,他每月给姐姐三千块钱。
魏长顺回店里那天,我正好在。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围裙系上站灶台前头,颠了两下勺,跟我说:“老了,胳膊没劲了。”
魏小满在旁边说:“爸你歇着,让孙鹏炒。”
魏长顺没歇。他站旁边看孙鹏炒了两个菜,尝了尝,点头:“还行,比我表哥强多了。”又尝了口回锅肉,皱了皱眉:“肉煸得不够,豆瓣酱再剁细点。”
孙鹏在旁边嘿嘿笑,下回炒的时候照做了。
魏长顺回来之后没急着掌勺,主要在后厨备料、调汁、教孙鹏。他跟我说:“我这胳膊颠不动大勺了,往后就备备料,让年轻人炒。等小满找到合适工作,这店我就盘出去,回老家养老。”
我问魏小满想不想接这店。魏小满说想,但她爸不干:“我爸说闺女家家的开饭馆太累,让我找个坐办公室的活。”
魏长顺在旁边听见了,接了一句:“你找着坐办公室的活再说,找不着就接着干。”
第十四章:老魏的算盘
有一回打烊之后,魏长顺留我喝茶。他泡了壶普洱,坐那跟我聊了半天。
“我这店开了快两年了,头一年还行,挣了十来万。第二年我娘病了,回去伺候了一个多月,回来之后胳膊也不行了,挣得少了一半多。要不是孙鹏来顶着,这店早黄了。”
“那你还撑不撑?”
“撑。小满还没找着工作,我这店关了,她干啥去?总不能在家待着。再说了,我这房租签了三年合同,现在不干了押金不退。”
“那你往后咋打算?”
“我想好了,明年把隔壁租下来,扩成两间。多摆四张桌,多接点客人。孙鹏炒菜,小满跑堂,我备料。挣得少点就少点,够交房租够开工资就行。等小满找着工作了,我再把这店盘出去。”
我问他:“你闺女找着工作了你真舍得盘?”
魏长顺端着茶杯想了想:“舍不得。可我这胳膊真不行了,总不能干到七十岁吧。”
第十五章:年底算账
腊月里魏小满把全年的账拢了拢,刨去房租水电食材人工,净挣了六万多。比魏长顺自己干的时候少了一半多,但好歹没赔。
魏小满跟她爸商量,明年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扩成两间门面,多摆四张桌。魏长顺说行,租金他出一半,挣了算小满的,赔了算他的。
魏小满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说你爸这是变着法给你攒钱呢。魏小满笑:“我知道,他就是嘴硬,非说是投资。”
孙鹏在店里干了半年,手艺长进不少,魏长顺把几个招牌菜的配方都教给他了。孙鹏私下跟我说,等再干一年攒点钱,自己也开个小馆子。我说行,到时候让魏叔给你参谋参谋。
第十六章:那碗红烧肉
年前最后一天上班,中午我去老魏那吃饭。魏长顺说今天不收钱,请老客们吃顿好的。他亲自下厨炒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回锅肉、干锅肥肠、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摆了一桌子。孙鹏和魏小满在旁边打下手,端菜倒酒。
老客们坐了一桌,有送快递的老刘,有银行的小陈,有隔壁烟酒店老板娘,那对老夫妻也来了,还有我。魏长顺端了杯酒站起来:“这一年谢谢大伙捧场。我这店小,菜也普通,能一直开着全靠老客们照顾。明年我把隔壁租下来,桌子多了,大家来不用等位。”
老刘带头鼓掌,一桌人都笑了。魏长顺坐下,给每人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尝尝,今天这锅炖了一上午。”
我咬了一口,肉皮软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咸甜正好。跟头一回吃的一个味。
第十七章:除夕夜
那年除夕,我加完班往家走,路过老魏的店,看见里头还亮着灯。推门进去,魏长顺和魏小满坐那包饺子,孙鹏也在,三个人围着案板有说有笑。
魏长顺看见我,招手:“来得正好,一块包。”
我洗了手坐下,捏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魏小满笑话我:“哥你这包的什么,像只小老鼠。”
魏长顺说:“你哥包得不好看,煮出来都是一个味。”
我问他咋不回家过年。魏长顺说老家冷,他娘在他姐那过年,他懒得折腾,就在店里过。“反正有饺子有酒,在哪儿不是过年。”
孙鹏说他也没回,家里远,来回折腾好几天,不划算。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在店里吃了顿饺子,魏长顺开了瓶二锅头,一人倒了半杯。他端着杯子说:“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就会做个饭。这店不大,挣得不多,可每天看着你们这些老客进来吃口热乎的,我心里踏实。”
魏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爸你喝多了。”
魏长顺一瞪眼:“这才哪到哪,再来半杯。”
第十八章:后来的事
年后老魏真把隔壁租下来了,两间打通,摆了十张桌。墙上添了台空调,冬天不冷了。魏小满还在店里干,魏长顺退居二线,主要管备料,炒菜全交给孙鹏。孙鹏过年没回家,在店里练了半个月,把菜单上的菜全炒熟了。
上礼拜我去吃饭,看见门口贴了张新告示:本店即日起推出套餐,一荤一素一汤加米饭,二十五元,五分钟内上齐。
底下有人拿笔写了一行小字:超时免单。魏长顺的字。
我进去点了个套餐,红烧肉加酸辣土豆丝加西红柿鸡蛋汤。坐下看了两分钟手机,菜齐了。旁边桌新来的顾客嘀咕了一句:“这么快?不会是预制菜吧?”
魏长顺正好端菜路过,回头笑呵呵说了句:“现炒的,不信跟我上后厨看去。”
新顾客真跟他去了。出来的时候端着碗,吃了一口,说了句:“确实是现炒的,这肉皮还烫嘴呢。”
魏长顺站旁边嘿嘿乐。
第十九章:夏天的新菜
前几天我又去吃午饭,赶上魏小满在门口贴新菜单。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多了几道新菜:红烧带鱼、干烧鲳鱼、油焖大虾。
“你爸添的?”
“嗯,我爸说夏天到了,添点海鲜。不过带鱼得提前一天订,现做来不及。”
我笑她:“这回咋不藏着掖着了?”
魏小满也笑:“我爸说了,现在人都精,你越瞒着人家越瞎猜。不如有啥说啥。我们家就是提前备料,就是炖好了搁那,你嫌快你点现做的,等半个钟头别催。”
魏长顺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嫌快?嫌快上别家吃去!”
魏小满冲我挤挤眼,压低声音:“我爸嘴上硬,其实最怕客人不来。”
我在那吃了顿饭,红烧带鱼外焦里嫩,酱汁浓稠,比我妈做得都好。吃完结账,魏长顺说带鱼是昨天下午腌的,今早煎的,就煎了六份,卖完拉倒。
我说那你多备点啊。魏长顺一摆手:“多备了卖不掉搁冰箱,第二天不新鲜,砸招牌。少备点,卖完就完,想吃明天早点来。”
这话听着敞亮。
第二十章:尾声
前两天我又去吃午饭,碰见老刘在那跟魏长顺聊天。老刘说他下个月不跑快递了,要回老家。魏长顺说那以后吃不着我做的回锅肉了。老刘说没事,我路过还来。
老刘走的时候,魏长顺给他装了盒红烧肉,说路上吃。老刘推了半天没推掉,拎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魏长顺喊:“老魏,你家的菜,是我在城里吃的最顺口的。”
魏长顺站门口摆摆手,没说话。
我坐那吃面,魏长顺进来坐我对面抽烟。他抽了半根,忽然说:“你说这开饭馆,图啥?”
“挣钱呗。”
“挣钱是一方面。我干了这些年,最舒坦的时候就是看人吃得高兴。老刘那话,比给我一百块钱都中听。”
我嗦了口面,没接话。魏长顺把烟掐了,站起来收拾碗筷:“行了,你慢慢吃,我备晚上的料去了。”
你们说,现在下馆子,上菜快了怀疑是预制菜,上菜慢了嫌等得烦,这饭馆到底咋开才能让顾客放心?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