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岁那年,她嫁给了老周。退休教师,养老金一万零,一套带电梯的三室两厅。相亲那天他穿灰夹克,说话慢条斯理,倒茶时把杯把儿转到她右手边。就这一个动作,让她觉得这人细致、靠得住。
她前头的男人走了八年,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三天。那八年她一个人住纺织厂宿舍,冬天暖气不热,半夜冻醒就裹着棉袄坐到天亮。女儿嫁到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每次走前往她枕头底下塞五百块钱,她一分没花,全存进折子,密码是前夫的生日。
搬进老周家第一个礼拜,他把工资卡递到她手里,深蓝色建行卡,边角磨得发白,说家里开销你管。她推回去说各花各的,他硬塞过来,手劲挺大。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两米宽的床上,听着旁边打呼噜,觉得这日子能过。
第十天,老周的儿子周强来了。进门换鞋,脚后跟把皮鞋帮踩塌了,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说,阿姨,我爸这房子当年买的时候我出了五万,现在这地段涨到两万八一平了。她进厨房倒水,听见周强在客厅跟他爸说,卡给人家了?老周嗯了一声。周强说,你糊涂。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玻璃杯壁烫手,没松。
那天晚上老周解释,说周强就是嘴上厉害,心不坏。她把电视打开,新闻联播片头曲响起来,他调大音量,两人就没再说话。她坐沙发这头,他坐那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第二十三天,周强媳妇生了二胎。老周说,你去帮帮忙吧,就伺候个月子。她拎着两箱土鸡蛋过去,周强媳妇躺床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她炖鲫鱼汤,对方喝一口说腥,她回厨房重炖,放了两片姜。那一个月,她早上六点买菜,晚上十点洗完最后一个碗,连周强媳妇的内裤都用手搓,戴两层胶皮手套。
满月那天周强在饭店订了三桌。她坐角落,老周坐主位,周强抱着孩子满场转。周强媳妇她妈说这肘子炖得烂,周强接话,那可不,我阿姨炖什么都烂。桌上人都笑,她也跟着笑,筷子夹了块肘子皮,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第四十一天,老周说周强想换车,差八万。她说手里没那么多活钱。老周说,你那折子上不是有?她筷子顿住了。那个折子是前夫留下的,八万七千块,存了八年定期,明年三月到期,她只跟老周提过一嘴。她说那是定期。老周说提前取呗,损失点利息就损失点,孩子急用。她说你让我想想。他脸沉下来,说你这人,平时看着挺通情达理,怎么一碰钱就变样。
那天夜里三点多她起来上厕所,听见老周在客厅打电话,压着声音,但夜里静,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他说,你放心,她那人好面子,我再磨两天肯定行。又说,你哥那五万块钱我记着呢,这次连本带利都给你要出来。她站在厕所门口,瓷砖冰凉,脚底板凉到小腿肚子。
第四十三天,女儿没打招呼就来了,拎着一兜橘子。老周开的门,愣了下才让她进来。女儿坐沙发上看看她又看看老周,说妈你瘦了。她说减肥呢。女儿待了不到一个钟头,走时老周进了卧室,女儿拉住她的手,往兜里塞了沓钱,说妈你拿着,别委屈自己。她估摸着有两千,票面有新有旧。
第四十七天,她在超市挑鸡蛋,听见旁边两个老太太说话。一个说老周家那个新老伴,听说以前纺织厂的。另一个说纺织厂早倒了,她没退休金吧?头一个说,你说老周图她什么?年轻?都五十四了。后一个压低声音,图她伺候人呗,周强家俩孩子呢。她手里鸡蛋没拿稳,磕在货架边沿上,黄儿淌了一手。
回家她把鸡蛋放桌上,进卧室收拾东西。老周跟进来问怎么了,她说回去住几天。他挡在衣柜前面,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走就走。她说让开。他不让。她抬头看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就一下。她把他扒拉开,力气大得自己都意外。他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她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电视正放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云图说明天有雨。
回到纺织厂宿舍,屋里一股霉味。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床头柜底层,折子还在,八万七,一分没少。她把折子贴在胸口,纸壳子硌人,硌得骨头疼。
第五十天,她去民政局。老周没来,周强拿着他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来了,说,我爸说了,离就离,你把工资卡还回来。她把卡掏出来放桌上,周强拿起来看了看,揣兜里转身就走。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有争议吗,她说没有;问自愿的吗,她说自愿。钢印盖下去那一声,特别响。
她拿着离婚证走出民政局,太阳挺大,照得证上烫金字发亮。走到公交站摸零钱,摸到女儿塞的那沓钱,还剩一千八。公交车来了她没上,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路过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房源,两万八一平。走到纺织厂门口,门卫老赵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他说你气色不好。她说没睡好。
爬上四楼开门,屋里还是霉味。她坐床沿上,把离婚证扔进抽屉,看见折子还在里面。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前夫写的字,歪歪扭扭:给闺女攒的。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折子,窗外有人喊收废品,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什么满堂儿女,什么半路夫妻,钱在谁兜里,心就在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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