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刚回国快一年了,在土库曼斯坦干了三年半的天然气管道项目。回国之后跟工友喝酒,人家问他那边姑娘长得怎么样,他就笑笑说还行。再问,他就说人家看不上咱。问的人不信,说中国男人在外面不是挺吃香的吗。赵永刚端着杯子想了想,说那是你以为。
他是在阿姆河右岸一个叫巴格特亚尔的小镇上待久了才慢慢弄明白的。项目部租了当地一栋两层小楼办公,楼下做饭的老嫂子叫玛依拉,四十来岁,圆脸,头巾系得一丝不苟,每天中午端一锅抓饭上来,羊肉埋在米里头,油汪汪的。赵永刚头一年吃不惯,嫌膻,后来习惯了,回国还找过几回土库曼风味的馆子,味儿都不对。玛依拉有个女儿叫古丽娜拉,二十出头,在阿什哈巴德念大学,学的是翻译,暑假回来帮项目部做临时翻译,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比赵永刚的土库曼语强得多。
古丽娜拉头一回来办公室,穿了件红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进门先跟每个人点了个头。赵永刚那会儿正蹲在门口修打印机的纸盒,抬头看了一眼,接着修。古丽娜拉跟项目经理聊了几句,走了之后玛依拉追出来问赵永刚,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赵永刚说挺好的,中文说得不错。玛依拉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追问,人怎么样。赵永刚说,看着挺懂事的。玛依拉用围裙擦着手,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中国男人,不太敢看我们女人的眼睛。
赵永刚后来跟古丽娜拉熟了,问过这事。古丽娜拉坐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把翻译好的文件递给他,说玛依拉说的是实话。她上大学之前去过一趟乌鲁木齐,跟父亲办货,住在亲戚家。亲戚家隔壁有个中国男的,开了间五金店,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见了隔壁女主人从来不主动说话,人家跟他打招呼,他眼睛看着地砖点个头就过去了。她父亲说这人不爱理人。亲戚说不是不理人,是怕。怕什么?怕看人家眼睛,人家老公看见了不高兴。
古丽娜拉说,她当时觉得挺奇怪的。土库曼男人跟女人说话,该看就看,该笑就笑,嘴上还爱逗两句。中国男人倒好,跟女人说话像做贼。后来她到项目部上班,发现赵永刚他们也是这毛病。办公室就她一个女的,男人们跟她说话,眼睛要么盯着屏幕,要么盯着文件,实在不行就盯着她脑袋顶上的墙。有一回她穿了条新裙子来上班,问赵永刚好看不好看,赵永刚支支吾吾说“还行”,扭头就去倒水了。古丽娜拉回头跟她妈学这事,玛依拉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赵永刚解释过,说中国男人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别盯着女人看,不礼貌,容易让人误会。古丽娜拉说她知道这是礼貌,可礼貌过头了就显得心虚。她说土库曼女人看一个男人正不正派,就看他跟女人说话时敢不敢看人。你躲躲闪闪的,人家反而觉得你心里有事。赵永刚说那看了万一人家老公不高兴呢。古丽娜拉笑了一声,说你以为你不看人家老公就高兴了?人家觉得你瞧不起他老婆,连看一眼都不值当。
这话赵永刚琢磨了好几天。
项目部有个司机叫阿曼,土库曼本地人,四十来岁,爱说爱笑。有一回拉着赵永刚去镇上买办公用品,路过一个巴扎,阿曼把车停了,进去买了一兜子杏。回来跟赵永刚说,卖杏那个寡妇,找他换了两张人民币,说要攒着给儿子将来去中国念书。赵永刚问那寡妇咋不攒美元。阿曼说,她信人民币,说人民币稳。赵永刚说这倒是真的。阿曼又说,她问中国男人是不是都把钱交给老婆管。赵永刚说差不多吧,不少是这样的。阿曼乐了,说那她更得攒人民币了,她前夫就是挣一个花一个,一分攒不下。
赵永刚后来慢慢听明白了,土库曼女人眼里的中国男人,大概就是几样:顾家,钱往家里拿,不喝酒不闹事,对老婆孩子有耐心。这几样在她们看来是稀罕东西。当地男人爱喝酒的不少,喝完了回家摔东西的也有,工资到手先请客吃饭,剩多少交给老婆看运气。中国男人在他们眼里是反着来的,发了工资先存着,买东西先想着老婆孩子,下了班就回家,不出去瞎混。古丽娜拉说她有个同学嫁了个中国男人,是修路的,在列巴普州。那同学给她们看手机里的照片,老公蹲在地上给孩子洗脚,她坐沙发上嗑瓜子。一屋子女同学看了半天,有人问,你老公这样,他不觉得丢人吗。那同学说,他觉得应该的。
可同样是这些女人,提起中国男人也有别的说法。古丽娜拉有一回跟赵永刚在办公室聊闲天,说中国男人好是好,就是太闷了。闷到什么程度,她认识一个中国工地上的小伙子,追她同学,追了俩月,天天给人发微信问吃了没有,多喝热水,早点睡。人家姑娘回了“吃了”“好的”“你也是”,他就没话了。后来姑娘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想约我出去。小伙子说,我怕你忙。姑娘说,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我忙。小伙子想了半天,回了句那你有空吗。姑娘回有空,他就不吭声了。古丽娜拉说,她同学气得把手机摔床上,跟她抱怨,这人到底是追我呢还是查我岗呢。
赵永刚听了嘿嘿笑,说这小伙子确实不会办事。古丽娜拉说,你们中国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明明想请人家吃饭,非要绕八个弯子,等人家姑娘自己开口。赵永刚说也不是都这样。古丽娜拉问那你呢。赵永刚说我在国内也没追上过。古丽娜拉说那就是了。
还有一样让当地女人看不明白的,中国男人太听女人的话。古丽娜拉给项目部做翻译那阵子,项目经理老刘每天中午吃完饭要给老婆打视频。有一回正打着,他老婆在那边让他把外套穿上,说降温了。老刘说穿着呢。他老婆说我看你穿的还是那件薄的,换厚的。老刘说下午在屋里不出去。他老婆说屋里也冷,去换上。老刘真就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厚外套,回来接着打。古丽娜拉在旁边全程听着,挂了视频问赵永刚,你们刘经理是不是怕老婆。赵永刚说那不叫怕,叫让着。古丽娜拉说这还不叫怕?她妈玛依拉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那么多。
可玛依拉自己也有看法。有一回赵永刚去厨房端饭,玛依拉问他,你挣的钱都寄回家?赵永刚说寄大部分,留点零花。玛依拉说那你老婆花多少你管不管。赵永刚说不管,她该花就花。玛依拉说那她要是乱花呢。赵永刚说乱花就乱花,反正家里够用就行。玛依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中国男人心大。后来古丽娜拉告诉赵永刚,玛依拉跟邻居聊天说起项目部这帮中国人,说这些男人挣了钱不喝酒不赌钱,全往家拿,老婆在家说了算,男人在外头跑。邻居听了半天说了一句,那这些男人图啥呢。玛依拉说,人家图个家吧。
真正让赵永刚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年冬天的事。项目部雇了个当地女保洁,叫艾古丽,三十出头,男人在俄罗斯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寄回来的钱不够养两个孩子。艾古丽干活仔细,办公室擦得窗明几净,赵永刚他们有时候多买的水果分她一些,她客气两句就收下了。有一回艾古丽的小儿子发高烧,她跟赵永刚请假,眼圈红着。赵永刚说我让阿曼开车送你去医院。艾古丽说不用,能借我点钱吗,下月发工资还。赵永刚兜里正好有刚取的当地币,连数都没数就塞她手里了,说先用着,不着急还。艾古丽攥着钱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过了半个月艾古丽来还钱,赵永刚说不急。艾古丽说不行,一定要还。她把钱数好了递过来,然后站那儿没走,说赵经理,你媳妇命好。赵永刚愣了一下,说怎么讲。艾古丽说,我男人在俄罗斯也挣钱,但我不问他挣多少,他也不告诉我。寄回来的钱刚够吃饭,我想给孩子买件厚棉袄都得跟他商量,商量完了他说下个月。你那天给我钱的时候连数都没数,我就想,你对你媳妇肯定不这样。
赵永刚说那也不一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艾古丽说,你们中国男人有个好处,挣钱给媳妇花不心疼。我们这边男人挣钱,先把自己喝够抽够,剩下的才往家拿。我说的是大部分,不是全部。赵永刚后来把这事跟古丽娜拉说了。古丽娜拉说艾古丽这话在理,土库曼女人凑一块聊天,说起中国男人,头一条就是舍得给老婆花钱。第二条是不打老婆。第三条是会做饭。赵永刚问那缺点呢。古丽娜拉想了想,说太听话,没脾气,闷。
赵永刚问她,那你愿意嫁中国男人吗。古丽娜拉笑了一下,说她要嫁个能跟她吵架的,吵完了还能一块吃饭的。赵永刚说中国男人也吵架。古丽娜拉说你们吵架吗,我看你们跟老婆视频,老婆说啥你们都应着,跟念经似的。赵永刚说那是没到时候,到时候也吵。古丽娜拉说,那我哪知道到时候是哪时候。
回国之后赵永刚跟老婆说起这些事,他老婆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头都没抬,说人家说得没错,你就是闷。赵永刚说我还闷?我天天给你打电话。他老婆说打电话说的是啥,吃了没,早点睡,孩子作业写了没。赵永刚说那说啥。他老婆站起来把抹布往盆里一扔,说你说说你想我。赵永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老婆说你看,人家土库曼女人比你明白。
赵永刚有时候想起巴格特亚尔那个小镇,想起玛依拉端上来的抓饭,想起古丽娜拉翻译文件时皱着眉头的样,想起艾古丽攥着钱说“你媳妇命好”的那张脸。他知道那些女人说的中国男人,是一个被掰开揉碎了的影子,有真的,有假的,有她们盼着的东西,也有她们看不惯的东西。可不管怎么说,在她们眼里,中国男人是过日子的人。过日子这三个字搁在哪儿都是顶要紧的。能挣钱,能顾家,不喝酒闹事,把老婆孩子搁在心上,这些事看着平常,可搁在有些地方,就是稀缺。人家看见了,嘴上不说,心里给你记着一笔。
当然也有看不上眼的,嫌你闷,嫌你没脾气,嫌你跟老婆说话像汇报工作。赵永刚觉得这些嫌弃也不冤。他自己回国之后试着改了改,下班早了去菜市场买菜,进了门先喊一声老婆我回来了,吃完饭主动刷碗,刷完了还问一句还有啥要干的。他老婆头两天拿眼瞟他,问你是在外面犯啥事了。他说没有,学着过日子。他老婆说,你早这么过日子我少生多少气。
后来赵永刚把在土库曼斯坦拍的几张照片翻出来看,有一张是项目部过年包饺子,古丽娜拉和玛依拉也来了,玛依拉教中国小伙子捏花边,古丽娜拉举着手机录像。照片里一屋子人笑得乱七八糟的。赵永刚看着那张照片想,人家看你,看的是一个大概齐的影子,可你在这个影子底下过的日子,是一天一天具体的。你在家把老婆哄好了,出门在外人家看你才顺眼。人家说你顾家,那你就得真顾家。人家说你不打老婆,那你就得真不打。人家说你会做饭,那你就得真会做。这些事装不出来,装三天行,装三年不行。
赵永刚现在偶尔还跟古丽娜拉发个微信,古丽娜拉中文越来越好了,有时候发一段语音过来,问赵永刚国内有没有什么好用的翻译软件推荐,她想接点线上的翻译活。赵永刚给她推了一个,古丽娜拉试完了说好用,末了加了一句,你媳妇最近夸你了没有。赵永刚说夸了,说我最近不闷了。古丽娜拉发了个笑的表情,说那你加油,别过两天又闷回去了。
赵永刚把手机揣兜里,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隔壁老陈蹲在花坛边抽烟,老陈媳妇从楼上探出头喊他回家吃饭,老陈把烟掐了站起来。赵永刚路过他身边说了一句,老陈,媳妇喊你就赶紧回。老陈说回呢回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赵永刚进了门把菜搁厨房,老婆在客厅问买的啥。他说买了条鱼,晚上红烧。老婆说你做。他说我做。
有些事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你在外面听见别人怎么看你,回来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人家说你顾家,你就把家顾好。人家说你会做饭,你就把饭做好。人家说你疼老婆,你就把老婆疼明白了。土库曼女人眼里的中国男人到底啥样,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过日子的人。这四个字不轻,得一天一天挣。
古丽娜拉来中国是第二年春天的事。她申请到了兰州一所大学的交换项目,学汉语国际教育,为期一年。出发前她给赵永刚发微信,问兰州冬天冷不冷,要不要带厚羽绒服。赵永刚说带,比阿什哈巴德冷多了。古丽娜拉说那我妈让我给你带两罐她腌的杏干。赵永刚说别带,海关不一定让过。古丽娜拉说那我偷偷塞行李箱里。
她到兰州那天赵永刚从山东坐高铁赶过去接。古丽娜拉拖着两个大箱子从出口出来,头发剪短了,穿了件米色风衣,见了赵永刚先鞠了个躬,说赵经理好。赵永刚说别叫经理了,叫老赵就行。古丽娜拉说老赵听着像叫长辈。赵永刚说那就叫赵哥。古丽娜拉说行,赵哥。
出了火车站,古丽娜拉站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看高楼,看车流,看路边扫码骑共享单车的人。她说兰州比阿什哈巴德大,人太多了,刚才出站那几分钟她差点被挤丢了。赵永刚说这才哪到哪,你还没赶上早高峰。
把她送到学校安顿好,赵永刚请她在学校旁边吃了碗牛肉面。古丽娜拉看着师傅拉面,举着手机拍了半天。面端上来她先喝汤,喝完说比项目部玛依拉做的抓饭好吃。赵永刚说这两样没法比。古丽娜拉说我知道,我就是夸夸。吃完面她问赵永刚,你什么时候回山东。赵永刚说明天。古丽娜拉说那你先别走,我请你吃顿饭,感谢你在土库曼斯坦照顾我。赵永刚说不用,你刚来,钱省着花。古丽娜拉说我有奖学金,够用。
第二天晚上古丽娜拉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新疆馆子,点了大盘鸡和烤包子。两个人坐那儿吃着,古丽娜拉问赵永刚,你媳妇知道你来接我吗。赵永刚说知道,她还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说着从包里掏出一袋周村烧饼和一包山东大枣。古丽娜拉接过去翻了翻,说烧饼上全是芝麻。赵永刚说好吃,你尝尝。古丽娜拉咬了一口,说脆。
吃到半截,古丽娜拉说起她来中国之前在阿什哈巴德碰见的一件事。她有个大学同学,土库曼姑娘,前年嫁了个在土库曼斯坦干工程的中国人。那男的回国之后,姑娘跟过来住了一年多。古丽娜拉说那姑娘刚来的时候可高兴了,跟她说中国男人真好,下班回来还做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过了半年多,那姑娘给她打电话,声音不对。古丽娜拉问她咋了。姑娘说,她老公啥都好,就是太听他妈的话了。婆婆从老家过来住,天天嫌她做饭不对味儿,嫌她不会腌酸菜,嫌她拖地拖不干净。她老公夹在中间,不吭声,跟她说“你忍忍,我妈就这脾气”。姑娘忍了俩月,忍不了了,跟她老公说要么你跟你妈说清楚,要么我回土库曼斯坦。她老公憋了半天,去跟他妈说了,他妈第二天收拾东西回了老家。姑娘说这事最后是解决了,可她心里不痛快,觉得老公那两个月不吭声,让她一个人扛着。
古丽娜拉问赵永刚,你们中国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妈和媳妇闹别扭,自己缩着。赵永刚说有一部分是,他以前也差不多。古丽娜拉说那现在呢。赵永刚说现在他媳妇跟他妈有啥不对付的,他先听两边说完,然后该谁不对说谁,不当传话筒,也不装听不见。古丽娜拉说那你进步了。赵永刚说进步啥,摔过跟头才学的。
古丽娜拉在兰州待了两个月,汉语进步很快,开始在学校交中国朋友。有一回她给赵永刚发微信,说她认识了一个中国男生,是隔壁宿舍楼的研究生,学历史的。男生约她去看电影,她答应了。赵永刚问怎么样。古丽娜拉说电影看完了,男生送她到宿舍楼下,站那儿跟她说了十分钟话,说的全是电影里的历史背景,讲得可细了,她一句没记住。赵永刚说那你觉得这人咋样。古丽娜拉说他学问挺好,就是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盯着自己鞋。赵永刚笑了,说你是不是又拿土库曼斯坦那套标准要求人家。古丽娜拉说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他跟我说话像在考试,我怕答错了。
过了几天古丽娜拉又发微信,说那男生又约她吃饭,这回她去了。吃完男生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古丽娜拉说她当时愣了一下,问男生,你喜欢我什么。男生说,你学汉语认真,有上进心,性格也好。古丽娜拉说你这跟写评语似的。男生说那应该怎么说。古丽娜拉说你应该说,你笑起来好看,跟你吃饭开心。男生说那我说了你会答应吗。古丽娜拉说你先说。男生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长得好”。古丽娜拉说,行吧,算你过了。
赵永刚听完了哈哈大笑,说这小伙子行,能处。古丽娜拉说处着呢,就是他那嘴太笨了,每回出来约会跟汇报工作一样,今天去哪儿,几点到,要不要带水。赵永刚说这不是挺好吗,有规划。古丽娜拉说那也不能天天规划,有时候我就想随便走走,走哪儿算哪儿。赵永刚说那你得教他,你不说他不知道。古丽娜拉说我跟他说了,他说怕我累着。赵永刚说你看,人家是关心你。古丽娜拉说我知道,所以我没跟他急,慢慢来吧。
转眼到了秋天,古丽娜拉跟那个历史系的男生处了小半年。有一回男生带她去见自己父母,在兰州郊区,家里开了个农家乐。古丽娜拉去之前紧张,问赵永刚该带什么。赵永刚说买点水果就行,别空手。古丽娜拉买了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去了。回来跟赵永刚汇报,说男生他妈做了一桌子菜,问她在土库曼斯坦吃什么,她说了抓饭和烤包子,他妈说那你会做吗,她说会。他妈说那下回来你做一回给我们尝尝。古丽娜拉说她答应了,可心里没底,不知道中国厨房能不能做出那个味儿。赵永刚说你家那边羊肉好,这边羊肉也不差,能做。古丽娜拉说那我下回试试。
过了半个月,古丽娜拉真去男生家做了顿抓饭。羊肉是男生他妈从早市上买的,胡萝卜切了两大盆,米用的是东北大米。古丽娜拉照着玛依拉的法子做了一锅,端上桌男生他爸吃了两碗,说这饭好,省菜。男生他妈说油有点大,不过香。古丽娜拉回来跟赵永刚说,过关了。赵永刚说那就好,以后婆媳关系有底子了。古丽娜拉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跟算账似的。赵永刚说日子本来就是算账,算清楚了不亏。
年底赵永刚去兰州出差,顺道看了看古丽娜拉。她跟那个历史系男生一块儿来的,男生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见了赵永刚喊赵哥。赵永刚问他,你跟古丽娜拉处得咋样。男生说挺好的,就是她老嫌我闷。赵永刚说那你改改。男生说改了,上个月带她去爬白塔山,她走累了,我背了她一段。古丽娜拉在旁边说,就背了五十米,还喘。男生说那坡陡。古丽娜拉说行吧,算你有进步。
三个人找了家面馆坐下。古丽娜拉说她明年夏天毕业,打算留在中国工作,找翻译或者外贸相关的岗位。男生说他也快毕业了,打算考博。古丽娜拉说那你考上了我供你。男生说不用,我家里能帮衬。古丽娜拉说你家里帮衬是你家里的,我供是我的。赵永刚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耳熟,想了想,跟当年阿凯说“我借你的你写借条”一个味儿。他笑了一下。古丽娜拉问笑啥。赵永刚说没啥,想起来以前的事。
吃完面出来,男生去结账,古丽娜拉站在门口跟赵永刚说,赵哥,我现在明白你媳妇为啥跟你好。赵永刚说为啥。古丽娜拉说,你不光嘴上说,你腿也动。你以前在土库曼斯坦那会儿,我们觉得中国男人闷,可闷归闷,你们是过日子的人。我现在在中国待了一年,看明白了,过日子就是嘴上不说,手里不闲。赵永刚说你这总结得比我好。古丽娜拉说那是,我是学翻译的,总结得好。
赵永刚回山东之后,古丽娜拉时不时给他发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她跟历史系男生在男生家农家乐院子里拍的,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做抓饭,男生在旁边烧火,脸上蹭了灰。底下配了一行字:赵哥,我教他做抓饭,他学得慢,不过肯学。赵永刚回了一句:肯学就行,你俩好好过。
后来古丽娜拉毕业真留在了兰州,在一家外贸公司找了份工作,专门对接中亚那边的客户。那历史系男生考上了本校的博士,两个人租了个小房子住着,周末还去农家乐帮忙。古丽娜拉有回给赵永刚发语音,说她妈玛依拉要来中国看她,顺便看看那个“闷葫芦”。赵永刚说那你好好招待。古丽娜拉说我妈说了,来了要吃三鲜饺子,她说她这辈子没吃过比项目部那个张磊包的更好吃的饺子。赵永刚说那还不简单,下回你带她来山东,我让张磊给她包。古丽娜拉说行,我妈还说,来了要看看你媳妇,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这么听话。赵永刚说你别让你妈胡说。古丽娜拉在语音那头笑。
赵永刚有时候晚上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媳妇在旁边织毛衣,电视里放什么他也没看进去。他想起在土库曼斯坦那几年,想起玛依拉问他“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想起古丽娜拉说“中国男人不太敢看我们女人的眼睛”,想起艾古丽说“你媳妇命好”。那些话当时听着像是评价,现在回头看,全是镜子。人家怎么说你,你回家就知道怎么照。照完了改一点,日子就往前挪一点。如今古丽娜拉留在了中国,找了个中国对象,她妈要从土库曼斯坦过来看女婿。赵永刚觉得这事有意思。土库曼女人眼里的中国男人,从“不太敢看眼睛”到“愿意让我闺女留在中国”,这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个像张磊那样的人,下班回家做饭,发了工资往家拿,媳妇说什么都听着。日子长了,人家就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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