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天寒地冻,我爹八十三岁,一头栽进了脑梗里。送到县医院时,人已经叫不醒了。大夫把我和我哥叫进办公室,说老爷子脑干大面积梗死,自主呼吸没了,全靠呼吸机吊着。他顿了顿,问:“继续治,还是……”话没说完,可那层窗户纸,谁还捅不破?
我哥大我五岁,在省城包工程,连夜开车赶回来,眼窝都是青的。他问大夫:“治,能治成啥样?”大夫说:“最好植物人,机器养着,一天几千块;大概率,撑不过一周。”我哥又问:“不治呢?”大夫说:“撤了机器,几分钟的事。八十三了,你们当儿子的拿主意。”我哥瞅我一眼,我瞅他一眼。他说:“德明,你说。”我说:“哥你说。”他闷了半晌,吐出仨字:“不治了。”我说:“行。”大夫说要不要再叫亲戚商量,我哥摆手:“我妈走了三年,老爷子就我俩儿子,我俩说了算。”签字,前后不到十分钟。老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可这短痛,扎在心口上,也够人喝一壶的。
出了办公室,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抖得烟都点不着。我哥坐旁边,抽了两口,忽然把脸埋进巴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打小没见过他掉泪——我爹拿皮带抽他他不哭,生意赔了本他不哭,我娘走那天他也硬扛着。那天他哭得像个娃。我劝他,自己眼泪也吧嗒吧嗒往下掉。俩大老爷们儿,坐在县医院走廊里,一人一根烟,边抽边哭,护士路过都绕着走。半个钟头后,护士出来说“老爷子走了”。掀开白布,我爹脸色灰灰的,嘴微张着,跟睡着一样。我摸摸他脸,凉了。我哥蹲在地上说:“爸,对不住。”我说:“哥,别这么说。”他说:“我签的字。”我说:“我也签了。”他说:“我是老大。”我说:“咱俩一块儿拍的板。”他不吭声了,又哭了半天。
办丧事那几天,亲戚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做得对,八十三了,不受那罪”,有的说“咋不治呢?万一呢?”我哥不解释,我也不解释。我爹那人,在农机厂当了一辈子车间主任,管一百多号人,嗓门大得能掀房顶,脾气倔得像头驴,走路带风。他要知道自己成了植物人,让人擦屎擦尿,他准得骂娘:“滚犊子,让我走!”可话说回来,签字那晚我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太急了?该不该再问问省城医院?我哥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说:“德明,我后悔了。”我说:“后悔啥?”他说:“签太快了,该再商量商量。”我说:“哥,大夫说了,治不好,转院也白搭。咱俩商量八百遍也是这结果。”他说:“可我心里过不去。”我说:“我也过不去,可字都签了,咱俩一块儿扛。”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可这金,断的是亲爹的命,心里那杆秤,咋称都沉。
过了年,我哥回省城,临走撂下话:“爸的事别搁心里。”我说没搁。他说:“你搁了,我看得出来。咱俩都搁了,可日子得往前过。爸八十三,走了是白喜事。”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瞅着我爹照片——他爱吃猪头肉,爱喝二锅头,爱下棋,爱骂人。骂我时整栋楼都听得见,那会儿烦他,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上个月碰见老孙,县医院大夫,我的老顾客。他问:“你爸的事咋定的?”我说:“十分钟,不治了。”他一拍大腿:“做得对!我见多了,八九十岁脑干梗死,治到最后人财两空。有家属不甘心,砸五六十万治半年,人还是走了,活着的也累垮了。你别听‘万一’那套,那是给不甘心的人听的。你甘心,难受一阵子;你不甘心,难受一辈子。”我说:“我不后悔,就是难受。”他说:“难受就对了,你爸走了你不难受,你还是人吗?难受归难受,决定归决定。”这话我记下了。
我爹走快一年了。有时晚上关了店门,我坐店里抽烟,还会想起他——骂我的时候,喝二锅头的时候,下棋耍赖的时候。抽完烟,掐灭烟头,收拾东西回家。日子还得过,我五十八了,再过几年也六十。等我到那天,我也跟我儿子说:别治,让我走。我爹八十三走的,没受罪。不受罪,就是福。我爹有福,我以后也有福。这么一想,心里踏实。可话说回来,真到了那天,我儿子能十分钟拍板吗?他拍板的时候,手抖不抖?心颤不颤?这问题,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