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8楼邻居今早骤然离世,才34岁,起因只是她婆婆随口的一句话

我住在合肥蜀山区一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租的。楼上八楼住着一户人家,女主人姓方,叫方晓棠,三十四岁,在附近一家药店当店长。她男人姓赵,叫赵德厚,在经开区一家工厂当技术员,两班倒。他们有个闺女,今年五岁,上幼儿园中班。方晓棠她婆婆也跟他们住,帮着带孩子做饭。

我跟方晓棠不算熟,可住了三年,楼上楼下,碰面点头打招呼,有时候电梯里聊两句。她那个人,瘦,脸小,眼睛大,说话轻声细语的,见谁都笑。她婆婆姓孙,六十来岁,矮胖,嗓门大,爱说话,在楼下遛弯的时候跟谁都聊半天。我媳妇跟方晓棠加过微信,两家孩子在一个幼儿园,有时候拼单买绘本。

今早六点多,我被楼上一声闷响惊醒了。咚的一声,像什么重东西砸在地上。我翻了个身,没当回事。楼上那家有时候挪家具,动静大。过了十几分钟,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很急,还有人在喊。我媳妇先醒了,推了推我。“楼上是不是出事了?你听。”我坐起来听,听见有人在哭,还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穿上拖鞋出了门。八楼楼道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方晓棠家门开着,她婆婆坐在门口地上,拍着大腿哭。“晓棠啊!晓棠你咋了!”我往里头看了一眼。方晓棠躺在客厅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赵德厚跪在旁边,给她做心肺复苏,手抖得厉害,按的位置都不对。我媳妇是卫校毕业的,挤进去说“我来”,接替赵德厚按。按了大概十分钟,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进来看了看,翻了翻方晓棠的眼皮,摸了摸颈动脉,摇了摇头。“人不行了。叫警察吧。”

我站在楼道里,后背发凉。方晓棠昨天傍晚还在楼下跟我媳妇说话呢。我媳妇说“晓棠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的?”她说“没事,最近药店搞活动,忙”。我媳妇说“你注意身体”。她说“嗯。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就好了。她没等到过两天。

警察来了以后,问了些情况。赵德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娘孙桂芳还在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就随口一说,我哪知道她当真了”。警察问她“你说啥了?”她说“我没说啥。我就说了一句……”她没说下去。警察说“你到派出所说吧”。

后来事情弄清楚了。是赵德厚他娘跟隔壁邻居说的,邻居又跟我媳妇说的,我媳妇回来跟我说的。我听完以后,一宿没睡着。

方晓棠在药店当店长,一个月挣五千多。赵德厚在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七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三出头。房贷一个月四千五,车贷两千,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婆婆吃药一个月七八百。算下来,一个月剩不下多少。方晓棠精打细算,买菜跑两个菜市场比价,孩子的衣裳捡亲戚家旧的穿,自己两年没买过新大衣。她婆婆嫌她抠。她婆婆说“你挣那么点钱,抠抠搜搜的,我儿子跟着你受罪”。方晓棠不吭声。赵德厚不吭声。谁都不吭声。不吭声,日子就接着过。

前天晚上,方晓棠下班回来,买了半只烤鸭。她婆婆在厨房做饭,看见烤鸭,说“又买烤鸭?上回买的还没吃完呢”。方晓棠说“上回的吃完了。今儿发工资,给妞妞解解馋”。她婆婆说“发工资就乱花。你一个月挣那点钱,经得住你这么造?”方晓棠没接话,把烤鸭搁桌上,进卧室换衣裳了。

昨天早上,方晓棠送孩子上学,在楼下碰见她婆婆跟隔壁刘婶聊天。刘婶说“你家晓棠真能干,又上班又带孩子”。她婆婆说“能干?她挣那点钱,够干啥的?我儿子一个月挣七千多,她挣五千。家里大头都是我儿子出的。她一天到晚忙忙叨叨,也不知道忙啥。我儿子娶了她,算倒了霉了”。

方晓棠站在单元门口,全听见了。她没吭声,拉着孩子走了。送完孩子回来,她没上楼,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半天。后来我媳妇下楼买菜,看见她坐在那儿,眼睛红红的。我媳妇问她“晓棠你咋了?”她说“没事。风吹的”。我媳妇说“你上去吧,外头冷”。她说“我再坐会儿”。

她坐了一会儿,上去了。上去以后,她婆婆在厨房剁饺子馅,看见她进来,说“你今天不上班?”她说“上。下午班”。她婆婆说“那你把地拖了。我腰疼”。她拖了。拖完了地,洗了衣裳,做了午饭。吃了午饭,她婆婆说“你下午上班之前把碗洗了”。她洗了。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她婆婆又说“你上班之前把妞妞接回来。我下午要去趟医院拿药”。她说“行”。

下午她接了孩子,带孩子去药店上班。药店六点下班,她七点到家。到家以后她婆婆说“你咋才回来?饭都凉了”。她说“路上堵车”。她婆婆说“堵车?你骑电动车堵啥车?”她没说话。吃了饭,她给孩子洗澡,哄孩子睡觉。孩子睡了以后,她坐在客厅里,跟她婆婆说“妈,我想跟你说个事”。她婆婆说“啥事?”她说“妈,你以后能不能别跟外人说那些话?”她婆婆说“我说啥了?”她说“你说我挣得少,说你儿子娶了我倒霉”。她婆婆说“我说的是实话。你挣得就是少。你还不让人说了?”她说“妈,我挣得是少。可我也上班,我也带孩子,我也做家务。我没闲着”。她婆婆说“你跟我顶嘴?”她说“我不是顶嘴。我就是跟你说说”。她婆婆说“有啥好说的?你嫁到赵家,你就是赵家的人。我说你两句咋了?你还不高兴了?你问问你男人,我年轻时候我婆婆说我啥?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方晓棠不说话了。她站起来,进了卧室,关上门。她婆婆在客厅里嘟囔了半天。

昨天夜里,赵德厚上夜班,不在家。方晓棠跟孩子睡。今天早上,她婆婆叫她起床,说“晓棠你起来做饭,我今儿要去早市买便宜鸡蛋”。方晓棠没应。她婆婆推门进去,看见方晓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孩子坐在旁边哭,说“奶奶,妈妈不理我”。她婆婆过去一看,方晓棠脸色不对,叫她不应,推她不动。她婆婆慌了,打了120。120来了,说人已经没了。心梗。突发的。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孩子就在旁边,不知道。

方晓棠她妈从老家赶来,哭得晕过去两回。她妈说“我闺女有高血压,你们知道不?”赵德厚说“不知道”。她妈说“她吃药吃了两年了。你们跟她住一块儿,你们不知道?”赵德厚低着头,不说话。他娘在旁边说“她没说啊。她没说我们哪知道”。方晓棠她妈说“她不说你们就不问?你们天天住一块儿,她吃没吃药你们看不见?”赵德厚他娘不说话了。

方晓棠的高血压,我媳妇知道。我媳妇说“有一回在电梯里,晓棠跟我说她血压高,天天吃药。我说你咋不去看看?她说看过了,大夫说注意休息,别生气。我说那你婆婆天天说你,你不生气?她说‘我当没听见’。她说‘当没听见’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难受”。

方晓棠走了以后,她婆婆孙桂芳坐在楼下花坛边上,就是方晓棠昨天早上坐的那个位置,坐了一整天。有人路过,她就拉着人家说“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话,我哪知道她当真了”。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刘婶说“桂芳,你那一句话,说了多少回了?你天天说,月月说,年年说。你那一句随口的话,说了好几年了”。孙桂芳说“我说她是为她好”。刘婶说“你为你儿子好,你为你孙女好,你为谁好过她?”孙桂芳不说话了。

方晓棠的灵堂设在家里,八楼,客厅里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她的遗像。照片是她去年拍的,穿着药店的工作服,扎着马尾,笑笑的。她闺女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不知道哭,就跪着。有人来上香,她闺女就磕头。磕完了问赵德厚“爸爸,妈妈啥时候起来?”赵德厚说“妈妈累了,多睡会儿”。他闺女说“那她啥时候醒?”赵德厚不说话了。他蹲在楼道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下楼的时候碰见他,想跟他说句“节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节哀?节什么哀?他娘那张嘴,他管过吗?他媳妇天天受气,他吭过一声吗?他娘说“我儿子娶了你算倒了霉”,他站哪边了?他站他娘那边。他谁都不站。他站在中间,啥也不说,啥也不做。啥也不说啥也不做,就是站他娘那边。他媳妇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走了。

我上楼的时候,碰见方晓棠她妈在楼道里收拾东西。她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我,说了句话。她说“大哥,你跟你媳妇说一声,谢谢她。晓棠跟我说过,楼上嫂子对她好。她在这小区里,就交了你媳妇一个朋友”。我说“嫂子你别这么说”。她说“晓棠命苦。嫁过来五年,没享过一天福。她婆婆天天说她,她男人天天不吭声。她跟我说过一回,说‘妈,我有时候想从八楼跳下去’。我说‘你别瞎说,你还有妞妞呢’。她说‘嗯,我有妞妞’。她有妞妞,她没跳。她没跳,可她走了。她走了,妞妞没妈了”。

方晓棠她妈说着说着,蹲在地上哭起来了。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我想起方晓棠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在电梯里跟我媳妇打招呼。“嫂子早。”“早。晓棠你今天气色不好。”“没睡好。妞妞夜里蹬被子。”就这几句话。天天如此。我媳妇说“晓棠那个人,话不多,可实在。她有一回包了饺子,端了一碗上来给我们。韭菜鸡蛋的,好吃。我说‘晓棠你手艺真好’。她说‘我婆婆调的馅。我就会包’。她婆婆调的馅。她连包饺子都不敢说自个儿调的好吃。她婆婆天天说她,她连包饺子都不敢认功”。

方晓棠走了三天了。八楼的灵堂撤了,赵德厚带着孩子回了他娘的老房子住。那套八楼的房子挂到中介了,说要卖。我媳妇说“卖了也好。住着难受”。我说“嗯”。

今天早上我下楼,碰见刘婶。刘婶说“你知道不?方晓棠她婆婆昨天在菜市场跟人吵架,说人家卖她的鸡蛋缺斤短两。人家说‘你儿媳妇刚走,你就出来吵架?’她说‘我儿媳妇走了关我啥事?她自个儿有病’。人家说‘她有病还不是让你气出来的?’她说‘我气她?我就随口说了两句。我哪知道她这么不经说’”。

刘婶说“我听了这话,我扭头就走了。我跟她做了十几年邻居,我头一回觉得这个人,心是凉的”。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菜回来,有人送孩子上学,有人骑着电动车去上班。日子还在过。八楼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方晓棠再也不会从那扇窗户里探出头来了。她每天早上送孩子的时候,会站在单元门口等电梯。她等电梯的时候,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天。她看天的时候,脖子仰着,下巴尖尖的。我媳妇说“晓棠下巴上有颗痣”。我说“嗯,有颗痣”。

那颗痣,现在没了。人也没了。就因为一句随口的话。一句随口的话,说了好几年。好几年,天天说,月月说,年年说。说的人不觉得,听的人攒着。攒够了,人走了。走的时候才三十四。她闺女才五岁。五岁的孩子,早上起来找妈妈。妈妈不理她。她不知道妈妈为啥不理她。她长大了就知道了。她长大了会恨她奶奶。她奶奶说“我就随口一说”。她奶奶那一句随口的话,杀了一个人。杀了她亲孙女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