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越南同塔省的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水稻田,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活儿搁我们村,我闭着眼都能干得比这强。
我叫赵大柱,河南信阳人,种了半辈子地。我们那儿主种水稻,一年两季,我承包了一百八十亩,从插秧到收割全是机械化,插秧机一天能插四十亩,收割机半天就能收完一百亩。农闲的时候我还帮周边村子搞农机服务,一年到头挣得不算多,但在村里也算过得去。
去年秋天,我一个远房表弟从越南回来,说那边农业刚起步,地便宜、人工便宜,种出来的稻子不愁卖,问我要不要去包几百亩地试试。我寻思着国内地租一年比一年贵,人工也涨得厉害,出去闯闯也行,就跟着他来了。
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事儿跟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表弟在隆安省包了五百亩地,种的是常规稻。我到的时候正赶上他们插秧,我一看那阵势就傻了——田埂上蹲着二十多号人,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秧苗,弯着腰一棵一棵往泥里戳。插一上午,二十多个人插了不到十亩地。
我问表弟:“你们这插秧……不用机器?”
表弟挠了挠头:“这边人工便宜,请一个工一天才十几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四十来块钱,比买插秧机划算。”
我给他算了一笔账:二十个人一天插十亩,请一个插秧季少说四十天,光人工费就得三万二。买一台国产手扶式插秧机多少钱?一万出头,两天就能插完。省下来的时间和钱,够再包一百亩地了。
表弟听完愣了半天,说:“哥,你说的那机器长啥样?这边没见过。”
“没见过?”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们这儿种地不用农机?”
“用啊,拖拉机有,旋耕机也有,就是插秧机、收割机这些精细家伙少见得很。大部分人家还是靠人工。”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二十多号人弯着腰在泥水里一棵一棵地戳秧苗,心里那个急啊。在我们村,这活儿早就没人干了,连六十多岁的老头都知道用插秧机省事。
第二天我就让表弟带我去镇上看农机店。镇上的农机店不大,摆着几台手扶拖拉机、旋耕机,还有两台看着像是上个世纪产的稻麦脱粒机。我问老板有没有插秧机,老板摇头。问有没有收割机,老板又摇头。问有没有烘干机,老板看我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
“烘干机?稻子收下来晒干就行了嘛,要什么烘干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在我们那儿,稻子收下来要是赶上连阴天,没有烘干机,一季的收成能烂掉三成。我前年花四万多买了一台小型烘干机,稻子收下来直接进机器,十几个小时烘干入库,一粒都不带坏的。这边倒好,全靠太阳晒。赶上雨季,稻子堆在院子里发霉发芽,一年的辛苦全打水漂。
从农机店出来,我跟表弟说:“你这五百亩地,我帮你管。照你们这干法,种得再多也挣不着钱。”
表弟将信将疑:“哥,你有把握?”
“你哥种了二十多年地,啥时候没把握过?”
说干就干。我让表弟从国内订了一台手扶式插秧机、一台小型收割机、一台烘干机,又配了一套抽水灌溉设备。机器从广西凭祥口岸过来,走陆运,前后不到半个月就到了。
机器到的那天,当地请的帮工围了一圈看热闹。插秧机下田的时候,十几个越南老乡站在田埂上,眼睛瞪得溜圆。我让他们把秧盘码好,自己坐上去打着了火,挂上挡,机器突突突往前开,身后一行行秧苗整整齐齐地立在了泥里。
二十多号人一天插十亩。插秧机一天插四十亩。
那个当地帮工的头儿,一个叫阿雄的中年人,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站起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说:“中国,厉害。”
我咧嘴笑了笑,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插完秧,该管水了。越南这边灌溉条件一般,沟渠年久失修,放水的时候这边田淹了那边田还干着。我让表弟找人把沟渠清了一遍,又买了抽水机和水管,自己设计了排灌系统。哪块田该进水、哪块田该排水,我拿个小本本画得清清楚楚。
阿雄看不懂,问我:“赵哥,你这画的啥?”
“水路图。你看这条沟是主渠,水从河里抽上来先走这儿,再分到这几条支渠,每块田都有进水口和排水口。想灌哪块灌哪块,想排哪块排哪块。”
阿雄挠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们以前都是把田埂扒个口子,水自己流,流到哪儿算哪儿。”
“那能行?水多了稻子倒伏,水少了分蘖不够,产量能高才怪。”
阿雄蹲在地上看我画的那张图,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赵哥,你们中国农民种地,跟打仗一样,啥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说这算啥,我们村随便拉个人出来,种地都比我会算。我那个邻居老刘,种了三十亩地,啥时候打药、啥时候施肥、啥时候晒田,人家拿手机记着,比闹钟还准。
稻子种下去之后,我让表弟从国内买了缓释肥和生物农药。这边的老乡施肥都是撒施,一把一把往田里扬,撒多撒少全凭手感。我说这不行,肥料撒不匀,稻子长势就不齐。我教他们用侧深施肥机,插秧的时候顺便把肥料施到根系旁边,省肥又高效。
阿雄他们开始还不信,说这么点肥能管用?等稻子长起来一看,用了侧深施肥的田块,稻苗又壮又绿,分蘖多,病虫害少。阿雄服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一口一个“赵哥”叫着,问这问那。
有一天他问我:“赵哥,你们中国农民是不是都跟你一样厉害?”
我想了想,说:“我算啥。我们村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比你还厉害?”
“那可不。我们村有个种大棚的,一亩地能挣两万块。还有个养小龙虾的,稻田里养虾,一亩地两份收入。还有个搞智慧农业的,地里装了传感器,手机上就能看土壤湿度、温度、光照,该浇水了手机自己报警。我这种大田种植的,在我们村都是最土的那一拨。”
阿雄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手机上就能看地?那得多贵?”
“不贵,一套设备千把块钱,用两年就回本了。”
他蹲在那儿算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我们这儿,连个农技站都没有。想学技术,只能自己摸索。种了一辈子地,还是那老一套。”
我问他:“你们这儿的年轻人,还愿意种地吗?”
阿雄摇了摇头:“都去城里打工了。种地太苦,挣得又少。一亩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如去胡志明市跑摩托车。”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我们村二十年前的光景吗?年轻人全往外跑,村里只剩老人和小孩,地荒了一大片。后来国家搞土地流转、搞农机补贴、搞高标准农田建设,把种地的条件一点点改善过来,年轻人才慢慢回来了。现在村里三十多岁种地的小伙子,开着皮卡下地,手机里装着各种农业APP,比城里上班的还时髦。
这边呢?还在走我们二十年前的老路。
我跟表弟说,这边农业迟早也要往现代化走。地租便宜、人工便宜的优势不会永远在,等人工涨起来,不搞机械化就活不下去。表弟说那咱现在多包点地?我说你先把这五百亩管好,把产量搞上去,让周边的人看看,种地还能这么种。
收割那天,表弟请了十几个当地人来帮忙。小型收割机下田,半天收了五十亩,稻粒干干净净,损失率不到百分之二。阿雄他们蹲在田埂上,看着收割机吐出来的谷子,一个个咂嘴:“这机器,一天能顶我们一百个人。”
我说一百个都不止。
稻子收完进烘干机,二十四小时烘干入库,水分控制在百分之十三点五,正好是国家收购标准。表弟算了算账,这一季水稻亩产比当地平均水平高了将近三百斤,加上省下来的人工和损耗,一亩地多挣了将近一倍的钱。
阿雄拉着我的手说:“赵哥,你能不能跟老板说说,让我们也买几台机器?我们几户凑钱,合伙买。”
我说行啊,你们早该这么干了。
后来阿雄他们四户人家真凑钱买了一台手扶插秧机和一台小型收割机,我手把手教他们怎么用、怎么保养。用了不到一季,几个人算完账乐得合不拢嘴,说这机器简直是印钞机。
有天晚上阿雄拎着两瓶酒来找我,喝到半酣,他说:“赵哥,我算是明白了。你们中国农民厉害,不是人厉害,是脑子厉害。你们啥都敢试,啥新东西都愿意学。我们这儿的人,种地就是照着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干,不敢改,怕改坏了。结果越不敢改,越挣不着钱,越挣不着钱,年轻人越不愿意种地。”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们中国农民也不是天生就会这些。我二十年前刚开始搞农机的时候,村里人也说我瞎折腾,说祖祖辈辈都是牛耕地,你弄个铁疙瘩突突突跑,能靠谱?结果呢?第一年我那个小拖拉机翻的地,比牛耕的深两寸,亩产多了八十斤。第二年村里就多了七八台拖拉机。”
阿雄听得直点头。
我又说:“最关键的是,我们国家把路修到了地头,把电拉到了井边,把农机补贴发到了手里,把技术培训办到了村里。你一个人再厉害,没有这些条件撑着,也是白搭。”
阿雄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哥,你说我们越南,能不能也搞成这样?”
我拍了拍他肩膀:“能。你们地好水好人不懒,缺的就是时间。我们也是从一穷二白走过来的,二十年前我们村连条像样的机耕道都没有,收稻子全靠人挑。现在呢?大卡车直接开到田边,收割机卸了粮就拉走。你说这变化大不大?”
“大。”
“那就慢慢来。你先把这四户人家的地种好,等周边的人看见了,自然有人跟着学。一个带一个,一年带一年,用不了十年,你们这儿也能变个样。”
阿雄把酒一口闷了,说:“赵哥,那你多待几年,教教我们。”
“行,我表弟这五百亩地我帮他管着,你们有啥事随时来找我。”
后来我在越南待了两年。表弟的地从五百亩扩到了一千二百亩,阿雄那四户人家合伙买了全套农机,还成立了个小合作社,帮周边的散户代耕代收。周边的越南老乡从最开始看热闹,到后来主动来问机器怎么买、技术怎么学,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去年春节我回国,村里老伙计们问我越南咋样。我说越南地好水好,就是种法太落后,跟咱们二十年前一个样。
老伙计们笑,说那你这不是去当活雷锋了?
我说啥活雷锋,我就是看不惯有人把地种成那样。再说了,咱中国农民走出去,不光是挣钱,也得让人家看看,种地这件事,咱中国人是认真的。
老伙计们点头,说那倒是。咱村随便拉个人出去,种地都比他们强。
我说那可不。不出国,你都不知道中国农民有多厉害。
老伙计们又笑,说大柱你出去两年,别的没学会,倒学会吹牛了。
我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在那边把产量搞上去了,机器也卖出去了,徒弟也带出来了。越南老乡见了我,都叫“中国赵哥”,比在村里还受待见。
老伙计们不笑了,说那行啊大柱,哪天也带咱出去转转?
我说行啊,等哪天越南那边地租涨起来了,咱就换个地方。非洲听说也不错,土地便宜得很,正缺人手。
老伙计们对视一眼,说大柱你这是要把中国农民种到全世界去啊?
我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一下,说那必须的。咱中国农民的手艺,搁哪儿都好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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