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身在北京的粟戎生已78岁。看到一段关于孟良崮祭奠活动的影像后，这位粟裕之子写下公开信，质问其中的是非：如果对张灵甫大肆追念，那么在孟良崮牺牲的解放军指战员，又该如何面对？
这句话之所以引发争议，不只是因为张灵甫这个名字，更因为孟良崮从来不是普通的山地。1947年5月，华东野战军抓住整编第74师冒进、两翼脱节的机会，集中兵力实施围歼。5月13日至16日，战役在山东蒙阴孟良崮地区展开，整编第74师被击溃，师长张灵甫战死。
战场上的胜负，往往由地形、情报、指挥和士气共同决定。整编第74师装备精良，号称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一，张灵甫也被蒋介石寄予厚望。华东野战军却没有被这块“硬骨头”吓住，而是采取分割包围、穿插阻援的办法，把强敌压缩在孟良崮狭窄区域。
有意思的是，关于张灵甫的死因，国民党方面曾长期宣传为“自杀成仁”。这种说法满足了战败一方维护体面的需要，也使张灵甫被塑造成悲剧英雄。可是，华东野战军方面的验尸记录和亲历者回忆显示，张灵甫身中枪弹，伤口位置与弹道情况并不支持“自杀”说法。
当时负责突击的解放军战士葛兆田年仅22岁。5月16日，部队向敌军指挥部发起攻击，对方一度口头表示投降，却突然开火，导致解放军干部负伤。葛兆田随即还击，战斗结束后才从俘虏口中得知，自己击毙的正是张灵甫。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装着假腿的，就是张灵甫。”
这段对话未必能够还原每个字，却反映出战场信息的混乱。对于普通战士而言，枪声、硝烟和命令才是眼前的全部，谁是高级将领，往往要到战斗结束后才会知道。
张灵甫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多次作战，这一点不应抹去。但抗战经历并不能自动替代他在解放战争中的身份。1947年孟良崮战役时，他担任整编第74师师长，执行的是国民党军进攻解放区的军事任务。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既要看到其抗战经历，也要看清其在不同阶段承担的政治和军事角色。
更值得警惕的是，把张灵甫包装成单纯的“美男子”或“完美将军”，容易把复杂历史削成一张宣传画像。国民党军中并不缺少作战能力突出的将领，张灵甫的名声之所以格外突出，与蒋介石战后塑造典型、安抚军心有直接关系。
同样是国民党将领，王耀武后来接受改造并参与新中国的文史工作；戴安澜则因抗日战功获得中国共产党方面的褒扬。由此可见，历史评价从来不是只看阵营标签，更不能因为某人后来被包装，就把其全部经历重新涂成金色。
孟良崮祭奠争议的核心，也正在这里。私人悼念属于个人情感，但当特定地点被反复布置成单向度的纪念场所，甚至把进攻解放区的将领描述成毫无争议的民族英雄，就会遮蔽战役本身的性质，也会伤害牺牲者家属和老部队的感受。
粟戎生的愤怒，并非针对所有国民党抗日将士，也不是要求抹掉张灵甫参加抗战的经历。他真正质疑的是：孟良崮明明是解放军取得重大胜利、众多指战员付出生命的战场，为什么叙事中心却逐渐转向被击败的一方？
这道问题，不能靠几句“各有各的立场”轻轻带过。纪念抗战功绩，可以放在抗日战场；缅怀阵亡将士，也应说明其历史身份。孟良崮战役的硝烟早已散去，但张灵甫究竟因何而死、整编第74师为何覆灭、牺牲者为何作战，这些事实不能被一场仪式、一块牌匾或一段传奇重新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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