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应酬结束,我叫了一代驾竟是个女的,中途她突然把车停在路边
腊月的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割得人脸疼。我把西装领子竖起来,单手扶住旁边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引擎盖,胃里一阵翻涌,赶紧低下头缓了几秒。酒没少喝,但脑子还算清醒,在车企干了八年区域销售经理,这点酒量是拿命换来的本事。掏出手机叫代驾,平台派单倒是快,显示还有四分钟到。我又看了一眼停车场出口,陈总的奔驰刚走,尾灯在匝道上拐了个弯就不见了。刚才饭桌上他拍着我肩膀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响:“老周,明年华东大区经理的位置,你是我第一人选。”话说得漂亮,酒也喝得痛快,一桌人举杯的时候老张还专门绕过来跟我碰了一下,说周哥以后多关照。可我太清楚了,这种场合的承诺跟酒气一样,散了就散了。回到家还得听我老婆林娟念叨,说人家老张升了总监换了Q7,你还开你这辆修了三次变速箱的破帕萨特。我不想回家。
靠着车门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掐了。闺女周周的数学卷子还在餐桌上摊着,上回期中考试那道几何题她问了我三遍,我三遍都在回客户微信,最后她自己拿红笔在旁边改了个叉。林娟那天晚上没跟我吵,就说了句“你闺女以后找对象不能找你这样的”,说完把卧室门带上了。我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烟屁股烫了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代驾到的时候我正对着停车场出口发呆。一个穿荧光绿马甲的女人小跑过来,扎着马尾,戴了副半指手套,开口先递过来一张塑封的卡片:“周先生您好,代驾司机赵姐,工号四七一二,您核对一下手机尾号。”我愣了一下。代驾叫过几十次,头一回碰上女司机。卡片上印着平台logo和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她穿着同一件马甲,笑得挺拘谨。我核对完尾号,绕到副驾坐下,报了地址。她调座椅、系安全带、检查后视镜,动作挺利索,嘴里还说:“您要是困了就眯一会儿,到了我叫您。”我嗯了一声,顺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工作群里还在刷屏,大区助理在催各区域交明年一季度的回款预测表,底下一排“收到”整整齐齐,没人敢不回。我懒得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车流。腊月里的晚上九点多,路上车不算多,但代驾这行当的电动车到处乱窜,赵姐跟在一辆外卖车后头跟了半条街,一直压着速度没超。我从侧面打量她,四十出头,皮肤有点糙,手指关节粗大,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很稳。车里暖气开得足,她那条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运动鞋侧面有一道没刷干净的泥渍。我随口问了一句:“赵姐跑代驾多久了?”
“两年多。”她盯着前方路况,“以前在服装厂做质检,厂子搬去越南了,我这个岁数再进厂没人要,考了个代驾证。”
“辛苦活儿。”
“还行,比坐办公室的挣得多。”她笑了一下,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不过就是熬人,后半夜单子多,有时候一晚上跑四五个,天亮回去睡一觉,下午接着出来。上个月有个客户从城东喝完酒要去机场,凌晨两点出发,我送到地方再骑电动车回来,到家都四点半了。”
“那你白天能睡够?”
“习惯了,睡五六个钟头就行。我儿子老说我不要命,我说你妈这岁数能挣钱就不要命,要命的时候还没到呢。”她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确实得注意,上回体检大夫说我心律不齐,让我少熬夜。我说大夫你不知道,我这岁数找活儿比找对象难。”
这话我没法接,只能干笑了一声。车里安静了一阵,广播里播着本地新闻,说今年冬天供暖投诉量比去年降了三成。赵姐忽然问我:“周先生做哪行的?”
“汽车,销售。”
“那怪不得,我看您这车保养得还行,就是变速箱该查查了,刚才三挡升四挡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这车变速箱确实有点毛病,低速换挡偶尔闯动,4S店查了两回没查出来,我寻思凑合开到明年再说。没想到一个代驾听出来了。“你懂这个?”
“不懂,听多了。我儿子学汽修的,中专毕业在修理厂实习过半年,回来老跟我念叨这些。他说变速箱油该换的时候不换,阀体容易坏,修一次好几千。”
“你儿子现在还在修理厂?”
她沉默了几秒,打了一把方向超过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货车:“不在了,那厂子拖欠工资,干了半年给了仨月钱。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跟老板闹,自己辞了,现在跑外卖。”
我没再问。这种事听太多了,小修理厂坑学徒,拖工资,画大饼,年轻人脸皮薄耗不起,最后换个行当从头来。我当年在汽修厂当学徒那会儿也差点被坑,幸亏带我的老师傅脾气硬,拎着扳手找老板拍了桌子,才把欠的工资要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林娟发来微信:“几点回来?闺女明天期中考试,你答应给她检查数学卷子的。”我看了一眼就摁灭了屏幕。答应的事太多,做到的太少,周周已经不太搭理我了,上回开家长会我走错年级,她一个礼拜没跟我说话。后来我给她买了盒巧克力赔罪,她收了,但把盒子上那个蝴蝶结拆下来贴冰箱上了,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提醒你说话算话”。四年级的小孩,话不重,扎得挺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过了两个红绿灯,赵姐突然打了右转向灯,把车稳稳靠在了路边。我睁开眼,以为到了,可往外一看,离我家还有两公里多,这条路叫古槐街,两边全是关了门的小饭馆和五金店,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暗得厉害。
“怎么了?”我问。
赵姐熄了火,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回头:“周先生,我跟您商量个事儿。”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手机。大半夜的,女代驾,荒凉路段,这几个词串一块儿谁都得绷根弦。但她下一句话让我把防备卸了一半。
“我儿子在那边巷子里送外卖,电动车摔了,刚给我发语音,说餐箱扣不上,客户等着,超时要扣钱。他爸在外地跑长途,家里就我能去搭把手。”她声音压得低,但语速快,“耽误您十分钟,我把车停这儿跑过去,帮他弄好就回来接着送您,您看行吗?车费我给您减二十。”
我没马上接话。往她说的巷子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个穿黄外套的外卖员蹲在电动车旁边,正对着一个歪了的餐箱发愁,离这儿也就百十米。那孩子蹲着的姿势不太对,右腿一直支棱着不敢打弯,估计是膝盖磕了。我又看了眼赵姐,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来回搓方向盘套上的线头,明显是怕我不同意又急着走。
“你跑过去多慢,我开过去。”我说。
赵姐明显愣了一下:“那……那多不好,您喝了酒坐我车,我再让您绕路……”
“没多远,一脚油门的事。”我把安全带系回去,“让他推车到巷子口等着,我开过去。”她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抓起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声音都亮堂了:“磊磊你别急,客户那边我先帮你打电话解释,代驾的周老板人好,开车过来给你搭把手……你别哭,多大点事儿!”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个号,应该是给客户打的,说话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师傅不好意思,孩子头一回出这事儿,餐马上到,您别给差评,差评扣二十呢”。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连着说了五六声谢谢,挂电话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车重新启动,拐进巷子口靠边停下。她儿子磊磊看着不到二十,头盔歪戴着,手套磨破了洞,正一瘸一拐扶电动车,看见他妈来了嘴一瘪,眼泪差点掉下来。赵姐下车先检查他膝盖,裤腿卷上去,擦破一块皮,没伤到骨头,就是裤子磨了个洞,棉絮往外翻着。她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摔了不知道先给我打电话?要不是我正好在这条路上,你打算蹲到天亮?”
“我打了,你占线。”磊磊嘟囔了一句。
赵姐不吭声了,刚才给客户打电话确实占着线。她蹲下身子看那个餐箱,锁扣坏了,一边卡死一边松脱,确实不修没法骑。我下车看了眼,从后备箱翻出根捆扎带和一把瑞士军刀,把歪掉的那半边扣环重新穿好,拿捆扎带勒紧,又找了块硬纸板垫在缝隙里防止再歪。“凑合能骑到地方,回头赶紧换个新箱子,这个卡扣再坏一次就彻底废了。”我把军刀收起来,又看了眼磊磊的膝盖,“你要是疼就让你妈先送你回去,单子跟客户好好说,能理解。”
磊磊一个劲儿点头,嘴笨,翻来覆去就一句“谢谢叔”。赵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还不快走!别让客户等!”磊磊骑上车窜出去,歪歪扭扭的,但餐箱没再掉。赵姐站在原地看了十几秒,直到儿子的车拐出巷口上了主路,才转身上车。
她坐回驾驶座,重新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我看平台上的扣费页面:“周先生,我这单给您免了,您别嫌少……”
“免什么免,该多少多少。”我把她手机按回去,“你儿子膝盖回头买瓶碘伏擦擦,别感染了。”
她没再坚持,发动车的时候叹了口气:“磊磊送外卖三个月了,今天头一回摔,吓死我了。他爸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天,管不上。我本来想让他再读个技校学门手艺,他不肯,说不想再花家里钱。这孩子懂事是懂事,就是太倔。”
“多大了?”
“十九。中专学汽修的,实习那家修理厂拖欠工资,干不下去才跑外卖。”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他其实挺喜欢修车的,家里那辆破面包车都是他自己修,机油、刹车片、火花塞,都是网上看视频学的。上回我电动车控制器坏了,他拆开捣鼓一下午给修好了,隔壁邻居都找他帮忙。”
我想起自己十九岁中专毕业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拿三百块钱,手上一到冬天全是裂口,晚上拿胶布缠一缠第二天接着干。后来咬牙自考了大专,才一步步混进车企做销售。那会儿我爸也跑长途,我妈在超市理货,谁也没管过我。有一次我把客户的车修出了毛病,老师傅当着全车间的人骂了我半小时,我蹲在厕所里抹了把脸出来接着干。那会儿就一个念头:得把技术学扎实了,以后不受这份气。
“汽修底子还在吧?”我问。
“在,家里那辆破面包车都是他自己修。”
“让他过年后来找我,我认识几个4S店售后经理,缺机修工。实习期工资不高,但比跑外卖稳,能学东西。”
赵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最后就剩两个字:“谢谢。”
我没接话,扭头看窗外。古槐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远处二环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带。赵姐忽然又开口了:“周先生,您别嫌我啰嗦,磊磊那孩子面子薄,要是真去您那儿,您该骂就骂,别客气。他爸不在家,我一个当妈的有些话说不透,他听不进去。”
“行,我替你骂。”
她笑了,这回笑得挺实诚:“那敢情好,有人替我管管他,我少操多少心。”
手机又响了,周周用她妈手机发了条语音:“爸爸你几点回来?我有道几何题不会。”小嗓子软软的,带着困音。我按住说话键:“爸爸马上到家,你先睡,明早六点起来我给你讲。”发完这条我自己愣了几秒。明早六点,我起得来吗?上回答应陪她拼乐高城堡,出差回来拖了俩礼拜,最后她自己拼完了,城堡尖顶上插了面小旗,底下压了张纸条:爸爸说话不算数。我后来把那纸条叠起来塞钱包夹层里了,每次掏钱都能看见。
赵姐的车停到小区门口,我扫码付款,她死活要把刚才那二十块钱减掉,我说你要是减钱我就给平台投诉你拒载,她才收了。临下车她叫住我:“周先生,磊磊那事儿……我回去问问他,他要是愿意,我让他给您打电话。”
“行,初十之前都算过年,初十之后让他直接来我公司找前台,说我让来的。”她递过来那张塑封卡片,又从兜里掏了支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个手机号:“这是我私人号,磊磊要是磨叽,您打给我,我收拾他。”我把卡片揣兜里进了小区。
单元门口林娟穿着睡衣站那儿等,手里拎了袋垃圾没扔,冻得直跺脚:“你喝多了?怎么这个点才到?”
“代驾路上帮人修了个餐箱,耽误了会儿。”
“女代驾?”
“你怎么知道?”
“平台给我发短信了,说司机赵某某为您服务,我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她跟我上楼,语气缓下来,“周周等你等到十一点,刚睡着。她明天期中考试,你答应给她检查卷子的,又没查。”
“明早讲。”
“明早?你哪回明早起来过?”她拿钥匙开门,声音压着没吵醒孩子,但话没留面子,“周周昨天问她奶奶,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她,怎么老说话不算话。你妈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接。”
我站在门口换鞋,动作顿了一下。周周问她奶奶这话,比林娟直接骂我还难受。
我进家门换了拖鞋,先去周周房间看一眼。小台灯还亮着,她蜷在被子里,枕边摊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几何题旁边用铅笔标了个大大的问号。我拿过卷子看了两眼,辅助线画错了,把等腰三角形当等边三角形做了。明早给她讲。旁边还压着一张作文本,摊开那页写着“我的爸爸”,开头第一句是“我爸爸是个大忙人”,后面写了两行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最后空着没写完。我把作文本合上放回原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洗完澡躺床上,林娟背对着我刷手机,刷着刷着来了一句:“明天你送周周上学吧,她七点二十到校,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
“别又定三个闹钟叫不醒。”
我没接茬。她翻了个身,过了会儿又说:“你刚才说帮人修餐箱,是那个代驾的儿子?”
“嗯,十九岁小孩,送外卖摔了。”
“你还挺热心。”
“想什么呢,我就是看那孩子修车底子不错,店里正好缺人。”
林娟在黑暗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不信,但胳膊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没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冒出一句:“你对我们娘俩要是有对外人一半上心,周周作文能写一半就卡壳?”我没吭声,装睡。她也没再追问,手在我腰上拍了拍,翻过去睡了。
第二天六点闹钟响,我起了。周周在餐桌边上啃面包,看见我从卧室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爸你真起来了?”我把她卷子拿过来,拿铅笔在图上添了条辅助线,讲了两遍。第一遍她没吭声,第二遍讲到一半她忽然拍了下桌子:“哦!所以这个角等于这个角,那这条边就等于这条边!”她听明白了,咧嘴笑:“爸你比我们数学老师讲得清楚。”
“你们数学老师听见得气死。”
“我们数学老师挺好的,就是讲太快,我还没想明白她下一题又开始了。”周周把卷子收进书包,又想起什么似的,“爸,你今天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回,让你妈做红烧排骨。”
“你说的啊!”她竖起小拇指跟我拉钩,凉丝丝的手指头勾住我的,使劲晃了三下。临出门她又折回来,从书包侧兜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我手里:“这个给你,你路上看。”我展开一看,是那张作文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头重新写了一遍:我的爸爸是个大忙人,但是他帮别人修餐箱,还帮人介绍工作。我妈说他对外人比对家里人好,我觉得不对,他就是不会说。老师说要写满三百字,我写不够,但是我觉得我爸挺好的。
我把纸条叠好,这回没塞钱包,塞手机壳里了。
送她到校门口,她背着书包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爸,晚上你还回来吃饭吗?”
“刚拉完钩就忘?”
“我就再确认一下!”她笑着跑了。
去公司的路上我给人事打了个电话,问售后车间还缺不缺机修学徒。人事说缺,但得走正常招聘流程,实习生先签三个月,工资按市里最低标准走。我说行,你把面试时间给我留一个名额。挂了电话我又给售后经理老刘发了条微信,把磊磊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句“底子不错,人肯干,就是面子薄,你面试的时候别吓着人家”。老刘回了个“我你还信不过”。
那之后半个月我没接到磊磊电话。赵姐倒是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磊磊抹不开面子,觉得求人丢人,她骂了两回没骂动。我回她:不着急,让他自己想通。其实我也能理解,十九岁的小伙子,刚在修理厂吃了亏,再进4S店怕又碰上个不靠谱的,宁可送外卖挣现钱。
正月初八公司开工,初十上午前台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叫王磊的小伙子在楼下等着,说是赵姐的儿子。我下去接人,小伙子比那天晚上看着精神,头发理短了,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我领他去售后车间,让车间主任老刘考了他几个基本问题——气门间隙怎么调、正时皮带多久换、发动机异响怎么排查。磊磊刚开始紧张,说话声音发颤,老刘说“你大点声,车间里机器吵”,他清了清嗓子再来一遍,越答越顺,最后老刘问他一个冷门的:曲轴位置传感器坏了什么症状。磊磊想了想说打不着火,或者着车以后抖得厉害,有时候转速表乱跳。老刘回头冲我点了下头。
签完实习协议,磊磊站我办公室门口不肯走,憋了半天说:“周叔,我妈让我跟你说,那天晚上她停车那事儿,其实她犹豫了好几百米才开口,怕你投诉她拒载。她跑代驾两年多,头一回半路停车。”
“那你回去告诉她,以后碰到这种事儿该停就停,扣的钱我补。”
磊磊嘿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叔,那两盒点心是我妈自己做的,不是买的,她说让你别嫌弃。”我拆开尝了一块,是红枣核桃糕,甜得有点过,但用料实在,一吃就是家里蒸的。
三月中旬,陈总那边有动静了。华东大区经理的任命下来,没给我。给了老张——对,就是林娟天天念叨的那个老张。陈总把我叫到办公室,泡了壶普洱,推心置腹说了半小时:公司今年要走年轻化路线,老张比我小四岁,总部批下来的第一学历是本科,我是大专自考本科,卡在硬杠杠上。老陈说:“老周你业务能力没问题,再等等,明年还有机会。”我端着茶杯没说话。普洱不错,回甘挺正,但喝到嘴里发涩。八年了,我陪客户喝到胃出血的时候没人跟我说学历硬杠杠。去年华南区回款率我排第一,奖状还贴在墙上,现在告诉我卡学历。
“陈总,我有个事儿想问。”
“你说。”
“去年华南那个单子,对方采购经理是我喝到凌晨两点拿下来的,那会儿公司没说学历不够不让喝吧?”
老陈脸上挂不住了,茶杯往桌上一搁:“老周,咱别这么说话,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嘛。”
“行,我不让你难做。”我站起来把茶喝了,“明年我等着。”
出了办公室我在楼梯间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老刘给我发微信,说磊磊今天独立换了根正时皮带,客户挺满意,给了个五星好评。我回了个大拇指。老刘又追了一条:“你那个轮岗的事儿我往上提了,售后这边缺个主管,你有汽修底子,干过管理,比外面招的靠谱。”我没立刻回,把烟掐了,在楼梯间又站了一会儿。
林娟电话打过来问结果,我说没给。她沉默了好几秒,我以为她要开骂,结果她来了一句:“那你今晚能接周周放学吗?我加班。”
“能。”
“那行,你接完她直接去超市买瓶酱油,家里没了。”
挂了电话我站楼梯间里笑了一声。老婆不骂我了,改让我买酱油,这比骂人还让人心里不踏实。
晚上接周周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排商铺,看见赵姐的电瓶车停在快递驿站门口,她正搬货。换了个马甲,是驿站的工服。我把车靠边停下,降下车窗喊了声赵姐。她回头见是我,小跑过来:“周先生!磊磊那事儿我还没好好谢你!”
“他干得怎么样?”
“老刘说这娃手巧,下个月转试用期,工资涨八百。”她擦了把汗,“我不跑代驾了,晚上后半夜太熬人,心脏受不了。上回半夜送一个客人去郊区,回来的路上心口疼了十来分钟,吓得我把车停路边坐了半天。驿站这活儿白天干,晚上能回家,挣得少点,但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磊磊娶媳妇呢。”
“那挺好。”
她从快递堆里扒拉出一个纸箱子:“正好,磊磊给你买了套工具,他说汽修师傅都用得上,我也不懂,你拿回去。”我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收下了。回家拆开一看,是一套世达的棘轮扳手套装,小一千块钱。周周凑过来问这是什么,我说是王磊哥哥送的礼物。她哦了一声,忽然说:“爸,你那天晚上帮人家修餐箱,是不是跟雷锋叔叔一样?”
“不一样,你爸没雷锋那么闲。”
“那你怎么还帮?”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人家开口了。”
周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过我的手机给林娟发语音:“妈妈爸爸今天接我放学了还买了酱油!”
四月磊磊转正那天,老刘在车间里喊了一嗓子“小王请客”,七八个师傅起哄让他买奶茶。磊磊真去买了,回来一人一杯分下去,自己也拿了一杯蹲在轮胎旁边喝,喝两口就咧着嘴笑。老刘后来跟我说,这孩子干活不惜力,别人午休他拿块抹布擦工具,别人下班他留下来把工位收拾干净。有一次一辆老捷达怠速抖,三个师傅查了半天没查出来,磊磊在旁边听了会儿,说了句“是不是节气门后头那个真空管裂了”,拆开一看还真是。老刘当场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你小子有这脑子跑什么外卖!”
赵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长长一大段,错别字好几个,大意是磊磊他爸跑长途回来专门请我吃饭,我说吃饭免了,让磊磊好好干比什么都强。她又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里能听见磊磊喊“妈你别说了丢不丢人”,赵姐骂了句“你懂个屁”,然后对着手机说:“周先生你别搭理他,这孩子脸皮薄,心里感激嘴上不说。”
五月底周周学校办亲子运动会,我请了半天假。林娟本来也要去,临时被叫回公司对账,走之前嘱咐我“别光站着看,该参加参加”。我在家长群里跟老师确认流程的时候看见一条备注——周周在报名表上填的“家长特长”一栏写着:爸爸会修车,还会帮别人修餐箱。老师没看懂,在群里@我:“周周爸爸,这个‘帮别人修餐箱’是什么意思呀?”我还没回,周周自己拿她妈手机在群里发了个语音:“就是我爸晚上碰到一个送外卖的哥哥箱子坏了,他给修好了!”群里好几个家长发了大拇指,有个妈妈跟了句“这爸爸靠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挺久。老师在群里@我:“周周爸爸,拔河比赛还差一个家长,您来吗?”我回了个“来”。
运动会那天下午,我拔河把腰闪了一下,对面是五个爸爸,领头的那个一米八五二百来斤,我这边就我一个大块头带四个瘦子,硬撑了二十秒输了,腰嘎嘣一声。晚上回家林娟一边给我贴膏药一边骂:“奔四的人了能不能有点数?”周周在旁边写作业,头都没抬:“妈你别骂爸了,爸今天拔河赢了两轮呢。”
“两轮?你不是说一共五轮吗?”
“前面赢了两轮,后面跟三班拔输了,爸就是跟三班拔的时候闪的腰。三班那个爸爸太胖了,一个顶俩。”
林娟手上使劲按了一下,我龇牙咧嘴,她低声说:“老张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在公司也一样,去年评优让给了一个怀孕的同事,领导说人家不容易。我容易?”
“你怀孕那会儿不也让人家让过?”
她一愣,把膏药拍平了:“那倒是。”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会儿让给我的是个快退休的大姐,人家是真不在乎那个优秀名额,跟这次不一样。”她没再往下说,但意思我明白。有些亏吃得明白,有些亏吃得糊涂,老张这次属于后者。
六月初老刘正式跟我提了轮岗的事。他说售后部要提一个车间主管,他向上面报了我的名。“你干过汽修有底子,销售那边你干了八年,客户沟通没问题,售后这边缺的就是能跟客户把技术问题说明白的人。你过来先管车间调度,产值考核我带着你跑,两年上手,比你在销售那边等那个虚头巴脑的大区经理实在。”我说我一个销售经理跨部门提车间主管不合适。老刘说你别想那么多,集团新政策鼓励内部轮岗,你又不是空降兵。
这事还没定,但我在想,要是真成了,我就得从销售这条线挪开。干了八年才挪窝,亏不亏?可反过来想,八年的酒桌应酬我确实喝不动了。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胃蛋白酶指标一塌糊涂,大夫让我戒酒,我说大夫我这工作戒酒等于辞职。大夫头都没抬:“那你选一样,要胃还是要工作。”我回来跟林娟说这事,她头一回没念叨我,第二天去药店给我买了两盒胃黏膜保护剂放我公文包里。
周周前两天问我,爸你胃还疼吗,我说不疼了,她说你骗人,你晚上还吃药呢。
七月初一天晚上,我在家给周周讲数学题,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接起来对方说:“周先生吗?我磊磊。我妈说你那车变速箱有点响,让我问问你周末有空开过来看看吗?我现在能上手了,不收你钱。”我看了眼正在客厅擦地的林娟,她冲我点点头。我说行,周六上午去。
周六我把帕萨特开到店里,磊磊钻车底下查了半个钟头,换了根变速箱油管,又紧了几个螺栓,完事儿拿抹布把发动机舱擦了一遍。他擦机舱的时候我蹲旁边看着,小伙子手上有劲,干活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冒汗也不擦。我想起自己当年给老师傅递扳手的样子,那会儿也是这个岁数,也是这么闷头干活。
“磊磊,你以后想干到什么样?”
他手上没停,想了几秒:“我想考个技师证,再往上考高级技师。老刘说高级技师一个月能拿一万多,比跑外卖强多了。再往后……我想攒钱开个自己的修理铺,不用大,能养活自己就行。”
“那你好好干,缺什么书跟我说,我帮你找。”
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周叔,我妈说让我别老麻烦你,我说我没麻烦周叔,周叔自己愿意的。”
“你妈说得对,你别老麻烦我。”我拍了拍他肩膀,“但是该麻烦的时候也别不好意思。”
我要付钱,他说什么不收,说周叔你要给钱以后我不叫你叔了。我拿他没办法,出门拐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两箱饮料放车间里,让老刘分给大伙喝。
从店里出来我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回家清蒸。林娟下班看见桌上摆了四个菜,愣了一下:“你做的?”
“不然呢。”
她洗了手坐下,吃了两口鱼,忽然说:“老张上礼拜找我吃饭,说他们大区缺个销售主管,问你有兴趣没。我没答应,先回来问你。”
“老张?挖我?”
“他说你业务硬,就是不会来事,到他手底下他罩着。”
我夹了块鱼肚子肉给周周,想了想:“不去。”
“为什么?”
“他那个大区今年指标压得狠,底下人跑了一半。他罩我?他自己都快罩不住自己了。”我扒了口饭,“再说了,我在他手底下干,干好了是他领导有方,干砸了是我能力不行,里外不是人。”
林娟撇了撇嘴,没再劝,低头扒饭。过了会儿嘟囔一句:“其实我也觉得别去。老张那人饭桌上说话比谁都好听,转脸就不认账。上回他找我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最后让我买单,说他手机没电了。”
周周忽然抬头:“妈,老张是不是那个开大车来接你的?”
林娟筷子停在半空:“什么大车?”
“就上回在你公司楼下,那个黑色的车,特别长那个,你上了一辆,我坐王阿姨车在后头看见的。”
林娟脸一下涨红了:“那是公司同事顺路捎我!什么大车,你别瞎说。”
周周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我憋着笑没说话。林娟拿筷子敲了我手背一下:“你闺女随你,眼睛毒嘴也毒。”
八月底,集团轮岗文件正式下来,我调售后部当车间主管,工资降了百分之十,但年底有产值考核奖。老刘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好好干,干好了比销售有前途。”我说老刘你别给我画饼。他说不是画饼,你看我干了十二年售后,车房都挣出来了,应酬比你少喝一半酒。我想想也是,老刘那辆迈腾开了六年了,比我这帕萨特还老,但人家没修过变速箱。
调岗第一天我穿工装去的,周周看见了非要跟我合影,说爸你穿这个比穿西装好看。林娟瞄了一眼:“车间主管就穿这个?跟修车师傅一样。”
“本来就是修车师傅,管修车师傅的修车师傅。”
她翻了个白眼,但晚上给我转了条本地新闻,标题是“4S店售后人才缺口大,高级技师月薪过万难招”。底下跟了句:好好干,争取涨回来。
九月初开学,周周升四年级。开学那天我送她,在校门口碰见磊磊他妈赵姐,她带着磊磊来给学校送快递。赵姐看见我就喊:“周主管!”她故意把主管俩字咬得重,喊完自己先笑了。磊磊从快递车上搬下来一箱书,说是学校订的教辅。他冲我点了下头,干活利索多了,跟几个月前蹲路边哭的那个小伙子判若两人。
周周扯了扯我衣角:“爸,那个哥哥就是送扳手的?”
“对。”
“他修车厉害吗?”
“比你爸差点。”
周周哈哈笑,背着书包跑进校门,跑了两步又回头喊:“爸,晚上来接我!”
“接!”
我站在校门口,秋天上午的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赵姐搬完货过来跟我聊了几句,说磊磊上个月拿了第一个全勤奖,三百块钱,给她买了双运动鞋。“我说你攒着娶媳妇,他说娶媳妇还早,先让我脚底下舒服点。这孩子,嘴笨,心不笨。”她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自己拿手背蹭了一下,“周先生你说,我是不是熬出来了?”
“这才哪到哪,早着呢。”我说,“等他考下技师证你再哭。”
“那不行,我到时候得笑。”她说着又笑了,骑着三轮车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娟发微信:“晚上别买菜了,我团了张火锅券,咱仨去吃。”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老张那边你帮我回了吧,就说我售后干得挺踏实,谢谢他想着。”林娟秒回:“早回了,我直接跟他说我老公现在修车修得可高兴了,不稀罕他那破主管。”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行字乐了半天,抬头看见赵姐骑着快递三轮车从我面前过去,车斗里磊磊正靠着纸箱打瞌睡,阳光晒在他脸上,嘴角还挂着笑。赵姐骑出去几十米又刹住车回头喊:“周先生!周末让磊磊给你把刹车片也查查!他说你那个磨得差不多了!”
“知道了!”
“别忘了!”
我按下车窗喊了一嗓子:“赵姐,晚上火锅一起去啊?”
赵姐没听清,回头喊:“啥?”
“我说——你儿子在我车上睡呢,一会儿别冻着!”
她看了一眼车斗,骂骂咧咧掉头回来:“这小兔崽子!周先生你先走,我收拾他!”
我升起车窗,慢慢开出去。后视镜里赵姐揪着磊磊耳朵骂,磊磊一边躲一边笑,母子俩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磊磊躲的时候从车斗里翻出一件外套,应该是赵姐的工服,顺手给他妈披上了,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赵姐嘴还骂着,手已经把外套袖子拢紧了。
前面路口变绿灯了,我踩了脚油门。帕萨特变速箱这回没响,修得挺值。
晚上火锅店,周周涮毛肚涮得满嘴油,林娟一边给她擦嘴一边数落我:“你让她自己擦,都四年级了。”周周不乐意了:“妈你别老说我,爸还喝酒呢!”我筷子一顿,林娟眼睛斜过来,我默默把啤酒杯推远了点,换成了酸梅汤。周周满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爸,这是我这周作文,老师让写最佩服的人。”
我接过来一看,标题是“最佩服的人”,正文第一句:我最佩服的人是我爸,他会修车,还会帮别人修餐箱。但是我妈说他对外人比对我好,我觉得不对,他就是不会表达。上回他把我生日忘了,但是他把我卷子上的错题都看了一遍,在错的地方用红笔写了“加油”,比老师写得都认真。
林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又嫌自己没出息,拍了我胳膊一下:“你看你闺女,比你强多了,好歹人家写满了三百字。”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手机壳里,跟之前那张摞一块儿。壳里塞两张了,该换个厚点的壳了。
周周啃着排骨含含糊糊问:“爸你笑什么?”
“笑你作文里说我不会表达。”
“你本来就不会,你除了说‘行’‘好’‘知道了’,还会说什么?”
林娟在旁边补了一刀:“还会说‘今晚不回来吃了’。”
我举起酸梅汤:“那我今天就多说两句。第一句,周周作文写得比你妈强。第二句,吃完这顿我明天开始戒酒。第三句——”
“第三句什么?”周周瞪大眼睛等。
“第三句,下周运动会我还报名拔河,这回我要换个位置站。”
林娟拿筷子敲桌子:“你敢,腰刚好几天?”
周周乐得直拍手:“爸你要是还站最后一个,我让我们班胖子他爸站你旁边帮你!”
火锅热气蒸腾上来,玻璃窗上蒙了层雾。我拿手指头在雾上画了个圈,圈里映出我们仨挤在一起的脸。周周伸手在圈里画了个笑脸,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算数吗。
我拿手指头把那个问号抹了,改成句号。周周看了看,满意了,低头继续涮毛肚。
窗外街上车来车往,我认出马路对面有辆荧光绿马甲骑过去,不知道是不是赵姐。不过是谁都行,这城市里跑夜路的人多了,有人愿意停下来,有人愿意搭把手,日子就能接着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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