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

我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周明。他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夹克,手里没举牌子,也没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他在看手机,眉头微微拧着,不知道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我走到他跟前站定,他才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揣进口袋,伸手来接我的箱子。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拉着箱子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我踩着高跟鞋在后面跟,脚后跟磨得生疼。出差这三十一天,我每天穿着平底鞋跑客户,今天为了体面特意换了双新的,结果从到达厅到停车楼这段路,就走得我直想骂人。

上车之后,我把座椅放低,闭着眼睛。周明打开收音机,交通台正在播晚高峰路况,主持人语速快得像赶着下班。我伸手关了。

“累?”

“嗯。”

“先睡会儿,到家叫你。”

我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过这次出差的收尾工作,甲方那个姓陈的负责人,最后一顿饭局上端着酒杯说“林经理,你们这个方案我们内部还有不同声音”,我当时笑着把酒喝了,心里已经在大骂。这些事我跟周明说了他也听不懂,他在一家事业单位做行政,每天接触的只有文件和会议通知。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我睁开眼,从侧面看周明。他开车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一个月,我们每天晚上通一个电话,多数时候不超过五分钟。他说家里的绿萝蔫了,他说楼下那家早餐店关门了,他说物业来换水表要收三百块钱。我说好,我说知道了,我说等我回来再说。

这就是我们结婚第七年的日常。

到家已经五点出头。周明把箱子提进卧室,我换了拖鞋去洗手间。马桶盖是掀起来的——周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永远不记得放下来。我洗完手,顺手从柜子里拿卫生巾,愣了一下。

上一次用是什么时候?

我站在洗手间里,手里攥着那包开封的卫生巾,开始算日子。我是上个月八号走的,走之前那几天正好结束。按我一贯准时得跟闹钟似的周期,应该三天前就来了。

我撕开一片换上,想着可能是出差太累,推迟几天正常。

晚饭是周明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一盘清炒油麦菜,还有从楼下卤味店买的半只盐水鸭。他把菜端上桌,问我喝不喝啤酒。我说不喝,明天还要去公司汇报。

“那吃饭。”

他盛了两碗米饭,把筷子摆在我这边。我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什么。也对,他从来记不住我的生理期。刚结婚那会儿他还装模作样地在手机日历上设过提醒,后来那个日历通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关掉了,我也没提。

“家里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哦对了,楼上漏水那家终于修好了,物业昨天来看了,说不漏了。”

“那就好。”

“你那边顺利吗?”

“还行。”

我扒了两口饭,又想起那个陈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他也只会说“你们做销售的就这样”,或者“不行就换个客户”。他说得都对,但都对得让人不想听。

接下来三天,我每天去洗手间都怀着一点期待,又揣着一点不安。卫生巾换到第三片,还是干干净净的。小腹偶尔有隐隐的坠胀感,像平时来之前那样,可就是没有。

我开始上网查。

“月经推迟的原因”——第一条是怀孕,第二条是精神压力大,第三条是内分泌失调。我跳过第一条,翻到后面看。出差换环境,作息不规律,饮食不习惯,这些都会导致推迟。

可我这次出差住的是连锁酒店,每天作息也算规律,吃的虽然比不上家里,但也没亏待自己。那问题出在哪?

第四天早上,我跟周明说今天去药店买点东西。

“哪里不舒服?”

“没事,买点维生素。”

他没多问。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背影微微发福,那件夹克的下摆被肚子顶起来一点。我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他:“周明。”

“嗯?”

“我这月例假还没来。”

他正在系鞋带,手上顿了一下,扭过头看我:“推迟了?”

“嗯,快十天了。”

“那……去查查呗。”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别是出差累着了。”

我想听的不是这句。但我也说不清自己想听什么。他开门先出去了,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两阶,轻快得很。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门板上的穿衣镜映出我的脸——三十五岁,眼下有细纹,头发扎得紧,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我突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有点陌生。

去社区医院抽了血,又做了B超。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对面墙上的健康宣教栏贴着“优生优育”的海报,一个笑得很假的婴儿照片。我把视线挪开,掏出手机刷工作群,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血结果没问题,没有怀孕。”

我点头。

“B超显示子宫内膜偏薄,结合你的情况,可能是长期压力大、作息变化引起的激素波动。我给你开点黄体酮,吃几天,停药后一般就会来。如果还不来,再来复查。”

她写得很快,处方单字迹潦草。我接过来问:“严重吗?”

“一次推迟不用太紧张,先把这次调过来。如果连续几个月都不规律,再进一步查。”她看了我一眼,“你平时工作压力大吧?”

我笑了一下:“还好。”

“别熬夜,情绪放松点。”

我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取药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是消毒水和中成药混在一起的气味。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继续等——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给周明发了条微信:没有怀孕,拿点药就行。

他秒回:好,晚上想吃什么。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好,晚上想吃什么。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下午我还是去了公司。陈总那个项目的复盘会定在三点,我不能缺席。开会的时候我精神高度集中,把出差带回来的所有材料过了一遍,又帮底下的人梳理了下一步对接计划。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同事小何凑过来问我:“林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出差后遗症。”

“你可真拼。”她递给我一块巧克力,“吃点甜的。”

我接过来,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小何比我小七八岁,去年刚结婚,朋友圈每天都在晒她老公做的便当。她有次问我婚姻生活的秘诀,我说你过几年就知道了。她当时以为我在开玩笑,咯咯地笑。

晚上回到家,周明果然做了饭。桌上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还多了一个凉拌木耳。他给我盛了碗汤,然后自己坐下开始吃。

“医生说怎么回事?”

“内分泌失调。”

“那没事,调调就好了。”他夹了一筷子木耳,“我下个月可能要出差,去省里学习,一周。”

“什么时候?”

“月中吧。”

我没接话。一块排骨咬了两口,咽不下去。周明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脸色不好,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跟领导说说。”

“不用,你去你的。”

“那行。”

他又低头吃饭了。我看着他,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特别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特别没意思,特别矫情。这个问题是:如果我真怀孕了,你到底是高兴还是害怕?

但我没问。因为答案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结婚七年,我们能聊的话题从旅行、电影、未来的车和房子,变成今天吃什么、物业费交了没、你妈下次什么时候来。我早就发现,我们中间有一层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薄,薄到两个人单独吃饭的时候,得靠手机背景音填满安静。

可他没做错什么。他做家务,他工资上交,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出去乱搞。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你知足吧,小周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我知足。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自己在一个酒店走廊里一直走,两边的门都关着,怎么走都走不到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周明在旁边打呼噜,一声长一声短。我摸黑从床头柜拿了药,按医嘱吃了第一片。

接下来几天就是等。这期间我查了资料,知道黄体酮不是立刻见效的,一般停药后三到七天。我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比如乳房有没有胀痛,腰有没有酸,但这些信号一个接一个来了又走,到最后我都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第五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吃饭,隔壁桌坐了两个年轻女孩,其中一个在翻手机日历,跟同伴抱怨:“我晚了六天,快吓死了。”同伴问:“你跟你男朋友那个的时候没做措施?”女孩压低声音:“就是中途才戴的嘛……”

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声笑,然后开始商量买什么验孕棒。

我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坐下之后,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婷啊,出差回来了怎么不跟妈说一声?”

“忙,忘了。”

“周明说你去医院了,怎么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跟我妈说的?怎么说的?“没什么,就是有点内分泌失调,开点药调一下。”

“那你注意休息啊,别老熬夜。对了,你弟下个月要买房子,首付还差五万,我和你爸商量了,要不……”

“妈,我这边也在凑钱换房。”这是真话,我们看中了一套学区房,定金都交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哦,那算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半天没动筷子。我妈那句“那算了”,语气跟我小时候要买一个贵玩具被她拒绝时一模一样。三十多年了,一点没变。

晚上回到家,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问周明:“你跟我妈说我上医院了?”

他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天妈打电话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你去医院了,她问怎么了,我就说你去查了一下身体。”

“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怎么了?”他关了水龙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我又没说什么。”

“她今天管我借钱,给我弟买房。你说我上医院,她能不多想吗?”

“那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说错,你什么都有理。”

他看着我,眉头皱起来:“你今天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了你不知道吗”,但这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声叹气。“没事。我累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的手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他没再进一步,翻了个身,继续睡了。黑暗里我睁着眼睛,把最近这些天的事情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月经为什么不来,可能真的只是累的。可让我心慌的,好像又不只是这件事本身。

我到底在慌什么?

第七天早上,我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内裤上有一抹淡淡的褐色。我愣在洗手间里好几分钟,心跳快了一阵,然后又慢下来。我出去翻药盒,说明书上写着:停药后三到七天会出现撤退性出血。

那天下午,褐色渐渐变成了红色。我换好卫生巾,坐在客厅沙发上,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来了。

他回:那就好。

我盯着那三个字,突然笑了。那就好。真是周明的风格,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他把事情解决了就好,至于别的东西,他从来不多想。

我关了手机屏幕,靠在沙发垫子上。电视没开,屋子里很安静,楼上有小孩跑动的咚咚声,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我想起来冰箱里的鸡蛋快没了,明天得买。又想水电费是不是该交了。这些琐事填满了我的脑子,把那些更大的、说不清的问题都挤到了角落里。

药还剩几片,我收进了床头柜抽屉。抽屉里还有我结婚时的戒指,因为出差怕丢,一直没戴。我拿出来套在无名指上,指圈有点紧,冬天手指会粗一点。戒指在灯下转了一下,切面很小,是周明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那天晚上周明回来,看到桌上的菜是我做的,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想吃自己做的。”

他洗了手坐下来,吃了两口,说:“还是你做的好吃。”

“那是。”

他笑了笑,低头扒饭。我也笑了,但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夸张。周明抬头看了一眼,没换台。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周明又抬头,问:“不看了?”

“嗯,太吵。”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吃他的饭。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一户正在阳台收衣服,一件件往怀里叠,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想,也许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答案。我要的是有人能问出一句真正问到点子上的话。可这句话得我自己说,得我自己开口。而我窝在沙发里,看着周明收拾碗筷的背影,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感觉到身体里熟悉的那股下坠感。它来了,又走了,像一场没有下成的雨。周明在旁边睡得很沉,嘴里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纸是结婚那年贴的,浅米色,上面有很细的竖条纹,一道一道,数也数不清。

我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先去把那些没交的水电费交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