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旋地那几天,我把井房里那台潜水泵又往下接了两截管。前年放到六十米出水,去年六十八,今年下到七十二米,水面才晃晃悠悠见着影儿。
我叫赵长河,五十六,在南赵庄包着一百二十亩地种玉米,这口井就是我大半年的收成。
合作社的通知是韩德贵挨家送来的,纸上写得清楚:今年水按方收,一方七毛,一亩配额二百方,超一方,秋后从分红里扣两块。县里今年盯着节水指标,他的原话是,全社都得过这道坎,谁也绕不过去。
往年我不管这些。玉米一季浇下来,一亩地三百一二方水,凭的是手感,抓把土攥一攥,一松手散了就浇。今年这么一算心里发紧,一百二十亩按老浇法,配额根本不够使,分红指定没影儿,旱年排井还得看人脸色。
通知送来第三天晚上,闺女明雨从县里回来了。她在县里节水项目上做技术员,饭没吃两口,先把一张图纸铺到我碗边上:拿家里那十二亩高产地做试验,埋土壤水分探头,井房装自动阀门,手机上分区轮灌,浇多少方、啥时候浇,机器说了算。
我把筷子放下了。那十二亩是我眼皮底下最稳当的收成,亩产比别的地高出一截,秋后卖粮全指着它说话。"你这玩意儿,在自个儿地里跑过没有?"
她摇头:"没跑过,所以拿你的地试。设备是项目的,不花你一分。"我说:"不花钱。苗泡了呢,苗能重来?"
她不接我的茬,单说条件:水费要是比老法子多花,差额她认一半。减产她不敢保,可每一步都写进试验记录,白纸黑字。我娘坐在桌头扒饭,一声没言语。
我抽了半盒烟,烟头摁灭的时候说了仨字:就一季。
第二天我去韩德贵家。他把烟盒往桌上一磕:"示范户报你,全社就仨名额,井灌时段优先给你排。丑话说前头,指标是县里压的,你超了配额,分红我扣起来一点不含糊,别人都看着呢。"我说我签。他抬眼看我:"你闺女那份责任书,比你早签了两个钟头。"
清明后播的种。探头埋了三处,管带顺垄铺开,明雨教我在手机上看数据,我嫌那个屏幕费眼,瞅了两回就撒手。她蹲在地里校探头那会儿,过路的翟老四隔着沟喊:"老赵,种地种到手机上去了?"我背着手没搭腔,心里其实也没底。
六月中,头一回自动灌溉。明雨设的夜里十点开阀,凌晨一点关,灌东头四亩,计划百十来方水。一点四十她打我手机,我睡沉了,静音。
她又打我娘的老年机,四点差一刻,我娘把我薅起来。我蹬车进地,手电往垄沟一照,水漫过了垄台,低洼那二分地泡成个小水塘,一脚下去拔不出鞋来。
闸拉了,天也放亮了。她翻手机记录给我看:一点过探头和阀门通讯断了,关阀的指令没送过去,阀照着"开"一直放到我拉闸,多放了一百四十几方。
我火往上撞:"你那机器一夜放出去一百多方,苗咋办?这账咋算?"她说:"多放的水费走我试验经费,补种的工钱也算我的。"顿了顿又补一句,"爹,设备有毛病我知道。你别拔电源。"
我没拔。
她要真躲了,天亮来装没事人,我管子早拔了。可她一点四十就守在手机跟前,叫不醒我就去叫她奶奶。夜里我又算了回账:回老法子,配额不够,分红扣光,优先井灌也轮不上我。
往前蹚,水费她认一半,设备她修。两头都是险,我把多放的水记到自己头上,跟她说:"水费我认,秋后从卖粮款里单扣。但你得加一道能用手拧的阀,机器说话不管用的时候,人得够得着。"
手动球阀三天后到货,装在电磁阀后头,红柄的。明雨立了新规矩:自动开,人复核关,阀一卡,她停泵记数。我在井房墙上钉了个本子,几时开、几时关、谁复核的,上来个人都看得见。
七月旱。大喇叭口前后二十来天没下透雨。手机上东头那区显示含水率十八,在浇灌线以上,明雨压着不给浇。我中午钻进地,玉米叶卷成细筒,手指头插进土里三寸,扒开,底下干得泛白。我攥着那把白土回去找她:"手机上说你那地不渴。"
"十八个水,在浇灌线以上。"她把屏幕转过来。我把土块墩在她桌上:"十八个水,是探头底下那二两土!叶都卷成啥样了,你下地看过没有?"屋里静了一会儿,她抓起取样钻:"我明天复测。"
复测用了两天。她挨着取样,把三处探头全起出来重埋,毛病找着了:东头那处埋在老渠边上,底下压着一层潮土,探头喝的是渠底的湿气,代表不了全田。
她当场把十二亩划成四个区,探头挪了窝,分区分管,西头两块墒最差的单独走一路。
我把土色本子翻出来给她。记了十几年,哪年七月哪块先旱,浇前浇后的土色,铅笔画着道道。她抄了十几页拿去复印,说要录进系统当参照。我说参照归参照,报了警还得人下地。她应了个行。
八月初排抽穗水,头天夜里我们为浇法又吵了一回。她要全按传感器自动分区轮灌,我怕西头两块赶不上趟,非要人工加浇,吵到后半夜。
末了把话钉死:探头报警,我下地复核,误了抽穗水算我的。阀门出毛病,她停泵记数,不许自作主张。她答应了,又添一条:"你复核完在群里吱一声,别闷着。"
我娘在院里晾被子,隔着窗户说了句:"一口井,你们父女商量到大后半夜。"我俩谁也没接话。
那一轮水下来,报警响了三回。头一回我下地,土真干了,浇。第二回报的是湿,我去一看,是管带接口渗水泡住了探头,明雨把接口挪开半米。
第三回阀卡了壳,她在地头手动停的泵。十二亩少浇了一轮,追肥按测土的方子减了一回。没见着啥奇迹,叶色回得慢,边行有几棵矮半截。韩德贵在群里点我:"示范户没超配额。秋后看产量。"
九月底掰棒子。试验田跟西边我那块照老法子浇的对照田隔着一条生产路,两处的玉米分着脱粒,称了整整三天。秤上见真章,试验田亩产少八公斤。明雨坐在院里拿本子算,我搬个小马扎听着。
账是这么个账。十二亩水费少掏一千一百多块,合到一亩一百八十来方,压在配额里头。肥钱省了一百五十来块。粮按当年一块三一斤收,一亩少八公斤,十二亩少卖二百五十块上下。
管带、手动阀、接头自己掏了八百出头。里外里一算,净多两百来块。明雨算完把笔搁下:"爹,这回是旱在探头帮得上忙的时候。减产要是再多一截,这两百来块就没了。"我没驳她,账的两头她都看得见。
头一夜跑水那笔水费,我早从卖粮款里单扣出来了,一百零几块,记在试验田账头一行。明雨瞅见了没吭声,把她那份修改方案搁我桌上,探头埋置要复核、报警要人工下地、关键阀手动可关,都在上头。
十月头上开社员会。韩德贵把秋账念完,底下有人嚷:"十二亩省一千多,全村都装上得了!"
明雨先站起来:"设备不能光看数据。探头会埋偏,阀会卡,会通讯断。头一回跑水那晚上,要不是人下地,那二分地泡得更狠。"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接过去说:"要推,三样得应下。关键阀必须能用手关。探头报警,必须有人下地复核,不能光信屏幕。超配额照扣,谁也别想占合作社的便宜。"
韩德贵拿笔帽敲了敲桌子:"先试四十亩,不再强摊。愿意报的报名,方案改完再上。"
翟老四举手,问四十亩里能不能给他匀三亩。韩德贵没接他的茬,说改完方案再说。散会出来下着小雨,明雨推着电动车走在头里,到地头她站住,从车筐里把土色本子递还我,页边让她翻得起了毛。她说明年探头她来埋,我来验土,谁也别嫌谁啰嗦。
到家天擦黑,她把修改方案的底稿铺在饭桌上,还是那张桌。我娘端菜出来,说了句这回纸离碗远点。明雨笑着把纸往边上挪了一拃,先把我娘手里的盘子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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