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年轻人告诉你,他现在一天只吃两顿饭,你第一反应可能是减肥,也可能是工作忙,没时间吃。
但在日本,一部分年轻人少吃一顿饭,理由要简单得多,省钱,不是为了保持身材,也不是流行什么断食法,就是觉得饭太贵了,这件事听起来多少有点反常。
日本毕竟是发达国家,便利店遍地,超市体系成熟,食品供应也从来不算短缺。
可最近几年,越来越多年轻人发现,吃饭这件过去不用太认真计算的事,现在也得掰着手指头算。
去年10月,Nage对日本全国2754名15岁到49岁的男女做过一次调查。
结果出来后,最扎眼的不是年轻人少吃零食,也不是少去餐厅,而是有34%的人表示,自己每周至少会主动取消一顿饭。
到了18岁到24岁这个年龄段,比例一下升到了41%,也就是说,差不多每10个年轻人里,就有4个人每周至少少吃一顿。
而15岁到18岁的人群里,这个比例也有37%,相比之下,30多岁的人是31%,40多岁的人是35%,年轻人反而成了最容易从吃饭上省钱的一群人。
后来,日本网上还出现了一个专门形容这种生活方式的说法,大意就是“取消吃饭”,这个词听着有点夸张,其实说的就是把原本正常的一顿饭从日程里删掉。
本来早中晚三顿,现在改成两顿,上午扛一扛,中午晚一点吃,晚饭再简单解决一下,或者干脆早餐不吃,中午多吃一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它和过去流行的“轻断食”不是一回事,轻断食多少带点主动选择的意味,有人为了控制体重,有人为了所谓健康管理。
现在这一批人少吃一顿,背后没有多少生活哲学,就是单纯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同一份调查里,25岁到29岁的人群中,平时还能保持一天吃三顿饭的人只有56%。
而15岁到18岁的人,这个比例还有71%,为什么年纪大了,反而更吃不起三顿饭?原因其实也不难理解。
因为15岁到18岁,大多数人还住在家里,吃饭成本主要由父母承担。
等到了25岁以后,真正开始工作、交房租、付水电费、承担交通费和各种日常开销,餐费一下就从“家里的一顿饭”变成了自己银行卡上的一笔支出。
有些年轻人最后发现,账单里真正能随时调整的,恰恰就是吃饭,房租不能说少交一点就少交一点,水电费也不能停。
而手机费、交通费、保险费,大多数时候都很难砍,剩下还能每天省一点的,就是早餐少吃一次,午饭换便宜一点,晚饭干脆不吃,这种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的。
今年2月6日,日本总务省公布了去年的家庭消费数据,其中,两人以上家庭的恩格尔系数已经升到了28.6%。
这是1981年以来的最高水平,恩格尔系数这个词听着有点学术,其实意思很简单,一个家庭挣来的钱,有多少比例花在吃饭上,28.6%是什么概念?
一家人每花100块钱,将近29块钱要花在食品上,对于一个收入增长缓慢、人口老龄化严重的发达国家来说,这个数字当然很扎眼。
更尴尬的是,日本的这一水平在G7国家里还排到了前列,过去大家提到日本生活压力,更多想到的是房租高、工作累、年轻人不结婚。
可现在,压力已经开始落到最普通的一日三餐上,问题还不只是食品变贵,收入这一边,同样没有给年轻人多少喘息空间。
今年5月日本厚生劳动省公布去年的工资数据,实际工资指数是98.2,比上一财年又下降了0.5%,这已经是连续第四个财年负增长。
如果按照日历年计算,去年日本实际工资下降了1.3%,而且连续12个月下滑。
所谓实际工资,就是把物价上涨因素扣掉以后,一个人真正能买到多少东西。
虽然表面上工资可能涨了一点,但如果米、菜、肉、鸡蛋、房租、交通费涨得更快,那么实际生活水平照样是在往下走,这也是很多日本年轻人现在最明显的感受。
工资单上的数字看着没有少多少,可钱越来越不经花,去年前后,日本物价持续上涨,食品价格尤其明显。
年轻人平时去便利店买个饭团、买盒便当,以前觉得很普通,现在会下意识看一眼价格,自己做饭也未必便宜多少。
而且蔬菜涨,大米涨,调味品涨,燃气和电费也涨,于是有人开始算,如果一天少吃一顿,一个月能不能多省出几千日元?算着算着,少吃就成了习惯。
大米的问题尤其典型,日本人的日常饮食里,大米本来就是最基础的东西,过去很少有人会把“米饭吃不吃得起”当成一个社会问题。
可从2024年到去年,日本大米价格持续上涨,普通家庭感受到的压力越来越明显,政府也不是没出手。
去年日本政府开始投放储备米,希望增加市场供应,压低米价,后来又有人提出发放“大米券”,让家庭拿着券去买米。
这些措施听着都很具体,可普通人的反应并不热烈,共同社相关民调显示,超过八成受访者认为这类措施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原因也很现实。
年轻人现在面对的不是只买不起一袋米,米价降一点,菜价还在涨,食品便宜一点,房租还是要交,这个月给一张券,下个月工资还是跟不上物价。
而生活成本是一整套东西,不是一袋大米的问题,到了今年,高市早苗政府在米价问题上的态度也更偏向市场机制,提出米价应由市场决定。
站在政策层面,这种说法当然有自己的逻辑,价格高了,供应增加,市场慢慢调节,但普通年轻人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市场慢慢调节。
今天中午吃什么,是今天中午就要决定的,月底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也是月底马上就能看见的。
虽然宏观经济可以讲供需,可以讲周期,可以讲市场机制,可对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来说,所有这些东西最后都会落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上。
这一顿饭,是吃,还是不吃?如果只是少吃一顿饭,或许很多人觉得问题也没那么严重,可把这件事和日本年轻人这些年的其他选择放在一起看,就有意思了。
日本内阁府相关调查显示,大约七成年轻人觉得自己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对未来也缺乏信心。
20岁到34岁的未婚人群里,和父母住在一起的人,在不同年份的调查中长期保持在一个很高的比例,有些统计甚至落在七成到八成之间。
以前人们喜欢把这种现象叫“啃老”,或者说日本年轻人越来越不独立,可如果把房租、食品、交通这些账算进去,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年轻人如果搬出去住,每个月要多承担房租、水电、网络费、生活用品,继续住在父母家,哪怕每个月给家里一些钱,往往还是能省下一大笔。
而很多人不是不知道独立生活更自由,而是算完账以后发现,自由太贵了,这几年还有一个词经常被拿来形容日本年轻人,叫“低欲望社会”。
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孩子,不买车,不追求奢侈消费,似乎什么都不想要,可问题是,真的是什么都不想要吗?
一个月工资扣掉房租、保险、交通和食品以后,如果已经剩不了多少钱,买房当然会变得遥远,结婚意味着两个人要建立家庭。
生孩子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稳定而持续的支出,以前人们觉得年轻人不结婚,是价值观变了,后来又觉得他们不买房,是生活观念变了。
现在连一顿饭都开始有人主动删掉,再把所有问题都解释成“年轻人欲望降低”,显然已经有点说不过去了。
一个人可以对豪车没兴趣,可以不买名牌,也可以不去高档餐厅,可吃饭本来不该属于奢侈消费。
如果连每天三顿饭都开始变成可以删减的项目,那么所谓“低欲望”,很可能只是另一种说法,不是想要的东西少了,而是想要每一样东西,都越来越贵。
有时候,一个社会的压力并不会先写在宏观数据里,它可能先出现在便利店货架前,一个年轻人拿起一盒便当,看了一眼价格,又放回去。
也可能出现在公司午休时,别人下楼吃饭,他说自己不饿,还可能出现在晚上回家的路上,本来想买点东西,想了想,回去喝水算了。
这些选择都很小,小到很难成为新闻,但当越来越多人开始做同一种选择时,它就不再只是个人习惯。
去年的调查里,18岁到24岁的年轻人,有41%每周至少主动取消一顿饭。
这个数字真正值得追问的地方,不是日本年轻人为什么突然不爱吃饭了。
而是为什么在一个食品供应充足、社会高度现代化的国家里,吃饭居然又变成了一件需要认真计算的事。
当一个25岁的年轻人早上醒来,脑子里想的不是今天早餐吃什么,而是“这一顿要不就省了”,他的生活账本里,又少了一项原本不该被拿来做减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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