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驻韩美军司令泽维尔·布伦森最近在美国国内参加活动时发表争议性言论,引发韩国国内强烈不满。布伦森称,从“联合国军”司令部的角度看,韩国始于非军事区南侧围栏线。这一说法遭到韩国执政党人士批评。与此同时,布伦森又表示,向韩国移交战时作战控制权的条件已经发生变化,需要就此设立“新标准”。韩国国防部随即对此表达忧虑。韩国国防部发言人直言,如果不断改变标准,战时作战控制权就永远无法移交。

这场风波表面上涉及主权认知和战时指挥权移交问题,实际上却折射出韩美同盟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层矛盾:韩国希望借助同盟现代化实现自主国防,美国则想利用韩国追求自主国防的机会将其更深程度纳入美国的地区战略体系。双方看似相向而行,实际战略目标却并不完全相同。

首先,韩国推动自主国防,根本目的是减少对美国的安全依赖。韩国追求自主国防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20世纪70年代,面对美国调整亚洲战略、削减驻韩美军的可能性,朴正熙政府开始大力发展自主防卫能力。此后,一方面担心被美国抛弃,另一方面又担心被迫卷入美国发动的战争,始终是困扰韩国的两大安全焦虑。

在韩国看来,只有建立强大的自主防卫能力才有可能摆脱美国撤军威胁,减少对美军的依赖,在收回战时作战指挥权的基础上获得更大的国家战略自主权。因此,从卢武铉、文在寅到李在明,韩国进步派政府始终高度重视战时作战指挥权的移交,将其视为实现自主国防的重要标志。

如今,美国政府要求盟友承担更多防务责任,韩国认为迎来了推进自主国防的有利时机。李在明政府积极争取2028年前实现战时作战指挥权移交,并寻求获得核动力潜艇等先进军事能力。然而,布伦森最近关于移交标准变化的表态,说明韩国即使不断提高自主防卫能力,现实中能否真正按照“政治时间表”掌握关键军事指挥权,依然受到美国意愿以及同盟制度安排的制约。

其次,美国支持韩国增强军事能力,并不意味着愿意放松对韩国的战略控制。美国政府同样需要韩美同盟现代化,但出发点是减轻美国的防务负担,让韩国承担更多地区安全责任,同时维持甚至强化美国在东北亚的战略影响力。

布伦森此前曾将韩国比作美国在地区内的一艘“固定的航空母舰”,或将其形容为位于亚洲腹地的一把“匕首”。他还强调驻韩美军部署多域特遣部队的必要性,提出不能只关注朝鲜半岛内部,而应从更广泛的地区视角考虑军事部署。这些表态表明,美国正在重新定义韩国以及驻韩美军的战略价值。韩国不仅是应对半岛局势变动的前沿阵地,也被赋予服务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更广泛功能。

换言之,韩国希望美国帮助自己实现自主国防,美国则希望韩国军事能力增强后承担更多地区任务。双方推进同盟现代化既有利益交汇点,也有潜在矛盾。

最后也是颇为值得关注的一点,是韩国军事能力的增强并不必然带来战略自主性的提高。2025年10月,李在明总统在庆州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谈时,请求美国提供建造核动力潜艇所需的核燃料,以建造配备常规武器的核动力潜艇,在朝鲜半岛周边海域开展防御行动,并称“这也能减轻美军的负担”。这一表态背后的一个潜在趋势是:韩国原本以应对半岛局势变化为主要理由推进的自主国防建设,已经与美国更广泛的地区战略需求产生联系。

事实上,自主国防与战略自主是两个不同概念。前者意味着拥有更多自主防卫能力,后者则意味着能够独立决定国家战略方向、军事力量使用方式以及是否参与盟友的地区行动等等。韩国如果在增强军事能力的同时,更加深入地参与美国主导的地区安全合作,那其可能获得更多先进武器,却未必拥有更大的战略选择空间。其间甚至可能出现一种悖论:自主防卫能力越强,美国要求其承担更多地区战略任务的理由就越充分,韩国被卷入半岛以外冲突的风险越可能随之上升。韩国能否避免这一悖论,不仅关系自身国家安全,也将对东北亚地区的战略稳定产生深远影响。(作者是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首尔大学统一和平研究院客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