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一年腊月二十夜里,冀中滹沱河边刘家台,李油坊家的大青牛,没了。

牛棚的门闩是撬开的,地上扔着半截麻绳。第二天天没亮,李油坊从牛棚骂到当街,满村都听见了。

偷牛的,是刘家的二栓。

刘家两兄弟,老大刘老闷,老二刘二栓。老闷话少。二栓种地稀松,在镇上李油坊家赶了四五年大车。

这两兄弟早年分过家。爹娘咽气的时候,三亩水浇地、五亩旱地、一处宅基,都留给了老大。

爹攥着老闷的手说,家里不能再欠旁人。老闷没多说,把村北五亩旱地给了二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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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攥着老闷的手说,家里不能再欠旁人。老闷没多说,把村北五亩旱地给了二栓。

冬里赶车有个门道,外行不知道。雪后路滑,车辙压得梆硬,牲口蹄子打滑,后轱辘一横,车就横着出溜。这时候不能硬拽缰绳,得松手,让车自己缓;硬拽的,十回有九回翻车。有一年,北集马四赶车下坡,硬拽缰绳,一车粮食翻进沟里,人从车底下爬出来,肋骨断了三根。

那年腊月初十下了场雪。二栓赶车下坡,后轱辘一横,一车油翻进了沟里。

油篓碎了一地。李油坊拨拉着算盘,算了算:连油带篓带工钱,十二吊。

十二吊,二栓赔不起。他蹲在灶屋门口,半晌,才开口:“年底前,这账,我准还上。”

李油坊看了他一眼:“拿啥还?”二栓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腊月二十夜里,他拿着铁钎撬开牛棚门,牵出大青牛,走了二十里到集上,六吊钱卖给了收牛的贩子。回来把钱送到李油坊手里,说剩下的慢慢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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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牛的事,第二天在村里炸了锅。李油坊挨家挨户问,谁夜里见了生人。

问到刘老闷家,他蹲在门槛上搓麻绳,头也没抬,只说不知道。

你道老闷知不知道?那半截麻绳,就是二栓柜子底下卷着的那根。

晌午老闷去二栓屋里翻娘留下的鞋样,在柜子底下看见了,没动,又盖上。

天黑透的时候,老闷把二栓叫进屋。二栓一进门,扑通跪下,偷牛卖钱抵账的事都说了,麻绳的事也交代了。

说完了,他低着头,等大哥动手。

老闷没打也没骂,蹲下去,从炕柜底下摸出个蓝布包袱,解开,是两张纸。水浇地的地契,宅基的契。

这两样东西是爹留下的。爹说,这是刘家的根,天塌了也不能动。

老闷把两张契纸推到二栓面前,说:“家里不能再欠旁人。”

二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闷又说:“牛是人家的,卖了它,咱家还欠着一头牛、一份理。拿地契赎回来,谁也不欠。”

你道那地契上写的啥。

水浇地三亩,东至官道,西至李油坊田界,南抵河堤,北靠刘家老坟。宅基一处,正屋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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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年分家的契,按着老闷爹的手印。他爹按手印那天,喝了半碗酒,说这个家就看大儿的了。

二栓拿着地契,赶回集上。贩子一听牛是偷来的,直摆手:“这牛可不敢留。你牵回去,钱退给你。”

二栓把钱拿回来,牵着牛,天亮前回了村。

牛牵回李油坊家。李油坊摸着牛脊背,没言语。二栓跪在门口,头低着。

李油坊蹲下去,把二栓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牛回来就行。六吊抹了,剩六吊,慢慢还。”

二栓没说话,磕了个头。李油坊走出两步,回头又说:“你那个哥,是厚道人。”

村里人听说老闷把地契全给了二栓,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糊涂,有人说,要换了他,打死不干。

猜什么的都有,老闷也不言语。第二天一早,他扛着锄头,去镇上帮工了。

地没了,日子还得过。兄弟俩一个扛活,一个赶车,起五更,睡半夜。

二栓赶车挣的钱,一个铜板不剩,全交给老闷。老闷一笔一笔记账。账本上,一行一行:光绪十二年腊月,还李油坊四吊。光绪十三年腊月,还五吊。

光绪十四年腊月,赎契,家里不能再欠旁人。

腊月二十八,老闷拿着最后一笔钱,去了李油坊家。银子往柜台上一放:“赎契。”李油坊数了数,没接话,从柜里摸出两张纸。

赎回地契那天,天黑透了。老闷回到家,把两张纸锁进柜子。二栓蹲在灶前烧火,往灶里添了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