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人间富贵花,三十六,在县医院妇产科做医生。

我这一行的男医生不多,我们科室就我和我老师两个。

我老师姓闵。我刚来那年,科室里就我一个男的。头两个月,来的女病人见着我,转头就走,有的还坐下来又站起来,去隔壁问“有没有女大夫”。

我老师跟她们说,有,我给您看。可您这病要看下去,还得他,他是我们科室手最稳的。这话我听了两年,慢慢就有人愿意坐下了。

后来不闹了。病人进来不再看我这张脸,只问一句“这个怎么弄”。

二〇二二年,我谈了对象。

她姓宋,在市里保险公司上班。处了大半年,回过她家两回。她妈五十三,姓赵,在幼儿园做后勤,人挺和气,见了我总是让我多吃。

那年秋天,她妈查体,查出来点东西。

那天是礼拜五下午,小宋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抖。她说,我妈那个查体,说宫颈上有点问题,还拍了个片子。

我说,单子在哪。

她说,在我这儿。

我说,你拿过来。

那天晚上她把一沓单子拿来了。我看了半个钟头。B超、宫颈筛查、还有一张宫腔里的影像。

我说,这个得做个宫腔镜,取样,送病理。看着问题不大,可必须查清楚。

她说,去你们医院?

我说,对。

她说,那你给她看?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说,不合适。

她问,为什么不合适。

我说,她是病人,我是医生。病人到我跟前,得把最不能说的话告诉我,把身子交给我看。她那心里只要有一层“这人往后是我女婿”,那些话她就说不出口。我也一样。这是不是一个笑话,这是一条分界线。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们科室张大夫是女的,手比我细。你让她看。

她说,那我妈的钱——

我说,钱你别管。

后来去了。张大夫给她做的,宫腔镜下切了一个小息肉,送病理,良性的。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今年三月,又出了一回。

那回是她单位组织体检,检查在我们医院,妇科那一项统一排的号。她一个人来的,坐在走廊那张椅子上,手里攥着号单,也不知道里头坐的是我。

我出来叫号,一抬头,看见她了。

她看见我,也站起来了一下。

我说,阿姨。

她说,怎么是你。

我说,您这号,是单位统一排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那天早上门口排了十几个人,走廊上坐着,有的抱着包,有的怀里揣着化验单。有一个从外乡来的女人,坐了两小时车,脸色不太好,一直盯着那个叫号的屏。

我看了看手里的号,又看了看她。

我们科室一天就这么多号,谁也不能把谁往后挪。她那号就排在中间。她要是走了,再去别的医院,还得再排一回。

我站了两秒钟,跟她说,阿姨,您进来吧。

她跟着我进了屋。

门一关,这事儿就是检查了。

我照着我每天做的事,一样一样来。先问她哪儿不舒服,最近有没有异常,末次月经什么时候。她答得很轻,我也问得很轻。

我拉上帘子,说,我需要做个妇科检查,您放轻松,有哪儿不舒坦您就说。

她说,嗯。

那几分钟,屋里只有我和她。我这人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手不抖。那天我手不抖,她也配合得很好。

就是我看不见她的脸,她看不见我的。我们两个人谁也没看谁。她那眼睛一直盯着墙角那个小柜子。

检查完了,我摘下手套,替她拉上帘子,说,可以了。

我把检查单写好了,说,您这个没看出什么大毛病,还是那个老问题,不需要处理。

我从单子上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坐在那儿,脸有点红。

她说,我这个事,你别跟小宋说。

我说,什么?

她说,就是今天,你让我进来。

我说,阿姨,这是看病。

她说,我知道,可我心里。

她没说完。

那天我没说话,我站起来,把帘子拉开,把那张单子递给她。

后来那天晚上的事,我没跟小宋说。她也一直没问。

到了今年夏天,小宋跟我一块儿回她家吃饭。她妈那天做了一个菜,是炒鸡蛋。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桌子对面,忽然说了一句: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个不病的。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小宋也说了一句:妈,你今天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她没答。

那顿饭吃到后头,她把那盘炒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小宋,你给他夹。

那天下午我和小宋从她家出来。走到楼下,小宋停下来。

她说,我妈那个,那天你给她看的吧。

我说,对。

她说,她跟我说了。

我说,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那天进了屋,就看不出你是她女婿了。

她说,她说,你这个人,进屋就说了一句话,说“您放松”。

那天下午,我站在那楼下,心里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