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中国私募股权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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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莫华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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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术与市场之间,何远迪屡屡拿到“大结果”。

2019年,深圳会展中心,一条四足机器狗带着一只蓝色运动帽子在台上做表演,吸引了当时转行做投资才两年时间的何远迪的注意。何远迪觉得这就是自己要找的“硬件新物种”,回来之后就开始想方设法去找到这家公司——它的名字叫宇树,那时候知道它的人还不多。后来,是一位香港中文大学的学长把王兴兴介绍给了何远迪,他加上了微信。2021年,何远迪推动公司投进了宇树的B轮。

几年后,宇树成为中国科技创业中最受瞩目的公司之一,何远迪也在圈里出了名。套用小红书的流行词,对这一代的年轻投资人来说,几乎没有比这更大的“结果”了。

当然,一级市场上运气很重要,单个项目再成功也证明不了太多。更有含金量的是,在宇树之后,何远迪的项目名单里又继续出现了银河通用、雷鸟创新、智能派、宇石空间、逸文科技等一系列“独角兽”的名字。

从机器人到商业火箭,从3D打印到AI智能眼镜,近几年硬科技投资中的几个热门方向,何远迪都找到了具体的参与机会。这样的嗅觉的确相当不简单。尤其是,对宇树科技和银河通用的投资都在具身智能的共识形成之前,智能派所做的桌面级3D打印设备,更是一个决策难度颇高、争议又大的小众赛道。

不久前,何远迪第一次接受了笔者两个小时的访谈,详谈了在过去十余年,他是如何从一位新入行的投资小白升级为“独角兽捕手”的。

从写代码到做投资

先简单介绍一下何远迪的履历。他大学的专业是数学,本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进入中兴通讯做研发,之后又到华为技术做了六年海外市场及战略策划。转行前,通信行业的研发、产品、工程、交付、市场、经营和战略,他都接触过。

在三十岁出头的时候,他觉得职业生涯需要再往前走一步,于是选择去香港中文大学读了一年的全日制MBA,学习风险投资。港中文MBA课程非常厉害,会安排真实的项目投资,学生要走访企业、访谈管理层,梳理投资建议,合适的项目会获得天使投资。何远迪发现,自己与技术负责人聊得来,与CEO讨论经营也不吃力,过去分散在不同岗位上的经验,在这里能一起用上。

毕业后,何远迪考虑过去咨询公司,也考虑过大型科技企业。但最终他选择了降低薪水——进入创投行业,从投资经理的工作做起。他入行的机构是深圳的千乘资本,千乘资本创始人熊伟也是一位老华为人。直至今日,何远迪依然将熊伟视作自己创投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心怀感念。

何远迪深度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激光设备龙头海目星科技。在这个项目上,他花了七八个月的时间研究激光行业,从激光器、设备到加工服务,把产业链梳理了一遍。用一个项目打开一个行业,此后再沿着产业链寻找机会,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今天。海目星2020年成功登陆科创板。

何远迪转行做投资有一个时代背景——中国一级市场的投资重心转向硬科技,迫切需要有产业背景的人才加入。何远迪的亲身经历验证了这一趋势。在华为的多年产业经历,让他能看清一家硬科技公司的不同环节:技术讲得通,下一步还要看能否顺利生产、交付,再往后还要看销售团队是否理解市场、客户愿不愿买。硬科技企业的这几道关,他在过去的工作中都见过。

更有价值的经验是产业和企业成长周期。通信行业的发展,让他理解技术成熟、产品成熟和市场放量各有节奏。公司会经历波峰波谷,从零到一与从十到一百,需要的组织能力和市场打法也不同。看一家初创企业的时候,他会习惯先判断它正处在哪一步。

不过,何远迪的投资兴趣在同期的一级市场上其实有些“另类”。2020年前后人民币基金的主流叙事是国产替代、半导体、专精特新、设备与材料等等,而他偏偏盯上了面向消费级或者“小B”的硬件创新,想去投“超级物种和超级产品经理”。他的思路是,能否先找到带动大规模需求的终端企业,先投出未来的华为、比亚迪或大疆,然后再随着行业成长去布局供应链。

几年后,何远迪正是在这个方向上屡屡拿到“大结果”。

宇树与智能派:

在分歧中发现超级物种

2021年,当何远迪推动投资宇树时,决策难度其实颇高。

当时的一级市场,就像前面提到的,主流方向是投B2B类的硬科技项目,习惯的分析方法是看市场空间多大,有几家竞争者,每家能占多少,几年后能做到什么规模等等。而宇树在这个评价系统里找不到锚点:机器狗是个新品类,应用还在生长,既有企业客户,也可能面向消费者,很难照着已有市场算一遍。

何远迪看到了一些能落地的需求。彼时宇树在科研教育、巡检和定制开发等领域已有客户,收入达到几千万元,而且王兴兴对现金流控制得很好,公司并不亏钱。一句话总结就是:眼前已经有生意可以做,未来空间还不容易看清。

要投资当时的宇树,观察的维度必须要更高一点。何远迪思考的问题是,手机、无人机、智能汽车之后,中国还能长出什么样的硬件新物种?从这个角度出发,他关注的点是四足机器人作为一个硬件新物种的技术门槛,有哪些新应用机会,以及王兴兴本人的产品能力。

故事的另一面是,宇树在2021年春晚爆火出圈之后,已经有不少大牌基金看上了它,要投进去并不容易。何远迪通过与王兴兴、陈立的持续接触,主动帮他们对接客户,寻找销售渠道,建立起了信任。

基于此,何远迪连续主导重注投了宇树三轮,不断追加投入。

“超级物种”是何远迪的投资主线,对智能派的投资正是这一思路的又一次落地。智能派以极简设计重新定义桌面级 3D打印机,产品在海外市场大受欢迎。2026年4月完成B +轮投资后,智能派已晋身为新晋独角兽。

何远迪判断,桌面级3D打印机正处在成为下一个“超级物种”的拐点:产品持续优化、设备趋于轻便、成本不断下降,售价逐步落到消费者可接受区间。一系列变化,让桌面级3D打印机具备打造消费爆品的潜力,或将像无人机一样,逐步走进普通家庭。

智能派打动何远迪的还有一点:创始团队对产品有着极致、近乎偏执的热爱。智能派团队身上的强产品力特质,与何远迪偏好的创始人画像高度匹配:做过硬件,懂工程、熟悉供应链,愿意亲自掌舵产品路线。

何远迪把偏好的这类创始人称为“超级产品经理”。懂技术只是基础,还要知道技术的边界,懂供应链成本,理解用户为何愿意付钱。

宇树也是如此。在投完之后,最让他欣慰的是创始人对产品的极度敏锐。每隔一段时间,王兴兴都会往股东群里发一些新的功能或设计想法,有时是后半夜都在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构思。何远迪从中看到了一个创业者对产品持续投入的状态,这也是后来持续加注的重要依据。

虽然投的很多项目都长在了风口上,但何远迪并不是一个喜欢蹭概念的人。在公开场合谈到宇树,何远迪总是会“澄清”自己当时投的其实是机器狗智能硬件,而不是后来更热的人形机器人概念。在2021年初的时点上,没有GPT,具身智能这个词也还没出现。这话背后的含义,其实是在强调投资底层逻辑的融贯,而不是所谓的预判热点。

耐心磨豆腐,

捕捉硬科技投资黄金窗口期

何远迪习惯的投资节奏是,先看论文资料和国内外公司的研报,再走访企业,请教高校、行业专家,不断修正对行业的深度认知与理解。往往花费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形成较完整的认识。等融资窗口打开时,研究已经做在前面。他持续关注新终端新品类,也观察技术与产品何时开始成熟。一个行业的概念可以热很多年,真正适合投资的窗口可能只出现在其中一小段时间里。

何远迪对团队的要求是要去跑工厂、深入一线,也要能回来坐下来研究深度思考。他说自己如今已经不需要靠新增一个项目证明投资能力,反而可以把时间放在更完整的产业判断上。

听起来有点“慢节奏”,不过何远迪这一年又投出了智能派、宇石空间、逸文科技等好几个明星独角兽。

目前何远迪也在关注更多前沿创新赛道,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国产替代等赛道都在看。另一方面,前面提到过先投出伟大的终端企业,然后顺着行业成长去布局供应链的思路,何远迪也在往前推进。投完宇树,他又去看了机械臂、减速器、编码器等公司;研究智能眼镜时,他把显示、芯片、光波导等环节也一起看过;投了可回收火箭,发动机、控制、传感器等环节都要观察。何远迪认为,终端的出货增长,可以帮助判断上游需求何时起来,也能为被投的零部件企业提供客户连接。当然,各环节进入的时点需要分别判断。

对于自己投过的项目,何远迪始终保留着一份个人的投资记录。即使离开原来的机构,他仍把这些企业视作自己的项目投资组合,定期回看当年的判断和后来的结果。他说,每投出一个项目,都会成为自己职业生涯的一个标签,因此需要爱惜羽毛对这些判断负责。

任正非常讲的“磨豆腐”精神,对何远迪影响很大。所谓磨豆腐就是一个人要把一件事情做深、做专、做到极致,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多年。一级市场的投资也是这样,往往要耐心的磨上好几年“豆腐”才能有一个“大结果”。如今,何远迪也在招募愿意从产业转向投资的年轻人,其中有人同样来自华为来自实业,也有人选择去香港中文大学读MBA。面对这些走上相似职业道路的同事,他会先提醒对方想清楚:“你想好了,从华为来你是降工资。”他自己当年也做过这样的选择,后来用了近十年时间,才逐渐看到投入的回报。

对他而言,投资终究贵在不忘初心、知行合一。将军赶路,不追小兔,所有心力都要往一处聚、往一孔出,耐得住漫长打磨,守得住长期主义,不被短期波动和细碎机会扰动,沉下心把手里这块“豆腐”慢慢磨透。板凳坐得十年冷,梅花香自苦寒来,静待硬科技的黄金窗口期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