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

我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兰州站外面的广场上全是人,揽客的、等车的、卖小吃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销售部老周给我订的那家酒店,地图上显示离火车站不到两公里,但导航箭头在屏幕上转了半天,愣是没找准方向。

正低着头划屏幕,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小伙子,住店不?”

我抬头,面前站着一个阿姨,五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住宿”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不用了,我订好了。”我客气了一句,继续低头看导航。

“订好了也能退嘛,网上那些酒店贵得很,我这儿便宜,三十块钱一晚。”阿姨说话带着明显的甘肃口音,尾音往上扬,听着倒不让人烦,“就在前面巷子里,走过去五分钟,你跟我去看看,不满意你再走嘛。”

三十块。

这个数字让我手指顿了一下。老周给我订的那家快捷酒店,一晚两百三。我这次出差是来催一笔拖了半年的货款,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差旅费卡得紧,老周还特意嘱咐我“能省就省”。虽然房费是公司出,但省下来的钱要算在部门成本里,年底考核跟这个挂钩。

“有热水没?”我问。

“有有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独立卫生间,被褥都是新换的。”阿姨见我松了口,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接我的行李箱,“走吧走吧,近得很,你看看又不吃亏。”

我犹豫了两秒,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那……看看也行。”

阿姨在前面带路,步子快,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穿过广场边上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空气里有股煤炭没烧透的味道。

走了大概三四分钟,阿姨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跺了两脚,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斑驳的水泥台阶。

“几楼?”我问。

“六楼,顶楼,采光好。”

没有电梯。

我提着箱子爬上去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阿姨倒是利索,一路走一路跟我说:“我们这房子虽然旧,但干净,每天都打扫。你先看看房间,不满意对面还有一间……”

到了六楼,她打开右边那扇防盗门,门后面是一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很小,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子,靠墙摆了一个老式电视柜。地面是水磨石的,拖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倒不难闻。

“就这间。”阿姨推开左边一间卧室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碎花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个玻璃杯。窗帘是拉上的,看不见外面。墙角有一台老式空调,外壳已经发黄。

“三十。”阿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你要是住两晚,五十就行。”

我放下箱子,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铁路,远远的有火车经过,声音不大,闷闷的。路灯的光正好照不到这个窗户。

“行吧。”我掏出钱包,递给她一张五十的,“先住一晚,明天再说。”

阿姨接过钱,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二十块递回来。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上有裂口,指甲剪得很短。

“水在壶里,热的。卫生间在客厅右边,你去的时候轻点,隔壁住着人。”她交代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饿了没?楼下有个卖牛肉面的,这会儿还开着。”

“我自己解决。”

“那行。”她点了下头,带上房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试了试,被褥确实干净,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个定位,又给妻子发了条消息报平安,然后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很足,这点倒是出乎意料。

洗完出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火车上坐了六个多小时,腰酸背痛,按理说应该很快就睡着,但心里有事——明天要见的那个欠款方姓杨,是老周以前跑业务认识的,去年从公司拿了四十多万的货,一直拖着不结账。老周说他“人还行,就是爱拖”,让我这次“压一压”。

四十多万,对于公司现在的现金流来说,不是小数目。出发前销售部的晨会上,老板专门点了这个事,说“这个月再收不回来,年底大家都难看”。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有动静——好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隔着墙听不太清。我看了眼手机,十点二十。正准备强行让自己闭眼,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睡了吗?”是阿姨的声音。

我起身开了门。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我看你刚才没吃,给你下了一碗面,趁热吃。”

我愣了一下。碗里是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不用不用,我真不饿。”我连忙摆手。

“拿着吧。”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出门在外,吃饱了不想家。”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

我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很清淡,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热乎乎的,下了肚,身体也跟着暖了。我把空碗拿到厨房去,发现厨房很干净,灶台上只有一个电饭锅和一个炒锅,调料只有盐和醋。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我凑近看了一眼——阿姨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背景像是哪个公园,照片已经褪色发黄了。

回到房间,我关了灯,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火车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七点。洗漱完出来,阿姨已经在客厅里扫地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起这么早?”我问。

“习惯了。”她停下扫把,“你今天是办事还是走?”

“办事,晚上可能还要住一晚。”

“那行,你忙你的。”她继续扫地,“对了,楼下牛肉面七块钱一碗,加肉十块,比火车站便宜。”

我点点头,出了门。

上午去找杨总,果然碰了一鼻子灰。他的办公室在雁滩一个写字楼里,装修得挺气派,前台小姑娘把我领到会议室,倒了杯茶,让我“稍等”。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杨总进来的时候满脸堆笑,老远就伸出手来:“哎呀,小李是吧?老周跟我说了,辛苦你跑一趟。”

“杨总客气,我也是来对接一下对账的事。”我开门见山。

他坐下来,翻了翻我递过去的对账单,眉头皱起来:“这个……有几笔我觉得可能有点出入,这样,我让财务先核一下,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边吃边聊。”

午饭是在楼下的一家涮羊肉馆子吃的。杨总带了两个下属,全程聊兰州的风土人情、聊老周的酒量、聊他最近在谈的一个新项目,就是不往货款上聊。我提了两次对账的事,他都拿“不急不急,吃完饭再说”给挡了回来。等吃完饭,他又说“下午有个会,改天再约”——我算是明白了,他压根没打算今天给钱。

从写字楼出来,下午三点多。兰州的天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心里堵得慌。老周说得轻巧,“压一压”,可人家压根不在你这儿上心,你拿什么压?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个打印店,把对账单和合同条款又复印了一份。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爬到六楼,喘着气推开防盗门,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

阿姨坐在折叠桌旁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姑娘面前放着那碗我昨天用过的搪瓷碗,碗里是半碗面汤。

“这是我闺女,小玉。”阿姨站起来给我介绍,“她在西站那边上班,今天回来拿点东西。”

“你好。”我点了个头。

小玉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有点尴尬,拎着箱子进了房间,把门虚掩上。隔着门缝,我听见阿姨压低声音在说什么,小玉偶尔回一两句,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小玉敲了敲我的房门。

“大哥,我妈让我问你,今晚还住吗?”

“住。”

“那……三十。”她顿了一下,“我妈去菜市场了,让我收一下。”

我掏出钱包递给她一张五十,她翻了翻口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找不开,我妈回来再给你找吧。”

“没事,不急。”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关上门,坐在床上看手机,老周在微信上问“情况怎么样”,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在谈。”

七点多的时候,阿姨回来了,提着一袋子菜。小玉已经走了,客厅里只剩下阿姨一个人,她把菜放厨房,过来敲我的门,手里拿着二十块钱。

“这是找你的。”

我接过来。

“小玉这孩子,今天心情不好。”阿姨靠在门框上,像是自言自语,“她谈了个对象,处了三年,年前说要结婚,这两天又说不结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嗯”了一声。

“男方家里条件一般,我本来也不太同意。可她说就认准了那个人,我说那你自己想清楚。”阿姨的声音很轻,“今天回来哭了一鼻子,我也没劝她。自己的路自己走。”

她说完,冲我笑了笑,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坐在床边,捏着那二十块钱,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我还觉得三十块钱的旅馆简陋,可这个阿姨——她把自己的房子一间一间租出去,一晚收三十,给房客下挂面,把唯一的暖水壶放在客人房间,自己用什么呢?

我悄悄走到客厅看了一眼。电视柜上放着一个旧保温杯,盖子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半。

晚上我请阿姨在楼下吃了碗牛肉面。她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面端上来,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我。

“我吃不了这么多。”她说。

吃面的时候她不太说话,偶尔问我一句“够不够辣”“面硬不硬”。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妈——我妈也这样,总觉得出门在外的人吃不好。

“阿姨,”我问,“您这房子租了多少年了?”

她想了想:“七八年了吧。老伴走得早,小玉又不在身边,一个人住两间房浪费,就租出去。刚开始是熟人介绍,后来就慢慢有人自己找过来。”

“您不嫌麻烦?”

“有啥麻烦的。”她笑了一声,“有人住着,这屋里才有点人气。”

我没再说什么。面吃完,她执意自己付了钱,说“你是客人”。

第三天上午,我第二次去找杨总。这次我没去他办公室,直接在他公司楼下等着。等到十点半,他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蹲在大堂,明显愣了一下。

“小李?你怎么……”

“杨总,”我站起来,把对账单递过去,“我不耽误您时间,这上面有几处标注的地方,您看是哪一笔对不上,我当场改。改完了,您给我个准话,这个月底之前能不能结。”

他接过单子,翻了两页,脸色不太好看。旁边前台小姑娘偷偷往这边看。

“这样,你跟我上来。”他说。

这次没在会议室,直接去了他办公室。他关上门,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小李,我跟你说实话,”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不是我不想结,是最近确实紧。我外面还有几笔账没收回来,都到年关了,谁都不容易。”

“杨总,我理解。可这笔钱从去年到现在,也快一年了。我们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我先给你转十五万,剩下的,我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一定安排。”他抬起头看着我,“你回去跟老周说,我姓杨的说话算话。”

十五万。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总比空手回去强。

“行。”我掏出手机,“您现在能安排吗?”

他打了两个电话,财务那边磨蹭了半个多小时,十五万到账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给他写了个收据,他让财务盖了章。

“那我就先回了,杨总。”

“等一下。”他叫住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子,“这是别人送的两斤百合干,你带回去给老周。”

我没推辞,接过来就出了门。

回到住处,阿姨正在厨房洗菜。我把那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是那天她找给我的,我一直没用。

“阿姨,这个还您。”

她看了一眼:“你拿着用呗。”

“不用了。”我说,“我下午就走。”

她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我把屋里收拾收拾。”

我回房间收拾行李的时候,小玉来了。她站在客厅里,声音比昨天轻快了一些。

“妈,我跟他讲了,先不急着定,等过完年再说。”

“你想通了就好。”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我拉着箱子走出房间,小玉看见我,打了个招呼:“大哥要走了?”

“嗯,下午的火车。”

“那……路上注意安全。”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眼睛不红了。

阿姨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袋子东西:“给你带了几个白饼,路上吃。兰州的白饼别的地方买不着。”

我推了两下,推不过,只好接了。白饼还热着,隔着塑料袋烫手。

“阿姨,”我站在门口,想了想说,“下回我要是再来兰州出差,还住您这儿。”

她乐了:“那感情好,我还给你下面条。”

我下了楼,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下。那栋老楼还是灰扑扑的,六楼的窗户上,晾着一条洗过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火车上,我把那袋白饼放在座位前面的小桌板上。旁边的乘客看了一眼,问我:“兄弟,这饼哪儿买的?”

“兰州一个阿姨给的,不要钱。”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黄土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十五万到账。我截了个图发给老周,他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关上手机,拿起一个白饼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就是面粉本身的香气,越嚼越甜。

火车在黄土坡之间穿行,隧道一个连着一个,明暗交替的光打在车厢地板上。

我想起那个阿姨说的话——“有人住着,这屋里才有点人气。”

她租出去一间房,收三十块钱,给客人下面条、送白饼,把日子过得热热乎乎的。而我来这一趟,催了十五万货款,被杨总当皮球踢了两天,最后靠蹲大堂堵人堵来的钱。这些数字往回走,她那些白饼往前送。

我知道这两件事没什么关系。

可我就是觉得,这趟兰州,我拿走的比带回来的多。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