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世界博览」原创内

聚集在巴斯的人们并不是为了扮演某个电影人物,他们是为了寻找一个女人笔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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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标志性的普尔特尼三拱桥横跨在埃文河上,远处天际线可窥见巴斯修道院的塔楼。

9月中旬抵达巴斯(Bath)时,英国西南部的秋意刚刚开始显露,阳光难得地从云层里破开,将巴斯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浓重而温暖的蜂蜜色。这是属于巴斯石特有的质感,历经200年烟尘侵蚀,依然散发着轻盈的乳黄色光泽。行走在由巴斯石铺就的街道上,空气中仿佛浮动着某种失落已久的贵族仪式感。

巴斯是英国唯一整座城市整体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城市。1987年巴斯城首次列入名录,2021年它又作为跨国系列遗产“欧洲大温泉城镇”的组成部分,第二次获得世界遗产认定。在史托街(Stall Street)与巴斯街路口交叉处,石板地面上镶嵌着大大的世界遗产金属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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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于雅致的乔治亚风格街区,眼前倏然掠过的绝非现代都市的冷峻与喧嚣。穿着帝政廓形长裙的女士们撑着细绢阳伞,裙摆在不平整的石子路上轻轻扫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身着双排扣燕尾服、头戴高顶礼帽的绅士们则微颔首致意,手杖在地面敲击出有节奏的清脆声响。眼前的场景,让我几乎误以为自己闯进了某个大型Cosplay(角色扮演)活动现场。然而,聚集在巴斯的人们并不是为了扮演某个电影或者动漫人物,他们是为了寻找一个女人笔下的世界。那个女人,就是简·奥斯汀。

简·奥斯汀,被誉为地位“可与莎士比亚平起平坐”的作家,她确立的婚恋伦理叙事、细腻的心理刻画手法深刻影响后世小说创作,而她撰写的《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等作品在今天也有着广泛的影响力。2013年《傲慢与偏见》出版200周年之际,英国皇家邮政专门发行了纪念邮票,英国中央银行还在2017年将简·奥斯汀的头像印制在10英镑的纸币上,以此向她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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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政廓形长裙

名称来自法兰西第一帝国(拿破仑时代,1804—1815),由约瑟芬皇后带火,在英国叫Regency Dress(摄政裙)。属于新古典主义时装,模仿古希腊罗马长袍,摆脱之前洛可可式样的紧身胸衣和大裙撑。

腰线位置极高,分割线在胸下;

裙摆宽松垂坠、自然散开,不用裙撑,面料多飘逸轻薄。

简·奥斯汀用几部小说写透了摄政时代英国乡绅阶层的众生相。而巴斯,是她笔下除了乡村庄园之外,最重要的城市舞台。从2001年开始,每年9月巴斯就会举办名为“简·奥斯汀艺术节”的活动,一开始活动只持续一个周末,后来发展到10天,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简·奥斯汀主题庆典活动之一。

简·奥斯汀在巴斯只生活了5年,为何对这里有如此深远的影响?故事还要从温泉说起。

上流社会的公共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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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3年,罗马帝国开始全面入侵不列颠,他们发现巴斯居然拥有一处温泉,于是便在此处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浴场体系,这就是巴斯罗马浴场的前身,它是巴斯城内最古老也最具标志性的遗址。走进浴场,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湿热的硫黄气息。转过一道拱廊,巨大的主浴池便铺展在眼前,绿意盎然的温泉水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四周是斑驳的罗马石柱,雕像立在柱廊顶端,沉默地注视着这里。对罗马人而言,浴场从来不是单纯的清洁场所,而是最重要的公共社交空间。人们在这里碰面,谈论政治、洽谈生意、传播八卦,可以说,从巴斯诞生的第一天起,基因里就刻着“社交”两个字。

随着罗马帝国的衰落,巴斯也陷入了漫长的沉寂,让这座城市再次繁荣的,是18世纪英国社会的变化。19世纪初,工业革命的齿轮已在北方轰鸣,而南方的社会上层却沉溺于极致的审美主义、阶级礼仪与消费狂欢之中。彼时,英国贵族阶层饱受痛风、风湿与各种慢性疾病的困扰,而医生们开始大力提倡“水疗法”,不仅要浸泡温泉,更要饮用富含矿物质的温泉水。

18世纪初,一位名叫理查德·纳什(Richard Nash)的大亨来到巴斯,当时的巴斯道路泥泞、治安混乱、娱乐设施极其匮乏,他抓住机会以铁腕手段重塑了巴斯的社会秩序,制定了严格的社交礼仪规范,禁止绅士在公共场合佩戴佩剑(大大降低了决斗风险),规范了舞会的时间与服饰要求,并极力推动建造优雅的建筑与公共娱乐场所。与此同时,18世纪建筑师约翰·伍德父子以古典主义理念重新规划城市,使巴斯出现大量统一风格的建筑,蜂蜜色的巴斯石成为这座城市最鲜明的视觉符号。在纳什的治理下,巴斯从一个偏远落后的疗养小镇,迅速蜕变为18世纪全英国最时髦的“公共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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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泵房是巴斯上流社会饮用温泉水、享用茶点的社交场所;如今这里改造为提供精致正餐的豪华餐厅。

每年秋季至次年春季的“巴斯社交季”,成千上万的英国新老贵族、地方绅士、退役军官以及怀揣着阶级跃升梦想的富商家庭,如候鸟般涌入巴斯。在这里,温泉治疗往往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核心活动在于社交:在泵房餐厅里品着淡淡硫黄味的热泉水,在皇家新月楼前的小径上散步,在晚间舞会上交换眼神与情报。在这里,旧有的封建地缘网络被打破,拥有足够财力和体面身份的人都被放入同一个容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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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穿上摄政时代的服饰,伫立在泵房餐厅门前,仿佛穿越回巴斯的旧时光。

泵房餐厅在当时叫作大泵房(Grand Pump Room),是那个年代喝温泉水的疗养大厅。人们上午过来,喝一杯温热的矿泉水,不需要下水泡澡。大厅里有乐队演奏,绅士淑女盛装聚集于此,喝矿泉水、互相寒暄。在简·奥斯汀的作品《诺桑觉寺》中,女主角凯瑟琳天天跑到泵房,希望能偶遇蒂尔尼先生;《劝导》里安妮也陪同拉塞尔夫人来这里“饮泉水”,观察城中社交百态。如今,这里已经改建成一所真正的餐厅,供应正餐与下午茶,内部依旧保留了原来的温泉喷泉、吊灯和空间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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泵房餐厅坐落于史托街的罗马浴场旁,站在门口便能望见巴斯修道院。

从乡村到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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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奥斯汀中心专门设置了关于简·奥斯丁影视作品的胶片展墙,这是2007年英国版的《诺桑觉寺》。

盖尔街40号,一栋典型的乔治亚联排住宅,门口立着真人大小的简·奥斯汀雕像,这里就是简·奥斯汀中心。走进去,迎面是身着摄政时代服饰的工作人员,整个室内布置不算华丽,却处处透着细心:手写的展板、复原的家具陈设、摄政时代的礼服、简·奥斯汀与家人的信件,以及她那幅最广为人知的铅笔肖像画复制品,那张带着若有所思神情的脸,安静地悬挂在展厅中央,打量着每一个走进来的访客。而在这些展品背后,则是这位作家与这座城市一生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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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公认为最像简·奥斯汀本人的蜡像。

简·奥斯汀第一次来到巴斯,大约是在1797年前后,以访客身份随家人短暂逗留。那时的她,生活在汉普郡史蒂文顿的乡村牧师公馆里,那是一种安静、自给自足的乡村生活,她在那里开始写作,由于作品还没有发表,所以还算不上什么名人。而巴斯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处偶来的繁华之地。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800年底。简的父亲乔治·奥斯汀决定退休,将全家迁至巴斯定居。这一决定对25岁的简·奥斯汀而言无异于一场大地震,这意味着她必须被迫离开生长了20余年的乡村,迁入一个完全由金钱和社交规则构筑的陌生地界。据姐姐卡桑德拉回忆,当简得知这一消息时,甚至一度晕厥过去。从1801年到1806年,奥斯汀一家在巴斯先后辗转多处租住的房屋当中,简·奥斯汀也陷入了创作的“空白期”。

然而,巴斯的喧嚣与虚荣,以一种渗透的方式进入了她的观察体系。在这里,她开始面对一个更广阔的英国社会。在巴斯,人们在舞会上第一次相遇,在散步途中交换礼貌性的问候,在短暂交往中判断彼此的财富、身份和婚姻价值。在巴斯这样的城市环境中,个人情感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冲突变得更加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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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里,人们盛装经过悉尼广场4号,这里是简·奥斯汀在巴斯的旧居,外墙设有纪念铭牌。

当我站在这些展品前,很难不去想象她在巴斯街道上散步时看到的景象:下午时分,人们聚集在泵房附近交流;女士们讨论最新的社交消息;年轻男女在舞会上寻找可能改变人生的机会。这些看似日常的场景,后来成为她小说中最重要的素材。多年以后,当我翻开《诺桑觉寺》和《劝导》时,仍然能够看到巴斯留下的痕迹。

集会厅的舞台与规则

在巴斯众多建筑中,皇家新月无疑是最著名的象征。那一排优雅弯曲的乔治亚式建筑,几乎已经成为英国古典城市的代表形象。然而,如果寻找与简·奥斯汀关系最密切的地点,我认为是巴斯集会厅(Bath Assembly Roo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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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集会厅离简·奥斯汀中心不远,向北走到圆环广场东侧就能看到,集会厅由小约翰·伍德(John Wood the Younger)设计,于1771年正式对外开放。在18世纪后半叶至19世纪初,这里是巴斯乃至整个英格兰最顶级的社交娱乐中心。这座建筑外部严谨与克制,但内部却极其奢华宏大,舞厅、茶室、牌室和大厅以一条轴线串联。舞厅可以容纳500人,站在中央,光线从高处的长窗倾泻而下,打在几何工整的木地板上,5盏巨大的吊灯耀眼地悬挂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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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摄政时代,集会厅并非想象中随心所欲的派对场所,而是一座拥有极其繁复、严苛规则的“社会剧场”。这里的舞会遵循着近乎军事化的纪律:舞者按照爵位与社会阶层严格排序入场;男女宾客在没有介绍人正式引荐的前提下,绝对禁止私自搭讪或邀舞;甚至连一位女士在一晚上答应同一位男士跳舞的次数,都有着明确的禁忌——因为超过2次,便意味着双方已经进入极其严肃的求婚考量阶段。

正是这片充满规则与潜台词的空间,构成了简·奥斯汀两部直接以巴斯为背景的小说——《诺桑觉寺》与《劝导》的核心场景。

在《诺桑觉寺》中,集会厅是年轻、纯真的女主角凯瑟琳初次踏入上流社会的舞台。简·奥斯汀以极其精准的笔触描写了集会厅内的拥挤与冷漠:凯瑟琳在舞厅里被淹没在人海中,因为没有引荐人而无法跳舞,只能与同伴苦苦寻找落脚之地,最后通过舞会主理人的引荐遇到了男主角亨利·蒂尔尼。而在《劝导》中,女主角安妮·埃利奥特在经历了8年的等待与遗憾后,再次在巴斯与温特沃斯上校重逢。此时的巴斯集会厅,成了两人内行情感拉扯与社会阶层碰撞的焦点。安妮的父亲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是一个极度虚荣、拜金且沉溺于贵族头衔的世俗之徒,他在巴斯狂热地追逐着达尔林普尔子爵夫人等贵族;而温特沃斯上校则代表了通过拿破仑战争凭功绩与财富崛起的新兴海军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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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新月

站在这里,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简·奥斯汀笔下的人物总是在寻找“合适的人”。舞会看似浪漫,实际上也是一场关于社会规则的公开展示。人们不仅是在寻找伴侣,也是在寻找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200多年后的今天,简·奥斯汀艺术节再次让这样的场景回到了巴斯街头。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穿上摄政时期的服装,在古老建筑之间散步、跳舞、阅读她的作品,人们通过这种方式,与那个时代建立了一种特殊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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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也因此获得了一种超越建筑本身的生命,如果没有温泉,这里或许只是英国西南部一座普通的小城;如果没有18世纪社交文化,这里不会成为英国上流社会的重要舞台;如果没有简·奥斯汀,这些街道、建筑和舞厅也许不会拥有今天如此强烈的文学意义。而今天,当我们来到巴斯,寻找的不仅是一座保存完好的英国古城,更像是在寻找那个仍然存在于小说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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