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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梅把手机上的还款页面放到周建国碗边,又把一张婚事预算纸压在旁边。锅里炖着明天招待客人的肉,厨房门一开,热气便往饭桌上涌。

“车贷还剩三十万,彩礼原来说十万。”她坐下,没动筷子,“订婚饭前,咱们能不能先商量一个周转办法?”

周建国按住她的手机,没看数字,先问:“车是谁挑的?”

“陈帆自己挑的。我知道买贵了。”许梅把预算纸往回拉了拉,“钱先借给他,叫他每个月按收入还,借据也可以写。”

周建国冷笑一声:“你的儿子,凭什么要我倾家荡产?”

许梅看着他按在手机上的手。她说的是借四十万,纸上也写着还款,他连期限都没有问。结婚十年,此刻比“倾家荡产”更刺耳的,是前面那句“你的儿子”。

“明天两家人要坐一桌。”她说,“借不借,你给个准话,我好提前跟人商量。”

“准话就是没有。”周建国把碗推开,“你明天亲口告诉亲家。车是你儿子买的,别让我替他丢人。”

他起身进了里屋,碗停在桌沿,汤晃出来一圈。许梅去厨房关小了火,回来时绕开那只碗,拿起自己的手机。

她先给陈帆发消息,问他车如果提前卖,贷款还差多少。发送键还没按下,她又删了。儿子明天要订婚,这事不能靠一条消息替他说完。

她打开婚事预算,把可以延期的酒席、摄影和家具逐项圈出来。彩礼那一栏没动;那是两家说过的话,改动总得有人当面开口。

算到一半,打印机响了一声缺纸提示。共用电脑还开着,周建国白天在上面回客户的订单。许梅添好纸,想把延期方案打印两份。

屏幕上压着一份生产进度表。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发现周五要交的外套样衣后面标了“待确认”,交期却已经发给客户。

她点开附件,肩部尺寸是旧版。上周客户要求抬高肩点,她在版纸上改过,也拍了照发给周建国。电脑里留下的却是他先前转给裁床的文件。

许梅把照片找出来,对着尺寸核了一遍,没急着改电脑上的订单。交货用哪个版本,明天得问清楚;今晚她先把要带去饭桌的话写明白。

她新建文档,写下陈帆现有收入、车贷月供和卖车可能产生的差额。收入那一格,她只知道大概,笔尖似的光标在空白处闪着。

以前她替儿子算过房租、算过婚礼,连他哪天休息都记得。现在要写一份能让两家人商量的方案,最该问的月收入,她反倒没有确数。

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消息。周建国的聊天窗口没有退出,发信人是唐秀:“按你说的,资料先放我这里。她问起来怎么答?”

许梅的手停在鼠标上。唐秀是周宁的母亲,平时只在周宁的事上和周建国联系,从来不通过许梅传话。

下一条是周建国先前发的:“款你代收,别告诉许梅。我这边会处理。”消息上方还有几张文件缩略图,名字被窗口边缘截住了。

屋里传来周建国关抽屉的声音。许梅没有点开那些文件,只把屏幕上的两句消息和时间拍了下来。照片里连窗口的联系人名字都清楚。

她把聊天窗口缩小,打开家庭收支文件。这个文件是她做生产表时顺手建的,水电、工人工资、布料款都能查到,客户回款却只有周建国偶尔填进去的几笔。

她翻到最近一页,找不到与唐秀有关的记录。究竟是什么款、从哪里走,她眼下不知道。刚才那句“没有钱”,却已经不能只照字面听。

许梅把延期方案打印出来,留白了陈帆的收入和卖车差额。她要先问儿子能承担多少,再去同林家谈;那两句聊天记录,则留着等周建国说清楚。

周建国出来倒水,看见打印机上的纸,问:“还想让亲家劝我?”

“这是给陈帆看的。”许梅把纸夹进文件袋,“明天他要结婚,账得由他自己认。”

“你今晚怎么不这么说?”周建国拿着杯子,没有靠近,“方才还让我拿四十万。”

“方才我替他开了口,是我做错的一步。”许梅说,“你拒绝借钱,我听见了。别的事,等我弄明白再说。”

周建国看她一眼,端着水回房。门没有关严,电视声从里面传出来,他也没再提明天由谁去解释。

许梅重新开火,把炖肉盛进保鲜盒。锅底剩下一小块粘住的,她加水泡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碗进屋问他还吃不吃。

夜里,陈帆回了她早先问婚礼人数的消息,说林悦家里只来父母和舅舅,菜不用点多。许梅看着“菜不用点多”,把明天的话在心里排了又排。

她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两声又挂断。此时提四十万,陈帆准会先问周建国答没答应;她不想让他从别人的回答里知道自己的难处。

第二天清早,周建国已经坐在桌前看手机。许梅把热好的馒头放下,问他样衣是不是还用旧版文件送裁床。

他愣了一下:“客户催得急,先做出来再说。你今天有空,去看看能不能改。”

“改完才能告诉客户交期。”许梅把那张尺寸照片发回他的手机,“你昨晚传的是旧版,别先答应人家周五拿货。”

周建国看完照片,没接这句话,只说:“订婚饭别拿厂里的事找我争。今天你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许梅没有再替他保证交期。她去作坊把旧版纸从架上抽出来,又拿上昨晚打印的预算。两个文件袋并排放在车篮里,都是今天得由她自己开口的事。

出门前,她确认那张聊天截图还在手机里。她没有发给任何人,也没问唐秀;钱的去向还缺证据,饭桌上要解决的是陈帆已经欠下的债。

订婚饭定在一家小饭馆。许梅到时,林悦正帮服务员摆杯子,陈帆在门口接人,见她提着文件袋,还以为装的是给两家人的婚礼安排。

“今天先吃饭。”陈帆低声说,“钱的事我下午跟你谈。我找过人估车价了,未必非得继续开。”

许梅点点头,没有立刻把纸拿出来。她原本准备由自己说明缺口,听见儿子提卖车,才知道他也在找退路。

周建国随后进门,坐下便问林悦父母想把日子定在哪个月。林父说先看两个孩子的工作安排,婚礼简单些也行。

菜上到一半,陈帆提议把酒席缩小。周建国夹着菜说:“缩小有什么用?三十万车贷还在。买车的时候有本事,订婚了倒想起找老人填窟窿。”

桌上的筷子慢下来。陈帆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找你填了?”

“你妈昨晚把四十万的账摊到我碗边。”周建国放下筷子,“我今天把话说在前面,谁买的车,谁还。”

陈帆转向许梅。她手指压着杯沿,说:“我昨晚向他开口了,没先问你。三十万车贷和原来说的十万彩礼,我想先借钱周转。”

“妈,你该先问我。”陈帆的声音不高,却把她原本准备好的解释都截住了,“车是我买的,不能让你替我去借。”

林悦给林母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许梅添上:“菜快凉了,咱们先吃饭。要改婚期,我们两个人会跟家里商量。”

她把陈帆叫到门外。隔着玻璃,许梅看见林悦拿出手机,陈帆也打开了自己的账单;两人站在招牌灯下,谁都没先走。

林父端起茶杯,说车的事他们也是最近才知道。林悦愿意结婚,但不愿意婚后工资都拿去养一辆车,婚期得等两个孩子把账算清。

许梅从文件袋里抽出预算:“酒席和家具能往后放。彩礼原先说十万,我今天带了方案,想请你们给孩子一点时间。”

林母看完,没有当场改口:“彩礼的事慢慢谈。先等他们自己说清楚能怎么过日子,咱们大人也别替他们答应。”

许梅把纸收回来,收入栏仍空着。她说了好几次“他们能”,这张纸上却连陈帆每月能拿出多少都没有。

门开了,林悦和陈帆回来。陈帆站在桌旁,说他查过车的报价,卖掉还会有差额,他会和贷款方谈清提前结清的办法;以后上班坐地铁。

“差额我自己补。婚礼也往后推。”他说完看向许梅,“妈,别再替我向周叔借钱。我之前买车图面子,这个账该我认。”

林悦坐回他身边,补了一句:“我愿意和他一起省婚礼的钱,但要先看见车处理好。我们昨晚已经谈过一次,今天再跟两边家里说。”

周建国听完仍没拿筷子:“话说得漂亮。没有你妈这些年帮衬,你的工资够过什么日子?”

陈帆脸涨红了,许梅先开口:“他的车,我不替他还。你要说我这些年怎么过,回家我们单独算。”

“有什么不能当着人算?”周建国看向林家父母,“她在作坊干活,吃住不都是我管?现在还要我替她养儿子。”

许梅看见林母把刚要夹起的菜放了回去。她没有掏手机里的截图;那笔款的来龙去脉还没查明白,拿它压饭桌只会让婚事变成另一场争吵。

“今天请你们来,是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

她对林家父母说,“我昨晚替陈帆借钱,是我没跟他商量好。现在按他们刚才说的办,婚期和彩礼等他们把账算出来再谈。”

陈帆走到她旁边,把那份预算拿过去:“空着的收入我今晚填。卖车的报价,我也一并发给你和林悦。”

林父点头:“先这么办。饭还是要吃完的,孩子们肯说实话,比赶着定日子强。”

服务员进来添汤,桌上渐渐有人重新动筷。周建国没再提借钱,却把“吃住都是我管”那句话留在了桌上。

散席时,林悦陪父母到路边等车,陈帆留在门口。许梅把文件袋给他,让他只看婚事那份,另外的生产文件她下午还要用。

“妈,我真不知道你昨晚去借钱。”陈帆说,“我以为你答应帮我问婚期能不能往后挪。”

“是我没问清你的打算。”许梅替他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车卖不卖,你和林悦商量。我能帮你看账,不能替你决定要谁出钱。”

陈帆摸了摸袋角:“周叔在桌上说的话,我听见了。你别为了我回去跟他低头。”

许梅说:“这件事由我处理。你先把自己的账处理好。”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没像往常那样补一句“有难处再找妈”。

回作坊的路上,周建国把车开得很快。等红灯时他问:“你刚才说回家单独算,是想算我一天给你几顿饭?”

“先算今天那批样衣。”许梅说,“你发错版,客户要是退回,谁去改、耽误多少交期,得写清楚。”

“你就会拿几张纸说事。”周建国看着前车,没有转头,“客户是我接的,钱也是我收的。”

许梅把昨晚那张尺寸照片又发到客户订单群,注明旧版文件误发,下午核实实物后回复交期。周建国手机随即响了一声,他没有再把群消息撤掉。

到了作坊,裁床师傅告诉她,已经按旧版裁了一件,客户早上来电催过两次。布料余量不多,若整件重做,交货和成本都要另算。

许梅让师傅先别继续裁,拿出旧版纸和改版照片比尺寸。她没有替周建国回电话,只在纸边画出能补救的部分,等退回的样衣到了再定。

下午快关门时,客户把样衣送了回来。肩头一穿就起褶,袖口却已经车死;周建国站在门边说重做恐怕来不及,客户转而把衣服递给许梅。

“你看得出哪里错,”客户说,“就请你告诉我,周五到底能不能拿到合身的样衣。”

许梅接过衣服,把它铺在裁台上。她用手指按住绷紧的肩线,先问客户周五最晚几点需要定版;这一回,交期得由看过衣服的人来答。

客户说周五下午要带样衣去见买手,上午拿到最好。许梅请他留下试穿人的肩宽和身高,随后把样衣翻到里侧,拆开肩缝看留量。

车缝工阿兰等在旁边,手里拿着拆线剪。许梅说:“袖子先别动。肩点偏了,直接改袖山会把后背拉皱。”

她用粉笔在布面上标出新肩线,把旧版纸铺在桌上,另取一张薄纸描出客户上周确认的尺寸。两张纸一叠,错处立刻露出来。

裁床师傅凑过来看,指着已经裁好的另一片布:“这里余量不够,照新线推过去,领口要缺一角。”

“不推整片。”许梅在肩部画了一段短弧,“把后片的省量移到这里,前片少收一点。领口边条拆下来重接,尺寸还能守住。”

她让阿兰按标记只拆肩缝,自己拿起剪刀重排剩余布料上的裁片。布边一处色差不能用,她把袖口片转了方向,又重新核对纹路。

周建国接完客户的电话过来,见裁台摆满纸,问:“还要折腾多久?我都说了不行就重做。”

“整件重做,现有布料不够,而且周五交不出。”许梅把那片有色差的布递给他,“要赶交期,得先确定这处改法。你让客户等我试好样再回。”

客户没有走,在门边看着。许梅请他把样衣试在衣架上的人台,沿新线别住肩部,再从正面和背面各退开两步看轮廓。

原先横在肩头的褶子松了,袖子却还稍微往后拽。许梅没有急着说成了,叫阿兰把后袖窿放出半厘米,再用临时线缝一圈。

阿兰照做后,人台上的衣服终于顺下来。客户摸了摸领口:“这个版本明天能让我试穿的人再上身一次吗?”

“明天中午前能出试样,试完若只调松量,周五上午交。”许梅指着纸上的尺寸说,“要再改款式,时间得重谈。”

客户当场说按这个安排走,转向周建国时又停住:“交期以后请许师傅直接和我确认。版型的事她答应了,我心里才有数。”

周建国把手机放回兜里,没接话。客户走后,他看见许梅正把改过的纸夹进一只旧文件袋,袋口写着十年前的日期。

“你还留着这些?”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边有磨旧的胶带,也有许梅写下的试穿记录;不同年份的样衣照片,按客户和版号排在一起。

“打过的版,我要知道后来怎么改的。”许梅伸手接回纸,“今天这件肩线,去年有一单遇过相近的问题,我才敢在布料不够的时候试。”

周建国翻了两页,才发现她连返工原因和最后由谁确认都记着。他以前只见她收好版纸,从没问过袋子里存了什么。

“你给自己留账留得够细。”他把纸放下,“也用不着当着客户的面说我传错文件。”

“错版已经裁了,瞒着客户也交不出合身的衣服。”许梅把两张不同日期的尺寸单并排摆好,“你接单、我做版,谁做错哪一步,都得让下一步的人知道。”

周建国正要回答,客户的消息又进了群,确认明天试样的时间,并指定许梅回复。许梅按刚才商定的进度回了,随后把裁片交给阿兰。

第二天中午,客户带试穿的人来。肩线合适,活动时后背还有一点紧。许梅当场放出预留的量,让阿兰再走一道线,客户看完才签字确认。

客户临走问她有没有空接外厂的版房工作,说一家做通勤装的服装厂正在找主管。许梅说先了解岗位和上班时间,客户把联系人推给了她。

结算这次返工时,许梅把改版、试样和重新排料列在单上,请客户把技术费单独注明。客户看过工作内容,同意付款,还说往后改版费用可以事先谈。

款到她自己的账户,金额不大,却是单独写明付给许梅的技术费。她保存了结算单,没有把它混进作坊当天的布料收入。

周建国看见到账提示,问:“夫妻俩开一个作坊,还非要把你这点钱单列出来?”

“是客户按这次改版的工作付的。”许梅把结算单放在桌上,“平时哪些钱算进作坊,我们可以一起核;这笔单列,是客户提出的,也是我做完的活。”

周建国拿起单子,又放下:“昨天那顿饭,你儿子说得好听。车卖了还有缺口,到头来不还是找你?”

“缺口由他去算,我没答应替他还。”许梅收起笔,“我们要谈的是另一件事:你在林家人面前说,这十年是你养我。”

“我接客户,收款,发工资。”周建国说,“哪句不对?”

许梅把昨晚那份生产文件移到他面前。文件里每个版号后都有她的修改日期和客户确认记录,订单交得出去,靠的不止接单那通电话。

她说:“过去怎么分工,你很清楚。作坊的钱是怎么进、怎么出的,我也要看清楚。昨晚电脑上有你和唐秀的消息,你让她代收款,还叫她别告诉我。是什么款?”

周建国脸色一沉,伸手去合电脑:“你翻我聊天记录?”

“窗口开在共用电脑上,我看见了两句。”许梅没有伸手挡他,“我还不知道金额,也不知道用途,所以现在问你。你拿‘没有钱’回我,总得把话说完整。”

“周宁的事,你别管。”周建国把电脑合上,“她往后用钱的地方多,我托她妈办些事,轮不着你追着问。”

许梅看了看桌上刚签收的样衣:“周宁需要钱,可以把事摆出来谈。你特意说别告诉我,这也算我们十年里商量钱的办法?”

周建国没有回答,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打印好的纸递给她。纸头写着“家庭借款书”,金额四十万元,借款人栏里同时列着陈帆和许梅。

许梅往下看,后面还有条件:陈帆每月还款;她继续留在作坊,未经周建国同意不得另接工作。

客户刚推来的外厂联系人还在她手机里,纸上却写着“不得另接”。若儿子逾期,还要由她的作坊收入先行抵扣。

“你不是要借钱吗?”周建国把笔放到纸上,“我肯拿,条件写清楚,省得将来又说我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