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还在饭桌前替我盛汤的堂哥沈峥,今天已经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医生说他的死亡原因还要查,家里人却已经商量起丧事该怎么办。
周芸让我回老宅替她取结婚证和沈峥的身份证。她昨夜守在医院,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叮嘱我:“抽屉最上层,拿了就回来。”
我进门时,叔叔沈建成正把剩菜往黑色垃圾袋里倒。婶婶罗素琴站在水池前,水开得很大,手里反复搓洗一只缺口瓷碗。
我把证件放进包里,伸手按住垃圾袋口。“这些先别扔。医院还没说清沈峥是怎么走的。”
叔叔攥着袋子的另一边,猛地往上一提。汤汁顺着塑料袋流到他鞋边,他也没松手。
“人都没了,别再让一家人难堪。”他盯着我,“你堂哥刚走,你就要把家里当成什么地方?”
水池里的碗磕在龙头上,发出一声脆响。婶婶低头去捞,我看到碗沿缺了一小块,正是昨天下午摆在饭桌上的那只。
“婶婶,别洗了。”我说。她的手停了一瞬,却没抬头看我,只把拇指按进碗底,一圈一圈地擦。
周芸带着小满从门口进来。小满抱着外套,站在门槛外不肯迈步;周芸从包里取出医院那份写着死因待查的材料,平放在桌上。
她看向我,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叔叔:“沈宁,请你替我拨报警电话。”
叔叔转过身。“周芸,孩子还在这儿。沈峥在医院没救回来,你非要让警察进家门?”
周芸攥着我刚取出的证件,没有退到门外。“正因为小满在,我不能让她以后只听见一句‘人没了,别问’。”
我拨了电话,把聚餐后只有沈峥出事、厨房里有人正在清理餐具和剩菜的情况说清。接线的人让我先请大家停手,等民警到场。
叔叔听见“停手”,又去抓垃圾袋。我把手机夹在肩边,双手按住袋口,塑料勒得掌心发疼。
“这是我家。”他声音压得低,“你今天帮她闹,往后还怎么进这扇门?”
小时候每逢我家大人忙,都是沈峥骑车来接我。碰上叔叔发火,他总能笑着把话岔开。现在没人替我岔了,我仍旧没松手。
婶婶终于关了水。她把那只碗倒扣在池边,水珠从缺口往下滴,却仍然避开我的目光。
我让周芸带小满去院里等。小满问:“爸爸的外套还在椅子上,能拿吗?”周芸看了一眼椅背,只说先别碰,牵她出了门。
叔叔把垃圾袋放下,坐到桌边,给几个亲戚打电话,说周芸受了刺激,连沈宁也跟着胡闹。他每说一次“孩子可怜”,目光就往院门扫一次。
我站在厨房和桌子之间。昨天下午的碗筷还叠在沥水架上,唯独池边那只被单独拿出来洗;我说不出缘故,只把看见的样子记在手机里。
民警和勘查人员到时,叔叔先迎上去,说这是家务事,饭菜大家都吃了,只有沈峥出了事,家里愿意配合医院查病因。
领头的民警请他把电话先放下,也请屋里的人停止处理物品。他看见池边的湿碗,问是谁洗的、洗过多久。
婶婶说:“我洗的。平常吃完饭也洗,昨天乱了一整夜,今早才想起来。”她的手背被热水烫得通红,话却说得很平。
民警没有当场判断,只让她把手离开水池。勘查人员分别看了垃圾袋、台面和餐具,问昨天剩下的东西还有哪些。
叔叔说剩菜本来就该倒,难道要留着招苍蝇。我告诉民警,我进门时他正在倒,婶婶正在洗那只缺口碗;我拦下之后,袋子一直没离开厨房。
“你说得像亲眼看见她害人一样。”叔叔指着周芸,“她要查,你跟着查。沈峥的丧事,被你们弄成全家的丑闻。”
院里的小满听见“害人”,抱着外套缩到周芸身后。周芸没和叔叔争,扶着女儿肩膀,向民警报了沈峥从饭后不适到送医的时间。
她把医院给的材料也交过去,说医生目前没有给出确定死因。民警问她是否愿意配合调取病历和进一步检验,她点头,把需要联系的医院科室写在纸上。
昨天下午我们在这里吃家常饭。红烧鱼、炒青菜、蒸蛋和一锅汤,都从同样的盘子里夹。我也吃了,叔叔婶婶都吃了,连小满也吃了几口蒸蛋。
我向民警说起这些时,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想菜单。菜是一样的,可那只缺口碗摆在谁面前,沈峥又坐在哪里,我竟说不清。
民警让我们暂时分别回忆,别互相补充。叔叔立刻说:“一家人吃顿饭,还怕串供?”民警请他先说自己记得的,不必替别人回答。
叔叔闭了嘴,手指却不断敲桌沿。婶婶坐在他斜后方,眼睛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再碰那只碗,也没有问沈峥昨晚在医院的事。
勘查人员收好需要检查的物品,又拍下水池和餐桌原来的位置。缺口碗被单独放进袋子时,婶婶抬了一下手,最后只把围裙攥紧。
周芸从院里进来,问今晚能不能带小满回自己家。叔叔说孩子该留在老宅,亲戚来了也有人照看;周芸说小满昨夜没睡,她要带她回去。
“你把孩子带走,别人还以为我们赶你。”叔叔说。周芸把外套披到小满肩上:“谁问起,我自己回答。”
民警留下联系方式,说明还要核对各人的陈述,也请我们不要再处理与昨天聚餐有关的东西。叔叔当着他们的面答应,等车一走就关上了院门。
他没再抢垃圾袋,只站在门内对我说:“证件拿了,就送她们回去。今天你也累了。”
我知道这是逐客令。往常我会听他的,等沈峥晚上打电话来劝两句;可沈峥再也不会打来。
我提起周芸的包,牵小满往外走。经过水池时,婶婶仍坐在原处,红肿的手压在膝上,一句话也没说。
院门在身后合拢,周芸轻声问我:“你昨天记得那只碗是谁用的吗?”我想了很久,只能告诉她:“我记得它在桌上,但还不能确定是谁的。”
送周芸和小满回家后,我接到民警的电话,请我把昨天各人入座、上菜和沈峥离席的经过分开写下来。
电话挂断,我盯着空白纸,发现自己连叔叔坐在哪一侧都要迟疑。
周芸把小满安顿在沙发上,拿来她昨天出门前给沈峥装点心的小盒子。盒盖没洗,上面还贴着小满画的笑脸。
“他从老宅走的时候,点心也没拿。”周芸说,“后来车上难受,是你陪着去医院的。你先写你看到的,前面的事我再问小满。”
我从进门写起:长桌靠窗,叔叔坐主位,婶婶挨着厨房,我在门边,周芸和小满坐对面。沈峥原先站着盛汤,坐下后的位置,我写到一半停了笔。
他端着汤碗绕过我时,问我工作还顺不顺。我记得他袖口擦过椅背,却想不起那把椅子后来是不是他坐的。
小满凑过来看,说爸爸坐在爷爷旁边,还给她剔过鱼刺。她忽然抬头:“我拍了爸爸做菜。他让我拍小一点声,说奶奶在忙。”
周芸拿来女儿的手机。相册里有院门、猫、花盆和半盘没拍清的鱼,却找不到做菜的视频。小满急得划乱了屏幕,说自己明明看过。
“是不是你把它删了?”她问周芸,眼圈一下红了,“爸爸还说拍好了,下次教我做。”
周芸蹲下来,扶住她的手。“妈妈没有删。我们一起找。找不到也不是你的错。”小满哭了起来,手机被她抱在怀里,谁伸手她都躲。
我想起小满昨天用过平板看视频,便问她是否在平板上拍的。她摇头,又说后来把片子发给过爸爸,要他看自己拍得稳不稳。
周芸看向沈峥的手机。它昨夜随他送进医院,已经交由警方登记,她没有擅自取回;她记下这件事,准备告诉办案人员。
我们继续找小满手机里的发送记录。视频聊天的缩略图还在,点开却显示原文件正在云端同步,家里的网络时断时续,一时放不出来。
小满坐在地上,反复问爸爸还能不能看见。周芸把她抱起来,没拿“他会一直陪着你”敷衍她,只说:“你拍的东西很重要,妈妈会帮你找回来。”
下午,民警安排我们分别补充陈述。周芸托邻居照看小满,自己把手机带去。我进问话的房间前,看见叔叔坐在走廊尽头,身边没有婶婶。
民警先让我在一张空桌图上标出能确定的座位。我只画了叔叔、婶婶和自己的位置,把沈峥的椅子标成“记不清”,又说明小满记得他坐在爷爷旁边。
民警问我是否看见谁给沈峥单独盛过饭。我说汤是沈峥替我盛的,其余没有把握;昨天吃饭时,我只顾听大人说话,并未盯着每个人的手。
“他们说了什么?”民警问。
我记得叔叔嫌老厂房拆除的事拖得久,沈峥答了一句“该说清的总要说清”。那时我以为是钱或手续,没追问,后来饭桌上的声音也压低了。
我说完这段,民警让我不要根据今天听到的说法去补昨天的记忆。走出房间,我看到叔叔正和另一名民警说话,手掌平摊在桌上,像在给人讲一件寻常小事。
他出来后问我写了多少。“能想起的都写了。”我说。他看了周芸手里的手机一眼,问小满是不是还在哭。
周芸说她在找昨天拍的视频。叔叔脸色沉下来:“孩子拍着玩,你们也要拿来折腾?”
“如果拍到了饭桌,我们就交给警方。”周芸把手机收进包里,“小满愿意给我看。”
叔叔向前一步,伸手拦她:“别让外人听见那天的话。”
走廊里忽然静了。周芸看着他的手:“你担心他们听见什么?”叔叔把手放下,说沈峥那天同他顶嘴,他不想孩子以后记住父亲发脾气的样子。
民警从门内出来,请叔叔把这段争执也说明白。叔叔说不过是厂房拆除前的杂事,父子间几句气话,没必要拿给外人评理。
周芸没再当场追问。她抱着包从他身边走过去,告诉民警视频正在恢复,找到原文件会交来;叔叔要跟上,她回头说:“你想解释,就对警察解释。”
傍晚,我收到民警核对陈述的电话。他问叔叔是否一直用自己的餐具。我想起桌上有几只白瓷碗,却无法把每只碗都对上人。
民警说,叔叔先称自己没用过缺口碗,也不记得席间有人换餐具;被问到座次和小满的拍摄后,他又承认桌上换过一次碗,但说只是嫌碗旧。
我握着电话。叔叔从“不记得”改口成了“换过”,我却连碗到了谁手里都想不起。他拦周芸时那句“别让外人听见那天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我把自己记得的那句“该说清的总要说清”告诉民警,也说明这只是我听到的半句,前因没有听全。民警记下后,请我把小满原视频找到的情况及时告诉他们。
周芸在家等技术人员的回电,手机接着充电线放在桌上。小满醒来,看见我们还在找,主动把她记得的拍摄顺序说了一遍。
她先拍爸爸在厨房切葱,后来跟着端菜的人走到餐桌边。奶奶叫她洗手,她把手机靠在盐罐旁,跑去洗了手,回来才关掉录制。
“那就不只是做菜。”周芸说。她拿纸记下小满的话,没有逼女儿回想爷爷说过什么,只问手机靠着盐罐时有没有人碰过。
小满说不知道,自己回来后手机还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会儿,又问:“要是爷爷生气,是不是我拍错了?”
周芸把纸放下。“爷爷生气是爷爷的事。你拍了爸爸做菜,没有错。”
夜里,云端同步终于完成,缩略图能打开了。但周芸按住播放键前停了一下:民警要的是未经转发剪裁的原视频,她决定第二天带小满和手机一起去提取。
我帮她把充电线收好。桌上那张座次图仍空着沈峥的位置,而一段小满随手拍下的视频,可能比我们三个人的回忆都清楚。
第二天上午,周芸牵着小满去见办案人员。我陪她们带上手机、充电器和小满记下的拍摄顺序;叔叔没有同行,也没人提前给他看视频。
小满把手机放到桌上时,仍怕片子忽然不见。工作人员先确认能读取原文件,随后当着周芸的面播放,让小满辨认拍摄时间和地点。
画面从厨房的案板开始。沈峥挽着袖子切葱,听见小满喊他,抬头笑了一下:“这段别拍,切得丑。等会儿拍我给你盛汤。”
小满往周芸怀里挪了挪。周芸的手放在她肩上,一直没有移开。
视频晃过门框,端鱼的婶婶走在前面。她回头催小满洗手,声音和平常一样,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
镜头落在桌边时,几把椅子和餐具都拍了进去。叔叔坐在靠窗的主位,面前是一只白瓷碗;小满的手机被放到盐罐旁,镜头斜对着他。
我指着屏幕说那只碗看着像池边的缺口碗。工作人员暂停画面,放大碗沿,又把我这句判断记下来,继续让视频按原来的顺序播放。
叔叔端起碗,手指正好露出缺口。他把碗放回桌上,说:“好好一顿饭,拿个破碗给我,是嫌我碍眼?”
婶婶站在桌旁,伸手想取走碗。沈峥先从她手边接了过去,笑着说:“一个缺口,饭又不会漏。我用。”
他把自己面前那只完整的碗推给父亲,端着缺口碗坐到旁边。动作很快,桌上其他人仍在夹菜,没人把这次交换当回事。
“妈,坐下吃饭,别忙了。”沈峥朝镜头外说了一句。婶婶没有立刻坐下,拿起桌边的汤勺,又被他叫了一声才应。
工作人员没有替我们解释画面,只确认缺口清晰、交换过程连续。我看着沈峥把缺口转向自己,才知道昨天我记不清的座位,是他主动换过去坐下的。
叔叔昨日承认换过碗,说只是嫌旧;视频证实了他为何提出换,却也证实他最初说“没用过”不对。那只碗原本摆在他面前。
周芸把小满带到一旁喝水,回来时请工作人员继续放。她说沈峥说过下周要出门办事,想知道视频里是否提到了同行的人。
画面中,婶婶终于坐在靠厨房的椅子上。桌上有人问老厂房是不是下周就拆,叔叔说手续还没定,让大家先吃饭。
沈峥把鱼刺拨到盘边,声音离手机远了些:“我下周陪他去把话说清,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后半句被小满跑回来的脚步声盖住。
小满伸手拿起手机,镜头晃向自己的鞋尖。她说:“爸爸,我洗好手了。”沈峥答应她,叫她先去拿小碗。
周芸要求把这一段再放一遍。沈峥说到“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脚步声又盖了上来。她攥着椅沿,听到的仍只有这半句。
“他订了下周的车票,出发前还问我家里有没有能装文件的袋子。”她对民警说,“他确实打算去。可我不知道,他要陪的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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