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周成发来一张客房照片。林夏点开,照片里那张折叠床被红圈标了出来,下面跟着一句话:“让你妈把床撤了,我爸妈过节住这间。”
厨房里,何秀兰正拧抹布。她的手腕被热水泡得发红,拧到一半,停下来换了只手。
林夏拄着拐挪到厨房门口,扶住门框,给周成回了条语音:“床撤了,我妈今晚睡哪儿?”
周成没有立刻答。林夏望向客房,那张窄床贴墙放着,枕边摆着母亲的老花镜。母亲来照顾她的第五十八天,眼镜腿上的胶布已经换过两回。
“客厅沙发能睡。”何秀兰把抹布搭好,像是早替他们算过,“我个子矮,蜷一下就行。”
“你昨晚腿抽筋,在床边坐了半天。”林夏看着她,“沙发比床还短。”
何秀兰伸手去关水龙头,避开女儿的目光:“睡一晚上没事。亲家大老远过来,哪能让他们睡沙发?”
林夏想进客房拿把椅子给母亲坐。她把拐靠住墙,双手攥住椅背,才拖动一点,右腿就疼得她猛吸了一口气。
何秀兰赶紧过来扶她,抹布上的水滴在地砖上。“叫我一声就行,你逞这个能干什么?”
林夏扶着椅背站稳,没再碰它。她只想让母亲坐一会儿,却连椅子都拖不过来。骨折后她走路离不了拐,夜里起身还得有人帮她把鞋摆到脚边。
母亲若睡在客厅,隔着一道门,连她喊人都听不真切。
手机响了。周成说:“我爸睡眠浅,我妈腰也不好。就过个节,你让岳母体谅一下,年后他们就回去了。”
林夏按住语音键:“他们哪天来,住几晚?你问过我能不能接待吗?”
屏幕上显示他正在输入,停了,又重新开始。最后只有一句:“你先别跟我妈说这些,她会多想。”
林夏看着那张客房照片,给婆婆拨了电话。何秀兰伸手想拦,见女儿已经接通,只得把抹布放回水池。
周母接得很快,先问林夏的腿,又问屋里暖不暖。林夏说:“妈,周成说您和爸要过来住。我们还没安排好,您打算什么时候到?”
“除夕前到,初二走。阿成说你妈在那儿,家里有人照应,我们住着也方便。”周母顿了顿,“是不是房间不够?让亲家跟我们说,别叫你动腿。”
“我妈睡在客房。”林夏说,“她照顾我五十八天了。客房给您二位,她就没地方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周母说自己只听儿子说床能收,没听说亲家一直住在那间。她又补了一句,车票是周成让他们先买的。
林夏握着手机,看见何秀兰弯腰捡起抹布,仍想把水池边擦干净。她伸手盖住母亲的手,让她先坐下。
周母说:“我问问阿成,住不下我们也能住附近。对了,我早上给他留的炖肉还在锅里,你叫他回来时顺手带上,省得浪费。”
林夏愣了一下:“他早上去您那儿了?”
“他每天都回来吃饭呀。”周母语气轻快,“中午赶得上就吃中午,赶不上吃晚上的。这孩子说你那边有亲家照顾,自己回来也能让我放心。”
何秀兰抬起头。厨房只剩抽油烟机的低响,她把手从林夏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林夏没在电话里追问婆婆。她谢过周母,说住宿先别定,挂断后才翻开和周成的聊天记录。
昨天,她让周成送一趟复诊单,他说父亲头晕,走不开。前天夜里,她疼得睡不着,想让他回来替母亲守一会儿,他说母亲胃口不好,得陪着吃饭。
聊天记录里的理由各不相同,落在屋里的结果却一样。药是何秀兰分好的,夜里的水是何秀兰端来的,折叠床也是她自己搬进来的。
林夏给周成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起,背景里有人问他要不要添饭。
“你在你妈家?”她问。
“嗯,我爸妈的事还没安排完。”周成压低声音,“你别为了张床闹到他们跟前。我回来再说。”
“你爸昨天头晕,今天怎么样了?”
周成说:“好多了。老人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人。”他又问,“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让他们出去住?”
“我只问了他们什么时候来。”林夏扶着桌沿坐下,“你说你留在那边是照顾他们。你妈说,你每天回去吃饭。”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成走到安静处才说:“吃饭和照顾他们冲突吗?你非要咬着这个说?”
林夏看了一眼母亲的手腕:“我需要你回来照顾我的时候,你一次也没回来。现在你又要我妈给你父母腾床。”
“年节别说得这么难听。”周成说,“你妈人都在那儿了,多张床少张床的事,至于吗?”
何秀兰低下头,把发红的手藏进袖口。林夏听见这句话,第一次没替周成向母亲解释。
“床先别动。”她说,“今晚你回来,我们把谁住哪儿说清楚。”
“我晚点看情况。”周成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厨房里那盆待洗的床单还泡在水里,何秀兰起身想去捞。
林夏把拐挪到水池前,轻轻挡住她:“先放着。我现在就把今晚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林夏把药盒、温水和充好电的手机放在床头,又把夜里要穿的拖鞋摆到右手一侧。走完这几步,她额头出了汗,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
何秀兰抱着洗好的枕套进来,见她在挪床头柜,立刻接了手。“你告诉我放哪儿。你腿没好,别总站着。”
“今晚你睡一整觉。”林夏说,“夜里我有事,叫周成。”
何秀兰抖开枕套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过节也忙。要不还是我在这屋打个地铺?他回来晚了,再吵得你们都睡不好。”
“他是这屋的主人,也是我丈夫。”林夏指了指床头,“东西都在这儿,他只要回来一晚。你别替他把活接过去。”
何秀兰把枕套套好,没再劝。她弯腰抻平床单时,林夏看见她扶了一下腰,才继续往下拽。
傍晚,周成发来消息,说父亲已经睡了,母亲想和他商量过节买什么菜。林夏没有顺着菜名往下说,直接拨通他的电话。
“今晚八点前回来。”她说,“药我都放好了。妈连着守了我五十八天,让她睡一晚。”
周成像没听清:“你让我回来守夜?我又不会照顾人,半夜你要起来,我怎么扶你?”
“你可以现在问我怎么扶。”林夏说,“我妈第一晚也不会,是护士教了她,她再教会自己。难道她生来就会?”
周成没接这句话。他说自己回去还得打车,路上耽误时间,不如让岳母再辛苦一晚,明天请个钟点工帮忙做饭。
“做饭的人不能半夜扶我。”林夏说,“你回来,我告诉你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有人叫周成。他捂住听筒答了几句,回来时语气已经不耐烦:“爸妈明天还要买东西,我现在走了,他们怎么办?”
林夏停了停:“买东西是明天的事。今晚有什么急事,非得你守到夜里?”
周成说:“没有急事。我陪他们过个节也不行?你妈在你那边,我在我爸妈这边,正好各照顾各的。”
林夏握着手机,想起母亲第一次把她从医院接回来那天。周成说年底项目收尾,答应周末回来换班;周末到了,他只送来一袋水果,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
后来她拆了石膏,医生让家属留意伤处肿胀。那晚她给周成发了照片,他到第二天中午才回一个“看着还行”,何秀兰却在床边拿冷毛巾换了一夜。
再后来,母亲去买菜时在楼下差点滑倒。林夏请周成至少接送一次,他说父亲等着他开车去超市,叫何秀兰走慢点。
这些事没有一件需要周成学会治病。她要的不过是他到场,把一部分时间从自己身上拿出来。
“妈也有自己的家。”林夏说,“今晚你回来,她才能休息。”
何秀兰就在旁边整理折叠床,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说:“我不累,真的。夏夏,你别因为我跟他吵。我睡得着。”
她把枕头拍得很平,拍完却忘了放下。林夏看见她眼下的青影,朝她摇了摇头,没有让她继续替自己作证。
周成听见岳母的话,像得了准信:“你看,妈都说没事。她照顾你比我顺手,你偏要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她说没事,你就当真没事?”林夏问。
“那你要我怎么说?”周成声音抬高了,“我在我爸妈这边也有事。你妈愿意帮你,怎么到你嘴里成我欠她的?”
林夏没有再替母亲回答。她只说:“八点前你能不能回来?能,我等你;不能,我另作安排。”
“不能。”周成答得很快,“你别拿回家这事逼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也别指望谁。”
屋里安静下来。何秀兰终于把枕头放到了折叠床上,转身往厨房走,却在门口停住,像是想把那句话听错。
林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贴回耳边:“好。我听清了。”
“听清就别再给我打电话。”周成说完挂断。几秒后,他发来一条消息,让她记得问母亲,冰箱里的牛肉够不够四个人吃。
林夏盯着“四个人”三个字。他算上了自己和父母,也算上了她;做饭的人却连睡哪儿都没被算进去。
她打开手机里的打车软件,输入母亲家的地址。车程不到一小时,她先选了次日上午的出发时间,没有立刻下单。
何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牛肉的包装袋:“他刚说的话,是气话。亲家要来,菜还是得早点化,不然明天来不及。”
“他们还没来。”林夏说,“牛肉先别动。”
“你真打算让他爸妈住外头?”何秀兰把包装袋捏出褶子,“到时他们说你不懂事,他回来又要吵。”
林夏伸手接过包装袋,放回桌上:“我想回你家住几天。明早走。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何秀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向来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便尽量把自己的累说得轻一些;这回女儿却先把行李的事说了出来。
“你的腿怎么办?”她问。
“药和复诊单我带着。你家楼下能让车停,我从门口上车。”林夏把手机递给她看,“明早你起来以后,我们再决定几点走。”
何秀兰仍攥着那只枕套。“我回去睡一觉倒容易。你回去了,他会不会怪你把事做绝?”
“他说各回各家。”林夏说,“我照着办。今晚先睡,你不用把床收起来给任何人。”
夜里,林夏听见母亲在客房翻了一次身。她摸到床头的水和药,自己慢慢坐起来,没叫母亲;到天亮时,周成始终没有回来。
次日上午,林夏醒来时,客房门开着。何秀兰已经把自己的衣服叠成两摞,一摞放进行李箱,一摞又放回了柜子。
“只带两套就够了。”何秀兰说,“万一亲家今天提前到,柜子里留些东西,看着也不至于像我赌气走的。”
林夏拄拐走过去,把放回柜子的外套取下来,放进行李箱。“这是你的衣服。你想穿哪件,就带哪件。”
何秀兰按住箱盖,声音放低:“冰箱里还有那么多菜。我们一走,他们来了吃什么?昨天牛肉我也没化。”
“周成每天在他妈那儿吃现成饭。”林夏说,“今天轮到他安排了。出去吃,还是回来做,让他自己选。”
母亲松开箱盖,走进厨房,又把几只保鲜盒排在灶台上。她打开一个,看见里面切好的葱姜,轻声说:“这些放久了会坏。”
“会坏就让周成处理。”林夏跟过去,把保鲜盒盖好,“妈,你先去洗把脸,车还没叫。”
何秀兰把盒子放回冰箱,终于没有开火。她经过水池时,看见盆里泡了一半的床单,又停住了。
“床单得洗出来,不然水泡一上午有味。”她挽起袖子,露出发红的手腕。
林夏伸手关了水龙头。“留在盆里。你今天不用把每件事做完,才能走出这道门。”
何秀兰低头看着湿床单。过了一会儿,她把袖子放下,擦干手上的水,去卫生间洗脸。
林夏趁她洗脸,检查了药盒和复诊单。医生约的复诊在节后,她把日期记进手机日历,又给常坐的网约车司机发了消息,说明自己拄拐,请他停在楼门口。
司机回得很快,说能等她慢慢下楼。林夏把消息念给母亲听,又让她看药盒上写好的服用时间。
“到了你家,药我自己记着吃,路上疼了也会告诉你。”林夏说。
何秀兰把毛巾挂好,走出来时眼圈有些红。“我总怕你回去以后半夜叫我,我听不见。昨晚醒了两回,还想去你屋里看看。”
“昨晚我起来喝了水,没事。”林夏扶着门框,“你已经教会我不少事。还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会明说。”
何秀兰望向客房那张窄床:“我其实想睡家里原来那张床。枕头也没这么高,睡醒了不用先想着你们家的早饭。”
林夏点点头,把折叠床上的老花镜收进母亲的包里。何秀兰接过包,摸了摸镜盒,才把柜里最后一件外套装好。
周成发来一张超市货架照片,问买哪种蘑菇炖鸡。林夏没有选,回他:“我和我妈今天回她家。你爸妈的饭和住处,你来安排。”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成打来电话。林夏看着屏幕,先把鞋穿好,才接起来。
“你们回去干什么?”他问,“我爸妈的票都买了,你现在让岳母走,不是叫我难做吗?”
“我妈回自己家休息。”林夏说,“昨天我问你能不能回来换她一晚,你说不能。你也知道她一直在做这些事。”
“我昨晚说的是气话。”周成压着火,“你先让她把饭做了,等我爸妈到了我再谈怎么安排。”
何秀兰站在门边,把自己的包背上。这次她没有抢着说“不累”,只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臂,示意她别久站。
“车到了,先挂了。”林夏说。周成还在那头说让她等等,她已经按掉电话,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她们出门时,何秀兰回头看了一眼客房。床没撤,枕头还在原位。林夏等她锁好门,没有催。
楼道里有人搬年货上楼,通道窄。何秀兰想一手提箱子一手扶女儿,林夏让她先把箱子送到电梯口,自己扶着栏杆慢慢过去。
电梯到了,林夏发现母亲又想回去拿冰箱里的菜。“放着吧。”她说,“我们今天只管把自己带走。”
楼下司机把车停得离单元门很近,下车接过行李箱。林夏确认车牌,按昨天练过的动作先坐进后排,再把伤腿慢慢挪进去。
何秀兰坐在她旁边,问药有没有带。林夏从随身包里摸出药盒,又给她看了复诊预约:“带了。到了你家,我把东西放在固定的地方。”
车开出小区时,何秀兰望着窗外,忽然说:“你小时候,我总教你别给别人添麻烦。后来我连自己累了,都怕说出来是在添麻烦。”
林夏转过头。母亲把手搭在膝上,腕上的红痕还没退,却没有再把袖口往下拉。
“回去以后,你先睡。”林夏说,“我饿了会自己点饭。真需要帮忙,我会叫你,不让你猜。”
何秀兰应了一声,拿出手机给家附近的邻居发消息,请对方帮忙确认楼道门能正常打开。发完,她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车到娘家楼下,司机帮她们把箱子放在门厅。林夏扶着拐慢慢下车,何秀兰没有去提女儿的包,只走在旁边,看着她踏稳台阶。
进门后,何秀兰先摸了摸自己的床单,像确认它真的还在。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没去厨房,脱了外套就躺下了。
林夏坐在客厅,把药放到手边,给司机结了车费。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卧室传来母亲睡着后的轻微鼾声。
周成又发来消息:“我爸妈明天十一点到站。让你妈十点前回去,先把鸡炖上,我接了人就回来吃饭。”
林夏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厨房没有开火的声音,何秀兰也没有起身。她拿起复诊单,把明天要问医生的问题写在背面,等母亲醒来再商量晚饭。
何秀兰这一觉睡到下午。她醒来没问周成的消息,先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林夏在客厅翻纸,才走出来。
林夏把复诊单递给她:“节后那天我预约了车。医生说过,这次得看看走路受力的情况。你要是有事,我可以请司机等我。”
“那天我没事。”何秀兰说完,又改了口,“我先看看自己的安排,再告诉你。我也该把合唱队的时间问一问了。”
她去倒水,经过厨房时停了半步。林夏看见了,却没有让她歇着,也没有劝她做饭,只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何秀兰想了一会儿,说想吃楼下那家馄饨。母女俩正商量让店里送上楼,桌上的手机亮了,来电人是周成。
林夏接起电话,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自己手边。何秀兰端着水杯站在桌旁,听见周成开口:“你把门锁了,明天谁给我爸妈开门?”
“你有钥匙。”林夏说,“你接他们到站,住哪儿也由你安排。我和我妈现在在她家。”
周成像没听见后半句:“冰箱里的鸡我早上看了,还冻着。明天中午来不及炖,晚上总得吃吧?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林夏说,“饭你自己安排。”
“你别一句不回去就完了。”周成那边有车经过,声音忽远忽近,“我爸妈的票不能退,我也不能让他们进门看见冷锅冷灶。”
“他们坐车辛苦,你可以先带他们吃饭。”林夏说,“住处没定,就先问他们想住家里还是附近。”
电话里静了一下,周成才问:“你腿怎么样?折腾这一趟疼不疼?”
“坐车来的,药也带了。”林夏答完,等他接着问。他却说:“既然还能坐车,回家也不是难事吧?”
何秀兰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轻轻磕了一声。林夏看了母亲一眼,没有替那句话找别的意思。
“昨晚我请你回来换我妈一晚,你说不能。”林夏说,“今天我把她带回她自己家,你问的是谁开门、谁做饭。”
“我没想到你会真走。”周成说,“夫妻吵架,谁不说两句重话?你倒好,连你妈也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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