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十六天的午后,许宁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半个小时。小脸刚挨上床单,门把就轻轻一响。
孙桂芳探进头来:“宁宁,缺不缺东西?我下楼买菜,顺便给你带。”门把上还挂着她上回端红糖水用的袋子,里面那只杯子一直没人收走。
许宁把手指放在唇边。孩子皱了皱脸,没醒。她这才指向床边的吸奶器:“这个能帮我洗了吗?我晚上还要用。”
孙桂芳瞥了一眼散在盆里的零件:“先泡着吧。我正想问你,要不要买点补品?楼下那家说今天有新到的。”
盆里的水已经凉了。许宁上午请她洗过一次,她说吃完饭就来;吃完饭,孙桂芳又去厨房炖汤,说怕火候过了。
手机亮起,是周诚的消息:妈也是想对你好,你多体谅老人,晚上我回来洗。许宁盯着那句“晚上”,手指停在照护服务的预约页面上。
夜里要用的东西等不到晚上。她抬头看着孙桂芳:“您问我缺什么,我说了,您又让我等。那我换一个回答。”
孙桂芳扶着门把:“你说,能买的我就买。”
许宁听见自己说:“给我买套两万的金条,折现打我卡里。”
孙桂芳攥住门把,没有接腔。刚才还在响的购物袋也停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转身带上门,最后一下却重了。孩子猛地蹬开被子,哇的一声哭起来。许宁赶紧抱起他,胸前的衣服被蹭湿了一片。
门外传来孙桂芳的脚步声,又停住了。许宁隔着门说:“您先别进来,我哄他。”她贴着孩子的背走了两圈,哭声才慢慢低下去。
床边那只杯子里剩了半杯红糖水,杯沿结着一圈黏痕。许宁想把它挪远些,孩子一动,她只好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等孩子再次睡稳,她把吸奶器的盆端到门口。孙桂芳正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青菜摘了一半。
“我刚才话说得冲,”许宁说,“可这个今晚要用。您要是现在能洗,我把孩子放下,告诉您哪些地方需要刷。”
孙桂芳把青菜放进篮子:“我从早上到现在做了三顿饭。你中午那碗面,我怕你吃凉了,重新热了两回。”
“做饭辛苦,我知道。”许宁把盆放到水池边,“我刚才请您洗的东西,还在这里。”
孙桂芳看了一眼盆,没去拿刷子:“你嫌我做得不够,就直说。拿两万块羞辱我,有意思吗?”
许宁没法说那句话有多合适。她只知道每次一开口说眼前缺什么,对话都会转到补品、汤水,或者孙桂芳已经做过的饭上。
她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又关上:“我现在不能站在这里洗。孩子放下就醒,我也需要吃点东西。您要是不愿意,我给周诚打电话,让他回来做。”
孙桂芳摘下围裙,搭在椅背上:“那就让他回来。我明天就回家,省得在这儿碍你的眼。”
“明天的事,等他回来一起定。”许宁指了指台面,“今天这个怎么办?”
孙桂芳把青菜篮推开,拿起手机:“我叫他来评理。你别光跟他说吸奶器,也把两万块那句话原样告诉他。”
电话拨通后,她先说自己一天做了三顿饭,又说许宁开口要钱。周诚在那头让她消消气,声音隔着厨房的油烟机传过来,听不清后半句。
孙桂芳把手机递到许宁面前:“他问你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许宁接过手机,“我请妈洗吸奶器,她说先泡着,又问我要不要买补品。我确实说了两万块那句。”
周诚沉默了片刻:“你们先别吵。我下班回去处理,行吗?”
“盆里现在就有东西要洗。”许宁说,“你要是让我等到下班,晚上回家先做这件事。”
“行,我做。”周诚答得很快,“你先跟妈说句软话,她忙了一天。”
许宁把手机还给孙桂芳:“我刚才已经承认话冲了。她要回家,你回来跟她商量。”
孙桂芳听见了,却没再争。她把没摘完的青菜装进袋里,去阳台收自己晾着的围裙,像是怕许宁再说一句,连这些东西也算她没做好。
许宁回房时,孩子已经醒了,正张着嘴找奶。她坐到床沿,疼得吸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午饭还在桌上,一碗面泡得几乎看不见汤。
过了一会儿,孙桂芳把门推开一条缝:“那面我给你再热热?”
“不用热了。”许宁看着孩子,“麻烦您把吸奶器洗了。洗完我自己晾。”
孙桂芳的目光落在盆上,手却没伸过去:“你这个人,怎么就盯着它呢?”
“因为今晚要用。”许宁说完,低头调整孩子的姿势。孩子吃得急,她没有力气再把理由从头讲一遍。
门没有关严。客厅里传来收拾抽屉的声音,随后是砂锅盖碰到锅沿的一声轻响。许宁知道孙桂芳在整理东西,却腾不出手过去看。
孩子吃饱后只睡了十几分钟,楼道有人推车经过,又把他惊醒。许宁抱着他站起来,脚下碰到了那只红糖水袋。
她终于把杯子拿出来,倒掉冷掉的水。杯子留在厨房水池旁,和那盆仍泡着的零件挨在一起。
傍晚周诚发消息说快到家了,后面跟着一句:妈说她今晚就想走。许宁回他:先把今晚谁洗、谁喂、谁守夜定下来。
消息显示已读,迟迟没有回复。许宁把孩子放到安全的小床里,趁他还没哭,拿纸记下今晚要做的事。
门铃响时,她刚写到“吸奶器”。客厅里,孙桂芳已经把装好的砂锅放在行李袋旁,鞋柜下那双拖鞋也不见了。
周诚进门先看见行李袋,又看见许宁手里的纸。他把钥匙搁在柜上:“妈,怎么收拾起来了?先吃饭再说。”
孙桂芳把砂锅盖扣紧:“饭给你们留在锅里,我自己的东西带走。省得有的人看见我,就觉得我只会问话。”
她伸手去够柜顶的布袋,周诚替她拿下来。袋子里装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小毛巾和一罐腌菜,瓶盖边还贴着她怕漏油缠的胶带。
许宁把纸递给周诚:“先看今晚。孩子大概两小时吃一次,吸奶器得洗,换下来的衣服在卫生间。你负责换洗和后半夜,我负责喂。”
周诚接过来,目光却先飘向母亲:“现在说这个,妈听着多难受。你们能不能先把下午那句话说开?”
“我承认我说得冲。”许宁说,“她今天要走,今晚的事还是得有人做。你先告诉我,后半夜你在不在。”
周诚的手机响了。他看见屏幕,走到阳台接了两句,回来才说单位明早要他准备外派材料,今晚得把东西整理好。
“外派准备是谁答应的?”许宁问。
“下午答应的。”周诚说,“当时妈还在这儿,我以为家里能照应过来。明早我跟他们解释,看看能不能换人。”
“今晚先不用等明早。”许宁从他手里抽回纸,“你要整理材料,就说清楚能做到哪一步。我好订人,不拿孩子的夜里赌你有没有空。”
孙桂芳坐在椅子上,把围裙从椅背拿起来,叠得方方正正。她听到“订人”,指尖停了一下:“我在这儿半个月,还不如外面一个收钱的?”
许宁看向她:“您每天做饭,也抱过孩子。我记着。但今晚您说要走,我只能按您会走来安排。”
“我今天饭还做好了。”孙桂芳指着灶台,“砂锅里有排骨汤,你不喝,周诚回来也能喝。”
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许宁从早上起闻见那个味道就想吐,却一直没开口,怕又变成自己不领情。
她把手机上的药膳订餐停掉,改点一份清淡的米饭、蒸蛋和青菜,选了半小时内送到。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才觉得晚饭有了着落。
周诚看见订单:“家里不是有饭吗?你想吃别的,跟妈说一声就好。”
“我刚说了,已经点好了。”许宁把手机收起来,“你可以喝汤。我吃这份。”
孙桂芳没有再劝汤。她把围裙塞进行李袋,又从鞋柜最下层拿出自己的棉拖鞋,抖掉鞋底沾的一小片纸屑。
周诚拿起行李袋:“我送妈下楼,回来洗东西。你先休息。”
许宁打开玄关门,旁边放着一袋满了的垃圾:“顺便把这个带下去,尿布袋别在屋里过夜。”
“知道了。”周诚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拎着行李袋。电梯门合上时,那袋垃圾还立在门边。
许宁看了它一会儿,没追出去。她先去房间看孩子,把刚才写的纸贴到冰箱上,再回厨房把盆移到水池中央。
饭送到时,孩子又醒了。许宁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拆盒,米饭还冒着热气,她只吃了两口就得停下拍嗝。
孙桂芳的消息这时进来,先是一张转账截图,接着是银行到账提醒。两万元已经进了许宁的卡。
孙桂芳写道:你既然说了,我就给。金条我不会买,钱打给你了。以后缺什么,你自己拿这笔钱安排。
许宁看着金额,原本想回“我不是这个意思”,手指却停住了。她以为这是孙桂芳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的,没理由假装收钱不会影响她。
她回复:钱我收到了。下午那句话是我说的,您不必因为生气就给。等您到家,我们再谈这笔钱。
孙桂芳回得很快:到了会说。今晚上你们自己顾。
这句话比“我明天走”明确。许宁把截图存下,打开照护服务页面,重新看上门时间:今晚的名额已经满了,最早是明天下午。
她先订了明天下午的预约时段,系统提示要在明早确认付款。今晚的空档还在,她把电话拨给同楼的何露。
何露接得很快:“我今晚得陪我妈去医院复查,回来得九点多。你要我做什么,直接说。”
“能不能九点过来一会儿?”许宁说,“不用抱很久,帮我把饭热上,等周诚把东西洗完就行。”
“可以,最多待一小时。”何露说,“明天中午我也能挤出两小时。你先别把这两小时拿去扫地,拿去吃饭睡觉。”
许宁道了谢,又把明天下午照护员的时段发给她看。何露只回了句“这个时间接得上”,没有替她许诺更久。
周诚回来已过八点。他进门先去厨房倒水,许宁站在房门口问:“垃圾呢?”
他看向玄关,脸上一僵:“刚才拎妈的包,忘了。我现在下去。”
“先洗吸奶器。”许宁说,“垃圾我等会儿放门外,你下去的时候带。这盆已经泡了一下午。”
周诚卷起袖子,拆开零件,又问哪支小刷子刷管口。许宁把说明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指给他看,听见水声稳定下来才回房。
九点多,何露敲门。她替许宁把饭重新蒸热,看了眼厨房里的周诚:“你洗完把台面擦干,她那边要喂奶了。”
周诚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洗到最后一个零件时,工作群又弹出外派材料的催办消息,他把手机架在水龙头旁,一边看一边冲。
何露待满一小时就走了。她临走时把垃圾袋扎紧放在门边,跟周诚说:“你下楼记得拿。”周诚这回把袋子提在手里。
夜里喂奶时,许宁的手机不断亮,是她订的饭菜、纸尿裤和明日照护的待办提醒。
她把已解锁的手机递给周诚:“帮我把生活订单处理完,缺的纸尿裤下单,明天那个预约先别取消。”
“知道。”周诚坐在床边逐项看。许宁抱着孩子,腾不开手,只听见几声付款提示音,随后他把手机放回枕边。
周诚说外派的事明早再问单位,今晚先守前半夜。许宁没有追着要一句保证,把纸上的“前半夜”划到他名字下面。
她以为孙桂芳那笔钱仍在卡里,明天确认预约不会有问题。周诚坐在小床旁,看着母亲发来的语音,悄悄把音量调低。
天亮前,孩子连续醒了两次。周诚换了尿布,第二次才把湿的那片放进垃圾袋;许宁喂完奶,靠着床头睡着时,窗外已经有了亮光。
她醒来时,周诚在客厅整理外派材料。吸奶器晾在干净的架子上,零件没装回去,她把它们收好,给明晚留着。
桌上有周诚买的早餐,豆浆已经凉了。许宁没有叫他进来争论昨晚的安排,先把照护服务的预约打开,确认上门时段和要填的地址。
服务方回电,说照护员明天下午可以上门,先做一次两小时的照护,今晚前完成付款即可保留时段。许宁核对了名字,把时间记在纸上。
她又给何露发消息:中午那两小时,还能来吗?
何露回:能。我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得走,最多两小时。你把要我碰的东西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许宁把尿布、湿巾和干净的包被放到小床旁。她原想趁孩子安静把卫生间的衣服洗了,刚弯腰捡起一件,腰就酸得直不起来。
她坐回床边,把衣服留在盆里。先吃饭和睡觉是何露昨天说的,她打算照做。
周诚拿着文件夹过来:“我下午可能得去单位一趟。妈刚到家,路上累,我就没让她再回来。”
“下午我约了照护员,明天先试两小时。”许宁把预约时间给他看,“今天中午何露会来,剩下的时间你去单位前说清楚。”
周诚扫了一眼屏幕:“请人也好。费用我回头给你。”
“费用今天要付。”许宁说,“你如果去单位,晚上几点回来?后半夜还是你守吗?”
周诚看了看文件夹,给同事发消息问会议时间。对方回复要到下午才确定,他说午饭前给许宁准信。
门铃在十一点半响起。何露提着一只装饭的保温盒,进门先去洗手,又问尿布放在哪儿。
许宁指向小床旁的篮子。何露翻出干净的一片和湿巾,放到手边:“孩子刚吃过吗?你把饭拿出来,我先看着他。”
“刚吃过,可能要拍嗝。”许宁把孩子交给她,还想叮嘱两句。何露已经把孩子竖抱起来,轻轻拍着背,转身避开灶台那边的油烟味。
许宁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热米饭、清蒸鱼和一小盒青菜。她坐在桌前吃完,没有中途被叫起来。
周诚从客厅经过,看见何露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停下问要不要他来。何露把用过的那片递给他:“你把这个扔了,洗完手再帮我铺包被。”
他照做了。许宁吃完最后一口鱼,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盯着小床。那一顿饭热到最后,胃里也安稳下来。
何露看了眼时间:“你去睡,剩下四十分钟我看着。周诚要出门,叫他把会议时间先说准。”
周诚说同事刚回消息,下午两点到单位开会,预计四点多结束。他把消息给许宁看,许宁只问:“五点前到不了家,你能提前告诉我吗?”
“能。”他说完拿起包,路过门口时又把早上的垃圾带了下去。
许宁躺回床上,隔着门听见何露在哼一首跑调的儿歌。孩子咿呀了一声,没哭。她合上眼,醒来时手机上的时钟已经跳过一点。
何露还在。她把孩子放在小床里,轻声说:“我再待十分钟。你刚睡了一个多小时,别急着起来。”
许宁喝了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算上昨夜零碎的觉,这一小觉并不长,可她能把一整句话听到尾,不用反复问何露说了什么。
何露临走前把保温盒洗干净,放到桌上:“明天照护员几点来?人到了,你自己当面交代喂养和尿布,别只让周诚转述。”
许宁说了时段,又谢她今天来帮忙。何露摆摆手:“我明天上班,赶不过来。今天能搭手的就是这些。”
门关上后,屋里剩下许宁和孩子。她把预约单打开,按提示填好地址、紧急联系人和孩子的情况,点到最后的付款页。
银行跳出余额不足。许宁以为自己选错了卡,退回去看了一眼:卡号末四位没错,就是孙桂芳昨天汇款进来的那张。
她打开银行记录。两万元的入账在昨晚,下面紧跟着一笔同额转出,收款人是孙桂芳,时间就在她喂奶、把已解锁手机交给周诚处理生活订单之后。
许宁把记录往上翻,又往下核了一遍。纸尿裤的订单确实付了,照护预约却还在待支付;那笔转出没有写任何备注。
她给周诚打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边有人在说会议材料,他走到安静处才问:“孩子怎么了?”
“孩子现在没事。”许宁说,“昨晚我让你拿我手机处理订单。你是不是从我的卡里给妈转了两万?”
周诚那边静了片刻:“妈后来给我发了消息,说那钱是被你逼着给的。我想先退回去,等你们都消气再谈。”
“你知道我订了明天下午的人。”许宁看着仍待付款的页面,“现在预约要确认付款,卡里不够。”
“我回去给你。”周诚压低声音,“这笔先别从妈那里拿,她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我想替你们把钱退了,没想到付款这么急。”
许宁扶着床沿坐下:“你拿的是我的手机,我没有答应退。你昨天只告诉我费用回头给,也没告诉我钱已经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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