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初,一放羊娃向村长汇报:上山放羊时,发现后山有大批陌生人。
那一年我十三岁,个儿比土墙根的鸡还矮一头。爹死在民国三十一年的大旱里,娘带着妹妹改嫁到了三十里外的姚家堡,我跟着堂哥过日子。堂哥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说,书是念不成了,去给农会放羊吧,一天记半个工分,年底能分二斗高粱。就这么着,我成了石板沟的放羊娃,早上把羊赶出圈,晚上把羊赶回圈,日子像山坡上的石头,一块压着一块,看不出什么两样。
那群羊是土改时从马三爷家分出来的,一共三十一只,一只老骚胡带头,还有一只瘸腿的母羊,我管它叫"二婶"。跟我做伴的是条黑狗,叫黑子,耳朵缺了一块,是跟野狗打架咬掉的。每天天不亮,我揣两个糠窝窝,腰里别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羊铲,铲把上刻着三道杠,那是我一天一天记的,一年刻一道。
后山叫鹰嘴崖,是石板沟人祖祖辈辈砍柴挖药的地方,再往里二十里是没有人烟的老林子。山半腰有一眼废弃的炭窑,早年间烧炭的人挖的,后来窑塌了半边,就没人去了,大人吓唬小孩都说那里有狼。我是从来不敢靠近的。
那天是八月初六。前一晚下过一场小雨,山坡上还潮着,羊蹄子踩下去能印出一个清楚的坑。我把羊赶过鹰嘴崖下的那道梁,正准备往阳坡走,黑子忽然停住了,鼻子冲着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我顺着它瞧的方向望过去——炭窑那边,有烟。
不是雾。是烟,细细的一缕,贴着窑口往上飘。
我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头一个念头是狼,第二个念头是逃。可那烟的味道不对,风里有股子油腻气,像是煮肉。狼不煮肉。我蹲下去,把黑子的脖子按住,另一只手在地上摸了一块石头,握着。
羊还在低头啃草,老骚胡甩了甩耳朵。我压着身子,顺着那道长满荆条的石缝往上爬,爬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到了能看清窑口的地方。我扒开一丛酸枣棵子,往下看。
窑里有人。
我数第一遍,数出来十一个,手抖得厉害,又数了一遍——是十六个,还有几个在窑外头坐着,背对着我。他们穿得杂,有穿黄军装的,领章帽徽都撕了,露出两块深色的印子;有穿黑棉袄的,腰里勒着绳子;还有两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布。最让我眼睛发直的是枪:窑壁上靠着一大排,长短不齐,有一支带两脚架的,枪管比我胳膊还粗,一个瘦子在拿布擦它。
他们中间堆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个搪瓷盆,盆里咕嘟咕嘟响。一个脸上有疤的人蹲在旁边,正说话,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
"……等王司令的人马到了,先摸粮仓。"
"粮仓不是有民兵看着?"
"两个民兵够屁。"疤脸笑了,"初八夜里动手,抢完就进老林子,等大军一走,这地面还是咱们的。"
另一个说:"上头说了,等到十月,美国人打过来……"
我听不懂后头那些,可"抢粮仓""初八夜里"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我耳朵里。那年刚解放,村里秋粮还没入仓,都堆在祠堂东边的两间瓦房里,守夜的是民兵队的赵四叔和柱子哥,两个人,一支老套筒。
黑子在我旁边,肚子贴着地,一动不动。我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我怕它跳得太响,被下头听见。我想赶紧走,可腿软,蹲在那儿半天挪不动。就在这时候,二婶在坡下头"咩"地叫了一声。
窑里的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有个穿黑棉袄的站起来,朝我这个方向望,手里还提着枪。我整个人趴下去,脸贴着湿土,一动也不敢动。黑子把头埋进我胳膊底下。我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坡上走,踩着碎石子,咯吱,咯吱。走到离我不到两丈的地方,停住了。
"啥也没有。"那人说,"是羊。"
"羊?羊咋跑到这儿来了?"
"山里野羊多。"
脚步声回去了。我在酸枣棵子后面趴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听见下头又开始说话,才敢一寸一寸地往后蹭。蹭出去十几步,站起来,弯着腰跑。跑过那道梁,跑过鹰嘴崖,一直跑到看不见炭窑的地方,我才敢直起腰来大口喘气。
这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羊散在坡上,二婶还在慢悠悠地啃草,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三十里的山路,我跑回去只用了小半个下午,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头割开一道口子,血把土都染红了。进村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场院上还有人在扬场,麦糠在夕阳里飞,金黄金黄的。
村长王大山正蹲在场院边上的石碾盘旁,跟会计对着工分簿。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一只耳朵叫炮弹震聋了,跟他说话得冲着右边喊。他早年间在山里打过游击,村里人都服他。
我跑过去,一头撞在他身上,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慢些,慢些。"他扶住我,"咋了?羊丢了?叫狼掏了?"
"后山。"我抓住他的胳膊,"后山有人。"
他把烟袋往腰里一插,脸一下子沉下来。
"哪儿?"
"炭窑。老洼子那个塌窑。"
"多少?"
"十六条枪。"我说,"我数了两遍。还有一支带腿的,架在那儿。人我数不清,十六个坐着,还有几个在外头。"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看清了?"
"看清了。穿黄衣裳的,领子上的牌子撕了。有个脸上有疤的,说初八夜里动手,先摸粮仓。"
王大山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扬场的人还在说说笑笑,孩子在场院那头追鸡。
"你跟谁说过没有?"
"没有。"
"跟谁都别说。"他把我的手攥得更紧,"跟你嫂子也别说。听见没有?"
我点头。
他站起来,冲着村子喊了一嗓子:"柱子!赵四!把家伙带上,到我家来!"
那天晚上村里静得反常。我后来才知道,王大山没让敲锣,也没让开会。他先派了柱子和一个叫老宽的后生走小路去区上报信——三十里山路,绕开大路走,天亮前必须到。又把民兵队的八个人分成两拨,一拨守祠堂东边的粮仓,一拨埋在村口的老碾盘后头。妇女主任挨家挨户地敲门,只说了一句:今晚老人孩子都到祠堂睡,明早有戏班子来。
我被安排守在祠堂门口,任务是看着那盏马灯,灯灭了就点亮。半夜里下起了雨,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后来越下越大。我裹着一件破棉袄坐在门槛上,听着雨声,脑子里全是窑口那挺带两脚架的枪。我想,那枪一响,村里得死多少人。
大约四更天,雨里传来两声闷响,像是有人把湿棉被摔在地上。守粮仓的赵四叔后来告诉我,那是柱子摸上去把土匪派下来的两个探子给摁住了,一个跑了,一个被捆着送到了区上。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东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山路上下来一队人,三十多个,穿着整整齐齐的黄军装,背着枪,绑腿打得紧紧的。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连长,姓李,脸晒得黑红,一开口是外省口音。
王大山迎上去,两只手握住李连长的一只手:"可算来了。"
"老人家,情况准不准?"
"准。"王大山把我从祠堂门口拽过来,"这娃亲眼瞧见的,十六条枪。"
李连长蹲下来,跟我平视。他的眼睛很亮。
"小同志,你叫什么?"
"石头。"
"石头,你敢不敢再上去一趟?"
我的腿肚子当时就转筋了。可我看了一眼祠堂里——里头挤着全村的老人和孩子,我嫂子抱着小侄女坐在角落里。我说:"敢。"
"不用你靠近。"李连长笑了,"你在梁上指个方向就行。"
天亮透了我们就上了山。雾从沟底往上涌,松树梢子在雾里露出半截。我走在李连长和王大山中间,黑子在后面跟着,一声也不叫。到了那道梁,我趴下去,指着下头:"那儿。"
雾散开一点,能看见窑口冒烟了,有人影在动。
李连长做了个手势,队伍像水一样散开,无声无息地包了过去。我听见他喊话,是用一个铁皮喇叭筒喊的:
"山下的弟兄们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人民政府宽大处理!"
窑里静了一下,接着"啪"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李连长身前的石头上,溅了一片火星。
交火只持续了一顿饭的工夫。土匪的枪法散得很,子弹乱飞,多半打在树上;这边一个齐射,窑口就哑了。后来我才知道,窑里的人根本没料到会有人来,他们的哨兵在前半夜就被柱子摸掉了。
喊了三遍之后,第一个举着枪出来的是个年轻后生,脸色灰白,枪托朝前。接着一个一个往外走,蹲在窑前的空地上,双手抱头。一共二十三个。
清点枪支的时候,我在旁边数:长枪十九支,短枪三支,还有那挺带两脚架的机枪。比我数的多。
"还有一个人。"我忽然说。
李连长回过头:"什么?"
"还有一个。穿黑棉袄的,戴个毡帽,个子不高,左边眉毛上有个痦子。"我说,"他是头一个站起来看我的那个人,手里那支枪是新的,木头发红。"
"他往哪跑了?"
我指着鹰嘴崖那道石缝:"那儿。"
三个人跟着我爬上去。在石缝尽头的崖边,我们找到了他——他正抓着一根老藤往下溜,溜到一半,被喊住了。他抬起头,眉毛上那颗痦子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反抗,把那支木头发红的驳壳枪扔了上来。
后来区上的干事告诉我们,这帮人是国民党溃败时留下的一股残部,加上本地的惯匪,三十多号人,在老林子里藏了两个多月,等着跟外地接应的人马汇合,打算秋收后抢粮抢枪,再进山打游击。那个眉毛上有痦子的,就是他们说的"王司令"。
那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队伍押着一长串俘虏下山。村里人全站在场院上,没人说话,直到有人喊了一嗓子:"毛主席万岁!"接着就炸了,锣也敲起来了。
过了三天,区里在祠堂前开了个会。区长是个戴眼镜的南方人,讲话慢,一句一句的。他念了一串名字,念到我时停了一下:
"民兵情报员,李石头,十三岁。"
台下的人笑了,又鼓掌。我站在那儿,脚上那道口子还没好,鞋是借堂哥的,大两号。
区长发给我两样东西:一支黑色的钢笔,一个红皮的小本子。他把钢笔别在我胸前口袋上,本子塞进我手里。
"这娃功劳不小。"区长说,"十六条枪,一条都没漏。"
会后李连长找我,蹲下来问我:"石头,想不想念书?"
我说:"想。"
"念吧。"他拍拍我肩膀,"往后不用放羊了,去念书。念出来了,回来给村里管账。"
第二年春天,石板沟的冬学开了,就设在祠堂东边那两间瓦房里——原来堆粮的地方。我背着那个红皮本子去上学,坐在最后一排,字写得歪歪扭扭,第一页写的是:一九五一年三月七日,晴。
黑子跟着我去了,趴在门口等我。后来它老死了,我把它埋在鹰嘴崖下的那道梁上,没立碑,栽了棵酸枣树。
我这一辈子再没放过羊。
很多年以后,我六十多了,从县上的供销社退下来,回了一趟石板沟。后山早封了,育了林,松树种了满坡,炭窑塌得只剩个土坑,被荒草盖住了,走到跟前都认不出来。只有鹰嘴崖还在,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风从崖口灌进来,还是那个味道。
我站在当年的那道梁上往下看。太阳很好,山下的村子盖起了砖房,屋顶上一片一片的太阳能。放羊娃是早就没了,村里的娃都在镇上念书,坐着班车来回。
我想起十三岁那个下午,趴在酸枣棵子后面,腿软得站不起来,手里攥着一块石头。那时候我怕得要命,可我没有跑——我往下多看了两眼,数清了那十六条枪,记住了那句"初八夜里"。
一个人一辈子能做的事不多。我做过的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在十三岁那年的一个下午,趴在一丛酸枣棵子后面,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把该记住的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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