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拇指悬在转账键上,秀兰从病床上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她刚做完腿部手术,声音还虚,却把话说得很清楚:“先把我的康复排上。”
床边的塑料袋里,装着老周替她收好的出院衣服。外套叠得齐整,裤腿却窄得套不进固定支具;他原打算明天接她回家,到了家再想办法。
“两千块,我给周禾转完就去问。”老周试着把手机抽回来,“她在学校,总得吃饭。”
秀兰没有松手。“我的腿也得用。你说过回家以后自己扶我,可你连护士教的动作都还没学。”
老周看了一眼门口。医生上午说过,出院后要按时复查和康复训练,最初一段最好有人照护。他当时点了头,回到病房却只问了回家的车怎么叫。
手机忽然响了,是周禾的视频。秀兰松开手,让他接,自己扶着床沿坐直。镜头里的小女儿站在宿舍走廊,背后堆着打包用的纸箱。
“爸,我硕士毕业手续还没办完。”周禾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想留在学校附近备考,图书馆和资料都方便。今年的申请,我想认真试一次。”
老周问她住哪儿。周禾说先找同学合租,又说导师那边或许有项目,两个说法都还没有定下来。
“你先把这个月的钱收了。”他低头找转账页面,“住处慢慢看。”
秀兰在旁边说:“你问问她,房租谁付,没考上以后怎么办。”
周禾听见了,嘴唇抿了一下。“妈,我不是光坐着看书。我做的是材料方向,申请要看研究计划和成果,不能随便找份工作把时间占满。”
“她这条腿现在就要人和钱。”秀兰望着屏幕,“我们手里能动的存款只有三万,第一阶段康复和照护,按今天问到的安排得留两万。”
周禾愣住了。她只知道母亲在菜市场摔倒、做了手术,老周在电话里一直说恢复得不错,没提回家以后还要花多少。
老周被两边看着,忽然把手机举远了些。“周宁二十九岁才开始上班,周敏读书读到三十岁,现在你硕士毕业又要考博。我这辈子全败在三个闺女的学业上了。”
病房里静了片刻。周禾先开口:“爸,你说我可以考的。”
“我说可以考,没说家里什么事都不顾。”老周的声音高起来,随即看见秀兰扶在床沿的手,停住了。
护士推门进来,拿着出院后的安排单。“家属在吧?明天能否出院,得看今天的评估。康复预约和居家照护,你们商量好了吗?”
老周想照旧答一句回去再说。秀兰却把那袋衣服推到他面前:“让他先看看这条裤子。”
护士说明了穿脱支具、上下床和如厕时需要帮扶的地方,又让老周在床边试一次。
他扶住秀兰的胳膊,才发现她把重量压过来时,自己连椅子该放哪儿都拿不准。
秀兰疼得吸了口气,仍没有替他遮掩。“昨天我说试着站起来,你叫我再忍两天。今天衣服都收好了,康复一次也没约。”
老周把椅子挪近,让她重新坐稳。“先别动了。我去把后面的安排问清楚。”
“现在就问。”秀兰说,“我不想回家以后,再听你说钱已经给出去了。”
视频还连着,周禾站在走廊里没说话。老周看了她一眼,把手机靠在床头,跟护士到门外逐项确认可预约的时间和照护方式。
康复不是交一笔钱就能有人全天接手,护士也没替他们定方案。
老周把第一周的训练时间记在纸上,再给提供照护服务的地方打电话,问清白天有人上门的时段。
他回病房时,秀兰正在看那张被他落下的预约单。她没有催他选最贵的,只指着两个必须有人陪同的时间:“这两回,你能不能来?”
“能。”老周答完,又拿出自己的日历,把时间写进去,“后面先排一周。钱我留下,你该做的训练照做。”
周禾听到“钱我留下”,问:“爸,那我这个月怎么办?月底宿舍就要清退了。”
老周握着笔,没有立刻回答。以往女儿开口,他总觉得再挤一点就能撑过去;现在纸上是秀兰出门训练的日子,屏幕里是月底就得搬走的女儿。
那两万得留给秀兰,可周禾还等着他回答,这个月怎么办。
“从这个月起,我不再给你转每月那两千。”他说,“你要留在那边,得先找住处,也得找能付生活费的办法。”
周禾往屏幕前凑了凑。“停多久?等妈的腿好了,还是等我考上?”
“我现在答不了以后。”老周说,“每月这笔固定的钱,今天停。”
她看向秀兰。秀兰说:“不是要你放弃考博。我得先把腿治好。你爸答应过我的事,我今天要他办到。”
周禾把镜头转向走廊尽头,那里贴着毕业生离宿通知。她说同学约好明天去看房,本以为付完押金,父亲的生活费还能撑住日常开销。
“你早说,我会少看几处。”她低声说,“现在那间房我一个人付不起。”
老周想说先回家,却被护士叫去确认康复预约。他告诉周禾晚些再谈,通话在他走到门口时断了;屏幕上留下的最后一帧,是走廊里尚未封口的纸箱。
预约办妥后,他把衣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挑出一件宽松的旧裤子,请护士看看能不能穿过支具。秀兰见他终于问到这些,靠回枕头,没有再伸手夺手机。
老周给周禾发去一条消息,写明第一周要陪秀兰去训练,也写明这个月不会转钱。他删掉了末尾那句“你要听话”,只问她离宿的准确日期。
周禾很久才回复:周五中午,宿舍要交钥匙。她原本约看的房间,今晚就要答复同学。
老周盯着“今晚”两个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停掉的两千块已经留在了秀兰这边,周禾的箱子却不会因此多出一个去处。
第二天一早,老周先帮秀兰完成评估,确认她暂时留院、按预约开始训练,再搭车去了周禾的学校。路上他买了一张周五返乡车票,夹在钱包里,没有告诉她。
周禾在宿舍楼下等他,脚边是两个纸箱。她看见父亲空着手,先问:“妈今天怎么样?”
“训练做了开头几项,疼,但护士说她配合得上。”老周弯腰搬箱子,“周五要交钥匙,先把东西收好。”
周禾拦住那个装书的箱子。“这个别搬,我下午还要用。我约了导师,问申请的事。”
老周把手收回来。“我跟你去。你要留在这儿备考,就把住处、吃饭、落选以后怎么办都问实在。”
她没反对,只把书箱推回床底。老周爬上宿舍楼,看见桌上摊着研究计划,旁边还有一张合租房广告,价格被周禾用笔圈了三次。
“那间房呢?”他问。
“同学找了别人。”周禾折起广告,“我昨天没敢答应押金,房东今天上午就定下了。”
老周想说自己早提醒过她,却看见桌角放着半袋馒头。他打开保温杯递过去:“先吃点。下午问完,再找地方。”
导师在实验楼见他们,桌上摊着申请材料清单。周禾刚坐下就讲自己的研究方向,又提到毕业设计里做过的一组数据。
导师听完,问她想报的课题组今年招不招人、需要哪些成果证明。周禾报出了两个名字,第三项说到一半,停下来翻手机。
“名额得看当年的招生安排。”导师把清单移到她面前,“有的岗位有助研经费,也得看项目和聘用条件。现在没人能替你保证录取或资助。”
老周问:“她要是一年没考上,学校这边能给她安排住的和干的活吗?”
导师摇头。“毕业后宿舍要按规定腾退。工作可以申请,但要和其他人竞争。她先弄清目标、期限、生活来源,再决定怎么准备。”
周禾把手机放下,没再说“项目或许有”。她问导师,自己的研究计划最薄弱的是哪部分。
导师指了两处:样本还少,方法说明也欠清楚。他没有劝她放弃,只让她把不同学校的要求分别列出来,别用一份材料到处投。
出了办公室,老周问:“这些你以前知道多少?”
“录取没保证,我知道。”周禾抱紧文件夹,“我以为项目助理比较好找,至少能一边做实验一边准备。”
“以为?”
“我没投过。”她停在楼梯口,“我怕先找工作,就像承认考不上。跟你们说的时候,也只讲了可能有助研经费。”
老周没有再接话。他刚才听得明白,导师给的是要求,不是留校的许可;可他也看见周禾在办公室里记下了每一项缺口。
他们去看一间短租房,房东只肯租整间,押金和首月房租就够周禾手头的钱见底。周禾算完,主动说不租。
回学校的路上,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买了支最便宜的笔。老周以为她要继续改研究计划,她却把笔递给他:“你帮我看简历有没有错字。”
“我不懂你那些研究。”
“错字你看得懂。”周禾坐在长椅上,打开电脑,“我先投项目助理,至少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用我。”
老周把眼镜戴上。简历里写满仪器和实验方法,他只能看出日期前后矛盾,还发现毕业时间写成了下个月。
周禾改好日期,删掉一段夸大的自我评价。招聘页上有一个带薪项目助理岗位,要求能整理数据、协助实验,但没有承诺住宿,她逐项对照后提交了申请。
邮件发出去,她把发送成功的页面给父亲看。“第一份。今天投了,不等于明天就能上班。”
“我看见了。”老周说,“今晚还得找个能睡的地方。”
周禾问了两位同学,一位已经搬走,另一位的室友不同意临时住人。她没有再说“留校附近总有办法”,而是把能接受的房租上限写在纸上。
老周也拿出手机找住处。那些信息里,有的只收长租,有的离学校太远;两人打了几通电话,删掉了大半。
下午周敏打来电话,问秀兰的训练时间和接送安排。老周报了第一周的两次日期,周敏说她要核对工作日程,晚上再回话。
周禾听见母亲要人陪去康复,问能不能帮忙。老周看着她纸上的房租上限,忽然觉得家里那张空着的床比所有短租都现成。
“你先回家住。”他说,“申请也能在家投。”
周禾问:“那我实验和见导师怎么办?”
“来回坐车。眼前总得有地方住。”老周没有拿出车票,只把语气放缓,“回去几天,先把东西安顿下。”
周禾没有答应整段备考都待在家里。“周五以前我还得用实验楼。周五回去,之后我自己再找办法。”
两人把能寄存的书送到快递点,留下这一周要用的资料。老周替她搬最重的箱子,周禾在单子上填自己的手机号,没有让父亲替她接收。
傍晚,老周要赶回医院,周禾说还想在楼里查一份招生要求。她让他先走,他却在宿舍楼下坐着,等她把那份材料看完。
天黑后,周禾拿着打印纸出来,才发现他还在。“你不是说妈晚饭前要打电话?”
“打过了,她吃上饭了。”老周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我等你,是想把周五怎么回去说定。”
他从钱包里拿出车票。周禾看了日期,没有接。“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来的路上。”
“那时候我还没见导师,也没投简历。”她的手垂在身侧,“你是让我拿出办法,还是已经替我选好了?”
老周捏着票角,说早上只知道她快没地方住。周禾接过票,确认是周五的车次,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
“我回去住几天,因为现在确实没住处。”她说,“项目助理有回信,我要自己决定下一步。”
“行。周五我来接你的箱子。”老周把文件夹递还给她,没有提自己原先想好的那句“考博以后再说”。
回医院的车上,周敏发来消息,说周五下午她能请半天假,接秀兰去一次训练;另一回要再协调。
老周回了个“好”,又看见周禾发来的第二个岗位链接,问他简历上的日期改全了没有。
他放大截图,找到那一行日期,回她:改全了。车票已经在周禾手里,但学校附近的工作还没有回音。
周五上午,老周接周禾回了家。她把箱子放进旧房间,只拿出电脑和换洗衣物,准备先住几天,再等项目助理的消息。
秀兰下午有康复训练。老周一边找她的复查资料,一边说:“你回来了正好,这个月先陪你妈去训练。她上下车,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
周禾正把电脑接上电源,手停了。“一个月?你在学校说的是住几天。”
“你现在没上班,时间比我们好挪。”老周把资料装进袋里,“妈的腿是眼前的事。等她稳了,你再忙申请。”
秀兰坐在椅子上,闻言抬头。“我没叫她停一个月。”
老周说自己只是怕没人接送。周禾的电脑才接上电,刚说好的“住几天”就成了“留下一个月”。生活费停了,她得自己找工作;
可工作还没找到,父亲又要她先把这一个月空出来。
“今天我能去。”她合上电脑,“下周我约了学校那边交材料,还得找房、等面试。一个月我答应不了。”
老周把袋口拉紧。“我不给生活费,你连这点时间也不肯出?”
周禾看向秀兰,没用申请条件顶回去。“我愿意照顾妈。但你要我整月留下,得先说清楚她每天到底需要什么,不能因为我没工资,就把所有空档都算成我的。”
门铃响了。周敏拎着电脑包进来,午饭还没吃。她跟单位请了半天假,赶来接秀兰做这次训练,晚上还得把没做完的事补上。
“车我约了,先出门。”周敏扫过他们的脸,“路上说,妈坐久了会难受。”
老周去扶秀兰,刚站起来,她的支具碰到椅脚,疼得闭了闭眼。周禾赶紧移开椅子,周敏把外套递到母亲手边。几个人暂时顾不上再争。
到了康复中心,周敏办好登记,又扶秀兰在候诊椅上坐稳。老周拎着袋子跟在后面,发现里面少了备用的软鞋,只好请周禾陪他去附近买。
周禾挑好鞋,付款时用了自己剩下的钱。老周要转给她,她摆手:“这双是给妈买的。别把每件事都算成谁欠谁。”
训练开始后,治疗师让秀兰做屈伸和短距离行走。她额头出了汗,仍要求完成今天定下的次数;中途休息时,她问下周哪天要来。
老周报出预约时间。周敏打开日历,说自己下周能接其中一次,但得把一个客户会议往后挪;另一回她实在走不开。
“我能陪那一回。”周禾说,“不过下午得赶车回学校交材料,来回时间要算进去。”
老周立刻说:“那就别赶了,材料晚一天交不成?”
“截止时间写在通知里。”周禾把手机给他看,“晚一天系统就关。”
周敏接过手机,确认了日期,问妹妹能不能早上先送母亲、再乘中午的车。她说话快,像在排工作表,周禾听得眉头紧了。
“车晚点呢?妈训练拖久了呢?”周禾说,“别把一整天排得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周敏把手机还她。“所以我问你能不能,没替你答应。上周你说项目助理可能有着落,我想知道现在有没有回信。”
“还没有。”周禾说,“我今天又投了一个,明天要改研究计划。”
老周插话:“那不就是还没事做?”
周敏转向父亲。“今天谁送妈回去、下周谁请假,现在就定。可你连训练次数、她面试会不会撞上都不知道,怎么先把她一个月定下了?”
老周不喜欢她像点账一样说话,却也看见她手机上那场被挪开的会议。“我还在这儿,怎么就全推给你们?”
秀兰从训练区出来,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他们旁边。“你在,下午也差点忘了我的鞋。有人帮是好事,不能一句‘谁有空’就把人拴住。”
老周接过她的水杯,拧开盖子。秀兰喝了两口,继续说:“我想好好康复,不想周禾以后每想起我的腿,就想起她放弃了什么。”
周禾蹲下替母亲整理鞋带,动作放轻了。“妈,我没说不来。下周那次我可以先陪你做完,再去赶车;要是时间冲突,我提前一天告诉爸,让他接。”
“我来接。”老周说。
“这一周先这样。”秀兰看着他,“后面的事,下周看我练得怎么样再排。别现在替我定一个月,也别替她定一个月。”
他们把接下来一周需要的人手说定。周敏负责已请假的这次和下周能挪开会议的那次;老周负责日常起居和另一回接送,周禾只接自己能赶上的时段。
从康复中心出来时,周敏的工作电话响了。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把车门拉开,等秀兰坐稳才走到几步外回话,声音压得很低。
周禾看着姐姐靠在墙边改会议时间,问老周:“你以前总说姐姐们已经熬出来了。她们请假,也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半天。”
“周敏至少有工作。”老周扶着车门,“你还没有。”
周禾没再争。她坐进车里,把下周的训练时间写进备忘录,又给学校那边发消息,确认材料必须本人去交。
回家后,周宁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买了易穿脱的裤子和几份清淡的饭菜,没先问谁吵了架,进屋就把小桌移到秀兰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我今晚能留下。”周宁说,“明早我再去上班。周禾要是回学校找房子,箱子先放我那儿也行,我那边有张空床。”
周禾抬头:“会不会挤你?”
“挤的是客厅,不是你。”周宁把饭盒打开,“项目助理有面试的话,从我那儿过去比从家里近。”
老周听见“面试”又听见“空床”,心里一沉。“她还没收到回信。你现在给她留退路,她更不会踏实在家帮忙。”
周宁没有马上答。她把筷子递给秀兰,等母亲坐稳,才说:“我借她住几天,是让她能继续找工作。妈的接送刚排好,不能拿我家那张床,换她答应整月陪护。”
“你二十九岁才开始工作,还教她怎么安排?”
老周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落在饭桌上,“当初你休学回家,我以为你肯定会把学业读完。后来那几年,你一句说不下去,就让家里等着。如今你还要带她走同样的路?”
周宁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她看了一眼秀兰,似乎有话要说,最后只把筷子放回桌上,转身去周禾房里拿箱子。
周禾追进去,低声说自己还没决定什么时候走。周宁将箱子立起来:“不用今天定。我先把能住的地方告诉你,什么时候用,你自己说。”
周敏结束电话回到屋里,见气氛不对,问秀兰晚饭和止痛药的时间。秀兰按医嘱吃了药,没有替老周把那句话圆过去。
“周宁的事,让她自己说。”秀兰对老周说,“你不清楚,就别拿那几年压她。今天她来送饭,也给周禾腾地方,你都看见了。”
老周一时接不上话。长女当年不愿多谈,他便认定她没肯咬牙。他说得出她休过学、二十九岁才工作,却说不出她为什么在那几年停了下来。
周宁提着箱子走到门口。老周站在门边,没伸手碰箱子,却也没有让开:“你凭什么还敢替别人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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