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人民出版社出《毛主席诗词》,收入了一首长征途中写的词,《念奴娇·昆仑》。定稿的时候,毛泽东把最后几句里的 “一截留中国”改成了“一截还东国” 。只动了一个字。
原词写的是,昆仑山太高太冷,夏天雪化又闹水灾,毛泽东说要“倚天抽宝剑”,把昆仑裁成三截,一截给欧洲,一截给美洲,一截留给自己。1935年写的时候,最后那截写的是“留中国”。二十多年后定稿,他把“中”换成了“东”。
“留中国”和“还东国”,差在哪儿?
“留”是往怀里搂,这是我的,我留着。“还”是往外递,这东西本来就该回到该去的地方。而“东国”两个字,把日本也包进去了。
关键就在这里。1935年是什么时候?日本正在侵略中国,东北已经丢了,华北正在危急。一个中国人写诗,把一座山分给欧洲、分给美洲,最后一份,不给中国,给“东国”——把日本人民和日本军国主义分开算账。毛泽东后来自己批注,话说得很直:“改一句,‘一截留中国’改为‘一截还东国’,忘记了日本人民是不对的。这样英、美、日都涉及了”。
美国哈佛大学教授罗斯·特里尔写《毛泽东传》,几乎穿插了全部毛泽东诗词。他注意到一件事:长征结束时,毛泽东“面对群山大发灵感,将它视作超出中国自身革命之外的世界和平象征”。特里尔的原话更狠,他说毛泽东“如果不在马背上置一切于不顾,去吟上几句诗词以表达令人振奋的斗争激情,就难以结束一场战斗”。
一个美国教授读到“一截还东国”这个改动,沉默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不是一个诗人在打磨字句,这是一个政治家用诗在做政治判断。“留中国”谁都会写,自己的东西自己留着,天经地义。“还东国”是主动把“自己”的边界往外推了一圈,推到“东方”这个更大的盘子里去。 日本侵略者听了不会高兴,但日本老百姓听了,会知道对面那个人没把他们当该杀的人。
更耐琢磨的是改动的时机。1958年毛泽东作批注的时候,中日关系还没正常化,日本政府跟着美国走,国内对“日本”两个字敏感得很。在这样的空气里,他偏偏把一个“中”字改成“东”字,把日本人民放进了“环球同此凉热”的名单里。这不是讨好谁,恰恰说明他心里的那张世界地图,从来不按敌我阵营简单切分。谁在压迫,谁在被压迫,谁是可以争取的,谁是必须反对的,分得比刀切豆腐还利。
所以那句“这哪是诗人,这是大国格局”,说对了一半。诗人是壳,格局是核。一个字的改动,表面上是修辞,底下是对“我们”这个词边界的重新划定。把“我们”划小了,是普通人的本能;把“我们”划到敌人阵营里的老百姓身上去,才是一个大国在精神上真正站起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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