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贵,今年四十六,在县城跑运输,开一辆九米六的前四后八,往省城送建材。丧偶四年了,媳妇是得病走的,从查出来到人没,前后不到五个月。那会儿我儿子孙浩刚上初一,现在都高一了,个子蹿得比他妈走的时候高出一个头,饭量也大,一顿能干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我前头那个生的闺女孙悦,跟着她妈在省城,今年大二了,平时电话不多,但我每个月给生活费。

媳妇刚走那两年,家里乱得不像样。我跑车一去两三天,回来屋里跟遭了贼似的,孙浩天天吃泡面,校服穿得领子都黑了也不知道换。我哥跟我嫂子看不过去,隔三差五来帮着拾掇拾掇,可人家也有人家的日子,不能老赖着人家。后来我跑车认识的一个货主说,老孙你找个保姆吧,专门给你做顿饭洗洗衣裳收拾收拾屋子,花不了几个钱。我一想也是,就在家政公司登了记,没两天给我派了个刘姐来。

刘姐叫刘桂芳,四十三,短头发,圆脸,说话带着点南边口音,她说是安徽那边的,嫁到我们县二十年了,男人在工地上出事没了,她一个人拉扯闺女,闺女现在在老家跟着她爹妈,她出来做保姆挣点钱。家政公司说她干活利索,做饭好吃,人老实。我头回见她那天,她穿件蓝布围裙,手里提个布包,进门也不多话,把袖子一挽就开始收拾厨房。我那厨房油烟机上的油垢攒了快两年,她拿火碱兑热水,拿钢丝球蹭了一下午,蹭得跟新的一样。晚上给我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面是自己擀的,筋道,我吃了一大碗,孙浩吃了两碗,吃完说爸这阿姨做饭比我妈做的好吃。我瞪了他一眼,他没再吭声。

刘姐就这么在我家干上了。我每月给她两千八,管吃管住,她住我闺女以前那屋。我跑车回来,家里有热饭热菜,衣裳洗好叠好放柜子里,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孙浩也慢慢跟她说上话了,有时候学校要开家长会,我跑车赶不回来,都是刘姐去。孙浩一开始不乐意,说那是保姆,又不是我妈。我说你爸要挣钱,你去不去?他不吭声了,后来刘姐去了两回,回来跟我说孙浩班主任夸他进步大,刘姐笑得跟什么似的。孙浩后来也不抵触了,管她叫刘姨,回来还跟她聊学校的事。

日子这么过了快两年,说句没出息的话,我慢慢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个人。有时候跑车回来,看见她蹲院子里给孙浩刷球鞋,阳光打在她后背上,我心里就动一下,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但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人家比我小好几岁,人又本分,我一个大老粗,还带着个半大小子,凭啥耽误人家。再说我心里头还搁着孙浩他妈呢,虽然人走了四年了,可逢年过节我还是去她坟上坐坐,拔拔草,说几句话。

事情的转折是去年秋天。那天我从省城回来,卸完货天都擦黑了,进门看见刘姐坐沙发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红着。我听见她说什么“再缓两个月”“我凑凑”“别告诉婷婷”之类的。她看见我回来赶紧挂了电话,站起来说饭在锅里,我去给你热。我说不急,你先说怎么了。她不说,我就那么看着她。她憋了半天才说,老家她妈住院了,心脏上的毛病,要做个什么手术,得先交三万押金,她手里攒了一万八,还差一万多,她弟说她姐在外面做了两年保姆总该攒下点钱,让她想想办法。我说你差多少?她说一万二。我说我先给你拿两万,你先交上,不够再说。她愣住了,说那怎么行,我慢慢还你。我说你先顾你妈,钱的事以后再说,从你工资里扣也行。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说孙哥你是好人。我说别扯那些,赶紧收拾收拾,明天我正好跑安徽那边的线,捎你回去一趟。

第二天我开着我那辆旧皮卡送她回安徽。她妈在县医院住着,我跟着跑前跑后办手续,交钱的时候她抢着去,我把她拽一边,自己刷了卡。她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刘老说你在家对她好,我还不信,这回信了。我说婶子你好好养病,刘姐在我那儿你放心,家里有我。回来的路上刘姐一直没说话,快到县城的时候她说孙哥这钱我一定还你。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老说这个烦不烦。

这事之后刘姐对我更上心了。我跑车回来不管多晚,锅里准留着热饭,冬天还给我灌个暖水袋放被窝里。孙浩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刘姐比我还高兴,包了顿饺子,说孙浩争气。我说你对他这么好,干脆给他当干妈算了。刘姐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孙浩去同学家住了,我一个人喝了点酒。跑车累,喝完晕乎乎躺沙发上看电视。刘姐收拾完厨房出来,坐旁边给我剥橘子。电视里放个什么情感剧,男主角抱女主角那种。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伸手就把刘姐抱住了。她身子一僵,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但她没躲。就那么让我抱着,过了几秒钟,我酒醒了一半,吓得赶紧松开,说刘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她还是没说话,坐那儿低着头,脸通红。我坐立不安,说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走,这家你管着,我睡店里去。她抬起头说,孙哥你没喝多。我说我真喝多了。她说你喝多了你还能知道松手?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把橘子塞我手里,说孙哥你听我说,你要真有这个心,我有两个条件。我说你说,别说两个,十个我也应。她说你先别急着应,听完再应。

第一个条件,她说,你要是跟我好,就得正正经经办。不能今儿好了明儿又说不合适,我刘桂芳不是那种让人说来就来说撵就撵的人。你要么好好跟我处,处好了领证结婚,要么咱俩就当今晚这事没发生,我还干我的活,你还当你的老板。我前头那男人死了,我守了八年,我守够了,我不想再不明不白地跟谁过。你要是只想找个搭伙的,我劝你趁早收心,我不陪你。

我说行,这第一条我应了,我本来也不是那种人。

她接着说第二条。孙浩得管我叫妈。不是现在就叫,但是你得让他知道,这个家以后是我跟你一块儿撑着,不是我来伺候你们爷俩的保姆。你得跟他说清楚,我不跟他抢他妈的位置,他妈是他妈,我是我,但是他得明白,我是这个家里的人,不是外人。你要是说不通他,或者他死活不认,那咱俩这事就算了。我不能在一个不认我的家里过一辈子,我也有闺女,我闺女将来要是知道她妈在人家家里当保姆当到床上去了,她怎么想我。

这第二条把我难住了。孙浩那孩子犟,他妈走的时候他已经懂事了,这四年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搁着他妈。家里还摆着他妈的照片,逢年过节他自己会去坟上看看。让他管刘姐叫妈,我怕他翻脸。

我说你给我几天时间。她说行,我不急,你慢慢想。

那几天我跑车都心不在焉,差点追尾。我琢磨着怎么跟孙浩开口。后来我想了个辙,我没直接说让他叫妈,我说孙浩,爸想跟你商量个事。他说啥事。我说爸想跟刘姨结婚,以后她就在咱家住下了。孙浩半天没说话,说爸你认真的?我说认真的。他说那我妈呢。我说你妈是你妈,谁也替不了。你妈走了四年了,爸也得往前过。刘姨在咱家两年了,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你要是觉得行,爸就办这个事。你要是觉得不行,你说出来,爸想办法。孙浩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怕我不高兴所以一直没找。我说是。他说那刘姨知道我是拖油瓶不。我说她要是嫌你拖油瓶她早走了,人家图我什么,图我天天跑车不着家?孙浩笑了一下,说那行吧,但是我不叫妈,我叫姨行不。我说行,叫什么都行,你别给人脸色看就行。

我跟刘姐说了孙浩的意思。刘姐说行,孩子认我就行,叫姨就叫姨,我不挑。我说那咱这事儿算定了?她说定了,但是还有一样,咱得先跟你闺女说一声。我说我闺女?她说对,你前头那个生的闺女孙悦,虽然跟着她妈,但也是你闺女,咱要办事得跟她说一声,别让人孩子觉得爸娶了后妈就不管她了。我这才想起我闺女孙悦,跟着她妈在省城,今年大二了。我跟孙悦打了个电话,说我找了个对象,你刘姨,以前跟你说过的。孙悦说爸你终于想开了?我说你不反对?她说我反对什么,你一个人过了四年,我隔着这么远也照顾不上你,有个人在你身边我放心。我说那你放假回来见见。她说行。

去年腊月我俩领的证。没大办,请了我哥我嫂子,刘姐她弟,还有几个跑车的哥们儿,在县城饭店摆了三桌。孙浩那天穿得干干净净,跟着我挨桌敬酒,到刘姐跟前他举着杯子说刘姨,不对,今儿得改口了,妈。刘姐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把孙浩搂住说好孩子。我站旁边鼻子也酸,我哥拍我肩膀说德贵你行,这媳妇找得靠谱。

刘姐她妈出院以后恢复得不错,过年的时候我们把老太太接过来住了半个月。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我闺女命苦,前头那个走得早,她一个人硬扛了八年,这回算是找着个知冷知热的了。我说婶子你放心,我孙德贵对桂芳好,说到做到。

现在日子过得比前几年顺当多了。刘姐还是管着家,但不再住那间小屋了,搬到我这屋来了。孙浩今年上高一,住校,周末回来刘姐给他做一桌子菜,他管刘姐叫妈叫得比我还顺嘴。刘姐她闺女婷婷去年考上了县一中,刘姐跟她弟商量了一下,把婷婷转到我们这边来念,住校,周末来家里。家里一下多了个闺女,刚开始孙浩有点别扭,说爸你俩真行,给我整了个妹妹。我说你拉倒吧,人家比你小一岁,你得让着。后来俩人处得还行,婷婷数学好,还辅导过孙浩。

前阵子我跑车回来,刘姐给我端洗脚水,我说你现在是媳妇了,不用干这个。她说我干习惯了,你坐着别动。我坐那儿泡着脚,她坐旁边择韭菜,说孙浩这月生活费花了多少多少,婷婷下月要交资料费,你那个车保险该续了。我听着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心里特别踏实。我想起四年前媳妇刚走那会儿,家里冷锅冷灶,孙浩一个人蹲电视跟前吃泡面,我那会儿觉得这日子没啥盼头了。现在家里热热闹闹的,有媳妇有儿子有闺女,我跑车回来有人给留饭,衣裳脏了有人给洗,晚上躺床上有人跟我说说话。这日子,知足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搂着刘姐说,你当初提那两个条件,真把我难住了。她说难住你了吗,你不是三天就想通了。我说那是我聪明。她掐我一把说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怕我跑了没人给你做饭。我说你可拉倒吧,我是怕你跑了孙浩没人给刷球鞋。她笑得咯咯的。

其实我明白,她提那两个条件,是给自己要个名分,给孩子要个交代。她跟我那会儿,最怕的就是人家说闲话,说她一个保姆攀上东家了。她让我正正经经办,让我跟孩子说清楚,就是不想让人看轻了她。她这辈子的苦都在前头吃完了,往后我得让她甜。

上个月我去给孙浩他妈上坟,刘姐跟我一块儿去的。她帮着拔草,摆供果,嘴里念叨说姐姐你放心,俩孩子我都给你看着,孙浩学习挺好,你闺女孙悦也常打电话来。我蹲旁边烧纸,烟熏得眼睛疼。回来的路上刘姐说孙哥,你以后想来看就来,我不拦着,那是你前头的媳妇,是你孩子的妈,应该的。我说桂芳,谢谢你。她说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孙浩从学校回来,吃饭的时候说,妈,下周家长会你去还是我爸去。刘姐说我去呗,你爸跑车没准。孙浩说那你穿好看点,我们班主任爱跟家长聊天。刘姐说行,我把我那件红毛衣穿上。孙浩说别别别,太红了,你穿那件黑的吧。我在旁边听着,扒了口饭,心里说不上来的舒坦。

这就是我的日子,一个跑大车的,丧偶四年,一时冲动抱了家里保姆,她没躲,提了两个条件,我应了,现在过得挺好。写出来给谁看我不知道,就是想说,人这一辈子,碰上坎儿别趴下,该往前走就得往前走,说不定前头有个人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