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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饭桌还没撤,赵桂芬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你这镯子看着真厚实,让妈试试。”她的手已经摸到搭扣,我只好放下筷子。

我说这是陪嫁,戴惯了,不好取。她笑着叫周衡看:“摸一下都舍不得?我还能把她的东西吃了?”

周衡正给她盛汤,头也没抬:“妈想试,你让她试一下。”我松开搭扣,把镯子递过去,看着她推过手掌,转了半圈。

赵桂芬把手举到灯下,金面晃得人眼疼。她先说漂亮,接着压住镯沿:“哎哟,太沉了。你平时上班戴着多累,我替你戴几天。”

我伸出手:“试好了就给我吧。”她端起果盘,从我面前绕过去:“先吃水果,别老惦记手上的东西。”

周衡把空碗塞给我:“厨房还有几只盘子,你顺手帮妈收了。”我伸手要的是镯子,手里却多了一只空碗。

他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洗完碗再把没拿回来的东西忘到下次来。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还没打开,周衡就跟了过来。我挡在门口,把碗放到台面上:“拿不回来,你就按原克重给我重新买一只!”

他往客厅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妈就是戴着玩,你把话说得这么重干什么?”

“那你现在去拿。”我把手腕抬给他看,皮肤上还有镯子留下的一圈浅印,“她摘下来,这事就完了。”

周衡伸手去拧水龙头,被我按住。我说:“碗等会儿洗。你跟我回客厅,当面问她什么时候还。”

赵桂芬坐在沙发正中,正用镯子敲开一颗开心果。见我们一起出来,她把果壳往盘里一扔:“怎么,收两只碗还要夫妻俩商量?”

我站在茶几旁:“妈,镯子麻烦您现在摘给我。刚才您说戴几天,我没答应。”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套上来容易,往下摘的时候手腕发胀。你非让我当着你的面硬拽,弄坏了可别怪我。”

“我去拿肥皂水。”我转身要走,她却把手藏到背后,说自己皮肤一沾肥皂就痒。周衡又说可以慢慢转出来,她连他的话也没接。

我看着周衡:“你问吧。她说今天摘不了,明天几点给我?”

赵桂芬先盯着他,像等他替自己收场。周衡摸了摸后颈,终于开口:“妈,明早我来一趟,把镯子带回去。棠棠还要戴。”

“一个镯子,弄得跟交货似的。”赵桂芬扯过袖口盖住手腕,“明早九点,你来拿。到时候消了肿,我给你摘。”

我把时间重复了一遍:“明早九点,我等周衡带回来。”她摆摆手,说听见了,随即站起来收水果刀,让我们早点回去,别等天黑路上堵。

离她家不到七点,她平常总要留周衡看完晚间节目,这次连保温盒都没让我们装。我穿鞋时,她已经把门打开,催周衡记得把桌上的车钥匙带走。

下楼后,周衡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完消息,把屏幕按灭,走得比我快。我问是不是他妈,他说:“问我们到没到电梯。”

电梯还停在十七楼,我伸手去按键,才发现手腕轻得不习惯。周衡说:“明天我拿回来。你不用再上楼把妈逼得下不了台。”

“九点。”我说,“是你当着我的面说的。”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把它拿给我看。

晚上回到家,我找出装首饰的绒布盒。盒盖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我妈站在柜台前,扶着我的手挑镯子的宽窄;我把照片放回去,没有给赵桂芬发消息。

周衡洗完澡出来,见我把空盒摆在床头,说我像在等他交作业。我说:“你答应的是把东西带回来。盒子放在这里,省得你带回后没地方放。”

他拿起吹风机,忽然又放下:“如果妈明天手还肿呢?”

“你看见她手肿了吗?”我问。他没回答,只说她上了年纪,摘镯子总得讲个方法。我说可以陪她去柜台,请人帮忙,九点先见到实物。

他把吹风机插上电,风声盖过了我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关掉开关:“我知道了,不会少你的。”

第二天八点半,周衡拿着车钥匙出门,说他自己去,免得母亲见我更不肯摘。我同意了,让他到了给我打电话;九点过五分,他发来一句“还在弄”。

九点二十,他的电话才接通。那边有车声,他说已经离开母亲家,手腕确实不好摘,让我再等一天。

我问镯子还在她手上吗。周衡停了两秒,说:“她收起来了,怕硬摘变形。”

“你在她家见到它了吗?”我又问。他说家里事情多,没顾上细看,还劝我别每句话都像审他。

我打开衣柜,取了外套。昨晚是他答应九点带回镯子,现在他连镯子在哪里都没问清;我要自己去看一眼。

赵桂芬开门时手腕空着,先看我身后:“周衡呢?他刚走,你们俩一个接一个来干什么?”

“他没把镯子带回去。”我走进门,指了指她的手,“既然摘下来了,请您现在给我。”

她把门关上,慢慢把袖口往上挽:“早上就摘了,手腕还有印子。你昨晚盯得那么紧,我怕自己用力弄坏,先收好了。”

她打开客厅抽屉,里面只有药盒和钥匙,又说可能放在卧室。我站在门边等,她在屋里翻出几个首饰袋,却没有拿出我的镯子。

“您想起来放在哪里,再叫我进去找。”我说。她背对着我,把袋子一个个塞回柜里:“我自己的家,还得向你报每一层抽屉?”

她终于从衣柜顶取下一只纸袋,递给我:“昨天怕压坏,连盒子一起放这儿了。”袋里装着一只空绒盒,盒底压着折起的白纸。

白纸上印着“加工取件条”。顾客一栏写的是赵桂芬,物品一栏写“旧金手镯”,后面跟着一串编号;预约取件日期是周二。

我举着纸问:“镯子在店里?”赵桂芬伸手来夺,我退开半步。她说:“就是换个新样子,女人戴首饰,图个好看。你这旧款压手。”

“谁让您拿去加工的?”我问。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改去整理衣领:“我又没卖,等做好了还是金的。你计较到店里去,有什么意思?”

我给周衡打电话,让他回来。他说已经到公司楼下,有会要开。我把取件条上的编号念给他,问他是不是知道这张单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妈昨天提了一嘴,说想改个花纹。我以为她还没去。”

“你昨天就知道她要改?”我看着赵桂芬。她把脸别开,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却没有打开电视。

周衡说自己当时正在开车,母亲在电话里随口说起。他回了句“随你”,以为只是让她挑个花纹,没想到她会这么快送去。

“她拿的是我的镯子。你回‘随你’,然后在客厅答应我九点取回来?”我问。他说:“我当时想着,劝妈别改就行,没必要又把你们吵起来。”

赵桂芬抢过话:“儿子说可以,我才拿去的。再说加工费我出,你有什么损失?”

我把取件条拍平,拍下完整照片:“损失是什么,得先知道店里做到了哪一步。周衡,你把会的事处理好,到店里来,我们一起问清楚。”

他说今天会议不能缺席,要我先回家等消息。我看了一眼取件条上的店名和地址:“我可以自己去,但店员说什么,我会让你当面听一遍。”

赵桂芬拦到门口:“这单是我的名字,店里不会理你。一个家庭的事,非闹到外人面前?”

“您替我拿去加工的时候,店员已经见过它了。”我从她身边走过,“我只问镯子的现状,不请他们管我们的家事。”

她追到玄关,说取件条是她的,不能带走。我把纸放在鞋柜上,照片留在手机里,当着她的面说:“纸还给您。编号我有了。”

下楼时,周衡又打来电话。他已经跟同事换了会议次序,说中午赶到店里,让我先别进去,免得一开口就把母亲说成偷东西。

“我会等你到中午。”我说,“在你来之前,我不会替你解释那句‘随你’。”

他没再提会议,只问母亲还说了什么。我告诉他,她说镯子在店里,周二能取,单上是她的名字;其余的,我没有亲眼看见。

我回家找购买凭证。结婚那年,母亲怕日后维修说不清克重,把柜台票和改款收料记录放在同一个信封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购买凭证上的净金重是40克。母亲后来让柜台把搭扣改得顺手些,收料记录里也写着40克;那次改动,她和我一起在柜台等到了完工。

我把两张纸装进透明文件袋,没有给赵桂芬发过去。周衡到了店门口再见到凭证,才知道那只被他说成“换个花纹”的镯子,究竟该怎样核对。

中午十一点半,周衡在店门外等我,衬衫袖子卷了一截。他伸手要看取件条,我给他看手机照片;他的目光在“旧金手镯”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妈说她选了新样式,成品会更显年轻。”他说,“我真以为是把表面纹路改一下。”

“她给你看过样式吗?”我问。他摇头,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昨天她发过一张图,我没点开。”

照片里是一只宽面的开口镯,与我的圆条镯毫无相似之处。周衡把图片放大,又缩回去:“也许师傅能把原来的料重新压成这个。”

我没有在门口和他争工艺。店里有人知道实物去了哪里,走进去问,比在照片上猜更快。

柜台店员接过编号,先核对了登记人的姓名,说需要联系赵桂芬确认,才可以向我们出示加工记录。周衡当场打了电话,开了免提。

赵桂芬听见店员的声音,抱怨儿子把家事带去店里。周衡说:“妈,我在这儿,棠棠也在。镯子是她的,我们要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取回。”

她沉默一阵,终于让店员按登记信息说明进度,叮嘱别给别人取件。电话挂断后,周衡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双手一直没有离开那块玻璃。

店员去后台调记录。我从文件袋里抽出购买凭证和旧收料单,压在他手边:“先确认我的40克,再听她说加工经过。”

周衡看完两张纸,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后台的门这时打开,店员拿着平板回来,请我们到侧边的咨询桌坐。

店员把平板放到桌上,先调出收料当天的照片。镜头里,我的圆条镯躺在电子秤旁,搭扣朝外,秤面数字被拍得很清楚。

她说店里按赵桂芬提供的信息接收旧金,称重、验金后开了加工单。周衡问:“原来的镯子现在还在吗?我们想停止加工。”

店员翻到下一页:“收料当天下午已经进入熔炼工序。原来的形状和搭扣都没有保留,周二交付的是按新款制作的成品。”

周衡的手从桌沿滑了下来。他又问了一遍能不能改回原样,店员把新款图和工序记录给他看,说金料可以再加工,原镯本身已经不能取回。

我没有立刻看新款图,先请她把收料照片放大。圆条内壁靠近搭扣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棠”字,最后一笔挑得比印刷体长。

母亲当年把我的名字写在柜台便签上,怕师傅刻错。她写字总爱把“棠”的最后一笔向上挑一点,师傅便照着那张纸刻进了镯子里。

周衡也看见了字。他问我以前怎么没提过,我说:“你看过很多次。我妈给我戴上那天,还指给你看过。”

他盯着平板,没再说那只是花纹。店员往旁边退了一步,给我们留出看图的空位。

“能把这张照片保存在加工档案里吗?”我问店员,“如果可以,也请按你们的规则给我一份。我要留着看那个字。”

店员说档案会保存,照片涉及登记人的业务资料,发送副本需要登记人确认。她可以把申请记下,等赵桂芬确认后按门店流程发给我。

我点头,请她把申请写上。她问是否要说明家庭关系,我说不用,只写照片编号和我的联系方式。

我要留下母亲写的那个字,却连拿一张照片,都得等赵桂芬确认。

周衡拿出手机,把母亲的号码拨通。这次他没有走到店外,开口就说:“妈,店员告诉我们,原镯已经熔了。”

赵桂芬在电话里反问:“熔了又怎样?金子还在。你媳妇不是嫌我拿着吗,做好以后给她不就行了?”

周衡看向我。我把购买凭证和旧收料单推到他面前,他对着电话说:“原镯内壁有她妈留下的字,改完就没有了。”

“一个字,回头再刻。”赵桂芬的声音硬了起来,“你要是心疼她,工费你出。我给你们出金子,总不会还欠她一只镯子。”

我接过电话:“您拿去的不是给我们的金子,是我的40克镯子。现在我只要周衡把补偿办好,您别替我决定把新款给谁。”

赵桂芬说我拿票据到店里丢她的脸。我告诉她,票据是核对原镯重量用的,店员没有被请来评谁对谁错。她没再接话,挂了电话。

店员按业务单把收料重量和损耗说明给我们看。记录能证明进店的是那只40克的旧镯;门店承接的是赵桂芬下的改款单,成品仍按周二取件。

周衡拿着笔记下照片编号,写到一半停住:“如果今天买一只一样重的,得多少钱?”

店员带我们去看素圈款。我挑了一只尺寸合适的,让她按40克净金重、当天金价和工费出报价。打印纸上合计36800元。

周衡看完,把报价纸折起来:“家里活期存款够,先从那儿付,等妈那只做好了再把钱补回去。”

“活期存款交房费、水电和下月生活开支。”我把纸从他手里拿回来,“你答应拿不回来就重新买。不能先用我们共同的钱替你的决定付款。”

他皱眉:“我又不是不补。钱放在哪个账户,最后不都是家里的?”

“那只镯子在我手上,你替我说‘随你’的时候,也觉得反正都是家里的。”我把报价单平放在桌上,“你先看清楚由谁付款,再决定怎么做。”

店员说报价当天有效,门店可以按这张单保留款式信息,购买时再复核重量。我谢过她,和周衡走出店门。

商场走廊里人多,他走到一处空座旁才开口:“我账户里有一笔自由支配的钱,本来留着买摩托车。差额未必用得上那么多。”

“怎么筹,是你的事。”我说,“我不会让家庭生活费填这个洞,也不会先收妈改出来的镯子,当作原物回来了。”

周衡坐下,翻出昨天母亲发来的消息给我看。新款图片后面还有一句:“你别跟棠棠说,我做好了给她一个惊喜。”

他的回复只有两个字:“随你。”昨晚我在厨房要求他把镯子拿回来时,这两条消息已经躺在他的手机里。

“我怕你们又吵,”他说,“也觉得妈只是想换个样子。早上我到她家,她说已经送去做了,我还想着做好再带给你。”

“你当面答应九点取回,却没有告诉我东西不在她手上。”我说。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承认早上那通电话说了假话。

我们约定周二成品出来后核对回售价值,再由他补齐新镯的款。周衡把36800元的报价拍下来,这回没再提从共同账户先付。

下午回去,他给赵桂芬发消息,要求她把取件凭据交出来,别擅自替我签收成品。赵桂芬只回了一句:“我花的钱办的单,凭什么给你?”

周衡把手机递给我看。我说她今天不会因为一条消息改变主意,先把门店的照片申请等回来;取件条在她手里,这件事还得由他继续追。

傍晚六点多,赵桂芬发来一张电子请柬。周二是她的寿宴,地点在城东一家酒楼,她让我们提前半小时到,还特地补了一句:亲戚都等着看新首饰。

周衡给她回电话,问她说的是哪只。她笑着说:“就那只新镯子。我已经告诉你姨妈了,儿媳妇懂事,给我备了寿礼,正好宴上戴。”

我站在他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周衡说:“妈,棠棠没送。原镯是你拿去改的,明天别当着亲戚那么说。”

赵桂芬的声音拔高了:“话都说出去了,你让我怎么收回来?难道寿宴上叫我宣布儿子儿媳跟我算一只镯子的账?”

“说错了就更正。”周衡说。他还想往下讲,她已经挂断;过了片刻,家族群里跳出姨妈发的祝寿消息,末尾夸了一句“儿媳送的金镯真有心”。

我把那条消息给周衡看:“店里已经说清楚原镯没了。明天在席上,来源也得说清楚。”

周衡看着群聊,手指停在输入框上。他打出“不是寿礼”,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放在报价单旁:“明天我当面说,也把我答应她改款的事说出来。”

我没有替他在群里抢先解释。他删掉了“不是寿礼”,群里留下的还是“儿媳送的金镯真有心”。

那句“随你”是他答应的,明天到了亲戚面前,也得由他自己说。

周二早上,家族群里又有人接着姨妈的话,夸赵桂芬有福气,儿媳挑金镯有眼光。周衡端着早餐,看见消息,放下筷子去拿手机。

他打了半行字,停下来问我:“我先跟姨妈私下说,行吗?”

“群里说我是送礼的人,只有姨妈私下知道,不够。”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我先说明我有没有送。你答应妈改款的事,由你自己说。”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姨妈,我没有给妈准备金镯寿礼。那只正在改款的镯子是我的陪嫁,请不要按赠礼安排今晚的活动。”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静了几分钟。姨妈先私信问我是不是夫妻吵架,我回她:“不是赌气。我确实没有赠送,也不会作为送礼的人上台。”

她发来一张酒楼的流程单。寿宴开席前,原安排我和周衡一起给赵桂芬戴新镯,再请我说两句准备寿礼的心意。

“我按你本人说的改流程。”姨妈随后回道,“上台那段取消,席位照旧。今晚你来吃饭,不用讲赠礼。”

我向她道了谢。周衡看着那张流程单,才知道母亲说的“亲戚等着看”,还包括让我当众把送礼的话认下来。

群里有位堂叔很快接了一句:“一家人私下讲清楚就行,寿宴别扫兴。”另一个表姐只发了个收到,没接他的话。

我没有逐条回应。姨妈已经取消了安排,群里的否认也留在那里;接下来要解释母亲为何能拿我的镯子改款,不该由我替周衡编一套圆场的话。

赵桂芬的电话打到周衡那里。他开着免提,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你媳妇把没送礼写到群里,让我晚上怎么见人?”

周衡说:“妈,是你先跟姨妈说她送了。姨妈还安排她上台,这件事必须改。”

“我就说她孝顺,谁想到你们一个比一个较真。”赵桂芬喘了口气,“今晚你劝劝她,席上别再提镯子。亲戚问起来,说礼没准备好就行。”

周衡看了我一眼:“她已经说清楚没送,不能让她再换个说法。你也别戴着那只镯子上桌,东西还要处理。”

“周二才取件,我拿都没拿到,戴什么?”赵桂芬说,“你要来就来,别带着一肚子话来给我祝寿。”她挂断前,又催他别误了开席。

电话一断,周衡打开门店发来的取件提醒。上面仍写着赵桂芬是登记人,须凭取件凭据办理;成品到了店,能由她决定什么时候去拿。

“下午我陪她去,把镯子直接拿来。”周衡说完又改口,“我先问她肯不肯把取件条给我。”

“你可以问。”我说,“她不肯,也不能让店里把东西交给没有凭据的人。今晚之前,我们至少把对外说法和赔偿来源弄清楚。”

他抓起车钥匙去上班,临出门又回头:“我妈平时嘴硬,饭桌上当着那么多人,逼她认错只会更难。”

“让她认错是她自己的事。”我说,“她别把我说成送礼的人;你别把那句‘随你’藏起来。这两句说清,我们就能坐下吃饭。”

中午,姨妈给我打来电话,确认我还会去酒楼。我说会按请柬上的时间到,她停了停:“你妈……我是说桂芬,还不知道我把流程改了。她可能会不高兴。”

“改流程是为了别让我说没说过的话。”我说,“您照常给她办寿宴就好,我不会抢话筒。”

姨妈听完,告诉我酒楼包间在二楼,叫我到了直接找她。挂电话后,表姐私信问能否顺路载我,她说自己也不爱提前进去听大家猜。

我回她我和周衡一起过去。表姐发了个好,又说姨妈已经把流程单上“儿媳献礼”的字删掉,省得服务员端着托盘找我。

下午三点,周衡发来母亲的回复截图。他请她把取件凭据交给他,她只回:“寿宴后再说,今天别来店里堵我。”

他问我能不能让她先过完生日,明早再谈实物。我答应明早处理取件,但把群消息和店里的成品提醒都存好,晚上也不会在亲戚面前承认赠礼。

下班前,我把购买凭证放进包里,又放了一张新镯报价单。周衡见了,说亲戚不会想看票据。

“我也不打算挨桌给人看。”我扣上包扣,“有人把我的镯子当寿礼展示时,至少我能把事实说清。”

去酒楼的路上,周衡把导航音量调小。他说母亲很在意姨妈的评价,今晚姨妈既然肯改流程,事情或许不会再起。

我看着窗外,没有接他的猜测。车到路口停下,他又说:“明天补购的钱,我想好了一个办法,吃完饭跟你说。”

“进门前说。”我说,“你昨天提过家里的活期存款。今天若还打算用共同的钱,我不会等席散了才知道。”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答。车流开始往前,他把车开进酒楼停车场,挑了一个离入口远些的车位。

姨妈在门厅给来客指路,看见我们便走过来,先对我说:“流程已经改了,没人请你上台。”她没问我为什么把消息发到群里。

周衡谢过姨妈,说我们要停一会儿再上楼。她看他一眼,只提醒七点开席,便去招呼后面的客人。

我们站在停车场边的台阶下,离包间只隔一层楼。周衡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过的36800元报价单,我伸手按住了纸角。

“先告诉我钱从哪里来。”我说,“再进去吃这顿饭。”

周衡把报价单重新展开,指着合计那一行:“昨晚我算过。旅行账户里有一笔钱,先挪出来把新镯买了,等改款镯处理掉,我再补进去。”

旅行账户是我们每月各存一笔的共同账户,春节本来打算带我母亲一起出去走走。我问:“如果回售的钱不够,余下的谁补?”

“我补。”他说,“只是先借几天,不会耽误旅行。”

“你昨天在店里说的是家里活期,今天换成旅行账户。”我把报价单还给他,“两个账户都有我存的钱。你答应赔我的镯子,不能先从我这里借本金。”

他指着酒楼入口:“已经到门口了,你非要现在把每笔钱算清?我说会补,就会补。”

“昨晚你说会当面讲清楚‘随你’。现在你还没进门,先想让我替你垫钱。”我站在台阶下,“钱的事在这里说完,席间我只吃饭。”

周衡把纸折了两次,声音低下来:“我个人账户的钱要留着买车。车定金还没付,但我跟朋友约了月底去看。”

他说的是一辆摩托车。前几周,他看过几次车型,连停车位都问好了;那笔个人自由支配储蓄一直由他自己管,我从没要求他拿出来做家用。

“车可以买晚一点。”我说,“我的镯子不能让你拿我们的旅行钱买回来,再叫我等你什么时候把账户补齐。”

他抬头看我:“妈那只新镯也是金的,回售不会一分钱都没有。我只是把钱周转一下。”

“回售多少,明天才知道。”我说,“你的买车钱先留着,带我妈旅行的钱先拿出来,这就是你说的周转?那里面也有我每月存下的钱,我没答应借。”

他张口想说话,手机响了。赵桂芬催我们上楼,还问是不是我又临时不来。

周衡对着电话说:“我们到了,马上上去。”母亲要他把手机给我,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在旁边,没把听筒递过来。

挂电话后,他解锁银行应用,屏幕朝着自己核对了一会儿,才转向我。个人储蓄余额足够覆盖报价,他的手指停在那串数字下面。

“这钱本来是买摩托车的。”他说,“如果明天都从这里付,月底就看不了车。”

“我知道。”我没有碰他的手机,“你可以先决定怎么付,再告诉我。你若决定仍用共同账户,我不会把那笔支出当成给我的赔偿。”

他把银行页面往上划,打开旅行账户的转账入口,盯了几秒,又退回去。停车场有人推着礼品箱经过,他让到一边,才说:“不从这里走。”

“说清楚。”我说。

“买新镯用我的个人储蓄。”周衡把手机锁上,“改款镯拿到后回售,钱也回到我这个账户;不足的我自己补。旅行钱不动,家用也不动。”

我说:“给我的日常支出也不能拿来抵。到月底再少给一笔,同样是让我付钱。”

“不会扣。”他看着我,“车晚买。我昨天想让你先答应周转,是我还舍不得动那笔买车的钱。”

我把话说完,才和他往电梯走。门开时,他又问我,如果母亲今晚肯把成品给我,是不是就不用重新买了。

“原物已经熔了。”我说,“新款是她替我选的,我没有同意拿它抵赔偿。按昨天说的,它用来回售,你买40克的素圈给我。”

电梯里还有两位来赴宴的亲戚,周衡没有再争。他把报价单收进自己口袋,走出电梯时主动去前台签了到。

包间门口,姨妈正和服务员核对座位。她见我们到了,领我坐到表姐旁边,没把我安排在准备上台的那张桌子附近。

表姐低声说:“我看见群消息了。你不用跟我讲细节,愿意来吃饭就一起吃。”她把菜单递过来,让我先挑饮料。

对面的堂叔看见周衡,招手让他坐过去:“你妈盼你半天。家里那点首饰事,别带着火气上桌。”

周衡没有坐到堂叔那边。他把椅子拉到我旁边,说自己等母亲来了再去敬酒;堂叔耸耸肩,转头招呼别人。

赵桂芬进门时穿着一件深紫色外套,左手空着。她先跟姨妈说了两句,目光扫过我,又落在周衡身上。

她走近,声音压得很轻:“你让她在群里说也说了,今晚别再折腾。我过个生日,你总得给妈留点面子。”

周衡回答:“姨妈取消了送礼环节,今晚照常吃饭。有人问镯子,我会把来源说清楚。”

“你就等着他们问?”赵桂芬看了看周围,“我拿自己的钱加了工费,做出来戴一戴怎么了?你们还真想让我席上难堪?”

我把椅子往里挪,让端汤的服务员过去。周衡站在桌边:“镯子原来是谁的,你知道。我们明天去店里处理,现在先坐下。”

赵桂芬没有再对我说话,转身坐到主位。她把包放在膝上,拉链朝内;周衡看了一眼,也坐了下来。

酒楼的菜一道道上桌,姨妈领着大家祝寿。没有托盘送镯,也没有人递话筒给我;我照常举杯,说了句生日快乐。

赵桂芬喝完那杯茶,神色缓了一点。姨妈叫大家先吃,表姐把一盘热菜转到我面前,我夹了两口。

席间有人谈孩子上学,有人问堂叔最近的体检。周衡给母亲盛了碗汤,她接过去,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叫我帮她拿勺。

过了一会儿,姨妈问她生日想怎么安排下半场。赵桂芬说不唱歌了,吃完就回家。她拿纸巾擦手时,包里的手机亮起取件提醒。

她按灭屏幕,堂叔却想起早上的群消息,笑着打圆场:“你们家的金镯,到底算做了还是没做?我刚才在外面还听人问,别叫我说错。”

姨妈皱了皱眉:“桂芬,今天吃饭就好。这个事棠棠已经在群里说清楚了。”

赵桂芬放下纸巾:“她说没送,我没逼她认。我只说儿子答应了让我拿去改,这话总不是假的吧?”

桌边静下来。周衡把手里的汤匙放回碗边,我没有接赵桂芬的话。他答应过当面说清那句“随你”,如今她正拿这句话替自己开脱,我等着他自己开口。

赵桂芬望着周衡,像是在等他替自己补一句。堂叔顺着她的话问:“儿子都答应了,那你们母子商量过,怎么又闹到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