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个华罗庚,是哪国留学回来的?在哪所大学教书?」

1930年,清华算学系主任熊庆来读到一篇指出五次方程“解法”错误的论文,一打听才知道,作者只有初中文凭,瘸着一条腿,在江苏金坛一所中学当会计。

熊庆来铁了心要把他请进清华,26年后两人在北京重逢,当年这个编外助理员,成了熊庆来的顶头上司。

01

1930年冬天,清华园。

算学系办公室里生着炉子。

熊庆来把一本《科学》杂志摊在桌上,看了一上午。

那年他37岁,一口云南口音,平日里话不多。

这期杂志上有篇文章,题目很长:《苏家驹之代数的五次方程式解法不能成立之理由》。

苏家驹这个名字,熊庆来有印象。

四年前,上海的《学艺》杂志登过苏家驹一篇文章,说他解出了一般的五次方程。

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个老坑。

二次方程有求根公式,三次、四次方程的公式,16世纪的意大利人也找到了。

到了五次,欧洲数学家前赴后继,折腾了将近三百年,一无所获。

1824年,挪威青年阿贝尔证明,一般的五次方程,没法用加减乘除和开方写出通用公式。

可苏家驹的文章推演得有模有样,国内愣是没人站出来逐条去驳。

这回,有人站出来了。

署名是华罗庚。

熊庆来拿起红蓝铅笔,跟着文章一步一步验算。

算到第三页,他发现。

苏家驹推导里的那个关键环节,确实站不住脚。

华罗庚挑出的漏洞,干净利落,一刀见骨。

熊庆来朝隔壁喊了一声。

「武之,你过来看看这篇。」

杨武之接过杂志,坐到炉子边,看了二十多分钟。

「论证很扎实。这个华罗庚,是哪位?」

「我也正想问你。」

熊庆来又把系里几个年轻教员叫进来,挨个问。

「这个华罗庚,是哪国留学回来的?在哪所大学教书?」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

靠门站着的唐培经迟疑了一下,开了口。

「熊先生,这个人……我可能认识。」

几个人一齐扭头看他。

唐培经是江苏金坛人。

「他是我们金坛的同乡,没出过国,也没上过大学。」

熊庆来以为自己听岔了。

「没上过大学?」

「初中毕业,后来去上海念过一阵职业学校,交不起学费,退学回了家。他家在县城开杂货铺,他就在柜台后面帮他爹记账。」

杨武之皱起眉头。

「记账的,能写出这种东西?」

唐培经叹了口气。

「去年他得了伤寒,在床上躺了半年。命保住了,左腿却落下残疾,走路得拄拐。金坛中学的校长看重他,让他在学校当会计,管管账,打打杂。」

熊庆来低头翻着那几页稿纸。

一个瘸腿的会计,窝在县城的账本堆里,把一道国内没人较真的难题拆得明明白白。

他合上杂志,站了起来。

「培经,你给他写封信。」

「写什么?」

「请他来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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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几个人面面相觑。

请一个初中生来清华?

两年前,清华学校改为国立清华大学,从留美预备学校变成了正式的大学。

改制以后,清华的门槛越抬越高。

教授几乎清一色是留洋回来的,哈佛的,耶鲁的,芝加哥的,巴黎的。

讲师、助教,起码也得是名校毕业。

聘人的时候,履历往桌上一摆,头一条看学历。

人群散了以后,有个年轻教员留到最后,压低嗓子提醒熊庆来。

「熊先生,学校的章程摆在那儿,人事上不好办。这事传出去,外头会怎么议论咱们系?」

那天,熊庆来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年轻教员说的是实话。

还有一件事,外人不太留意。

他这个清华算学系主任,自己也没有博士学位。

他手里只有一张法国的理科硕士文凭,外加几张单科证书。

在留洋博士扎堆的清华园,这份履历算不上硬气。

1926年他能来清华,靠的是物理系主任叶企孙牵线。

叶企孙看重的,是他在东南大学白手起家办算学系的本事。

熊庆来起身,从柜子里拖出一只旧皮箱。

箱底压着一沓发黄的证书,上面的法文已经褪了色。

高等普通数学,高等数学分析,力学,天文学,普通物理学。

他捏起其中一张,端详了很久。

这些证书里,没有一张跟矿业沾边。

可他当年出国,学的本来是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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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893年,熊庆来生在云南弥勒县的息宰村。

熊家祖上从江西迁来,几代人都没攒下什么家底。

祖父娶亲时,家里雇不起花轿,只好跟朋友抬着一把旧竹椅,把新娘接进了门。

坐竹椅进门的新娘,就是熊庆来的祖母。

这个乡下女人发了狠,省吃俭用供儿子念书。

儿子熊国栋后来做了管教育的学官。

熊庆来十几岁去昆明读书,父亲不赞成,断了他的学费。

祖母一声没吭,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包里是她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

「拿去,书要读完。」

1907年,熊庆来考进云南方言学堂。

那几年,昆明城里闹得最凶的一件事,是英法两国要夺云南七府的矿权。

学堂里的学生跟着上街,喊口号,递请愿书。

熊庆来思来想去,得出个结论。

洋人盯上云南的矿,是因为咱们自己不会开矿。

要守住矿,就得先学会开矿。

1913年,云南省招考公费留学生。

熊庆来考了第三名,去比利时学矿业。

消息传回家,长辈们炸了锅。

伯伯叔叔轮番上门。

「出去了,还回不回来?」

「洋人的地方,病了谁管你?」

「学成个假洋鬼子,祖宗都不认了!」

那时熊庆来已经成家,长子刚出生不久。

又是祖母拍了板。

「让他去。」

这年夏天,熊庆来进了比利时一所学院的预科。

第二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军攻入比利时。

学校停了课,城里乱成一锅粥。

熊庆来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北走,经荷兰渡海到英国,再从英国辗转进入法国。

一路风餐露宿,他染上肺病,经常咳得直不起腰。

好不容易挨到巴黎,又听说巴黎的矿业学校因为打仗关了门。

矿,学不成了。

那年熊庆来二十出头,口袋里的钱所剩无几。

回国,等于前功尽弃。

想留下,就得换条路子。

他琢磨了几天,进了圣路易中学的数学专修班。

学数学用不着矿井和设备,一支笔、一沓纸就够了。

他把矿业书收进箱底,从微积分学起。

肺病拖得厉害,他不得不休学去瑞士疗养了一阵。

病好以后,他回到法国,在格勒诺布洛、巴黎、蒙柏里耶、马赛几所大学之间辗转求学。

七年下来,他攒下了那一沓证书,拿到了理科硕士学位。

1921年初,他回到昆明。

省里原本说要办大学,请他回来出力。

可他刚到家,云南政局生变,办大学的事搁浅了。

他只好在工业学校、路政学校教书。

这年秋天,一封信从南京寄来。

写信的是何鲁。

何鲁也是留法出身,当时在南京的东南大学筹办算学系。

他在信里说,自己另有去处,想请熊庆来去接替他,当教授兼系主任。

这一年,熊庆来28岁。

东南大学的算学系,几乎是一张白纸。

国内没有成套的中文高等数学教材,学生捧着外文课本,读得磕磕绊绊。

熊庆来只能自己编。

《平面三角》《球面三角》《方程式论》《微积分》《微分几何》《微分方程》,一门课一种讲义,他一个人编了十几种。

他白天上课,夜里写讲义。

后来他害了严重的痔疮,坐不下去,就趴在床上写。

第一年还没熬完,他累得吐了血。

同事来探病,见他床头摞着一叠稿纸,枕边扔着一块染红的手帕,劝他歇几天。

熊庆来摆摆手。

「学生下礼拜就要用。」

东南大学有个学生叫严济慈,是浙江东阳的农家子弟,家里穷得叮当响。

熊庆来看重他的才气,常常贴补他。

1923年严济慈毕业,熊庆来和何鲁等人凑钱,送他去法国留学。

严济慈到了巴黎,熊庆来还隔三岔五给他寄钱。

据说有一回手头实在紧,熊庆来把身上的皮袍子当了,换了钱寄去巴黎。

1926年秋,叶企孙把熊庆来请到了清华。

熊庆来先当算学系教授,不久接任了系主任。

1930年冬天那个夜里,熊庆来把证书一张张放回箱底,合上了箱盖。
他自己就是一路被人托举着走过来的。
祖母托过他,何鲁托过他,叶企孙也托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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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唐培经的信寄到了金坛。

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熊庆来拆开,才看了几行,脸就沉了下来。

华罗庚谢绝了。

他在信里把难处一条一条摆了出来。

腿脚不便,出不了远门。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那点工钱过日子。

最要命的是,从金坛到北平,车船路费是一大笔钱,他拿不出来。

杨武之看完信,摇了摇头。

「这年轻人,是让一个穷字困住了。」

熊庆来把信塞进抽屉。

当天晚上,他亲自给华罗庚写了一封回信。

【你若不能来北平,今年暑假,我到金坛去看你。】

信寄到金坛,华罗庚捏着信纸,半天说不出话。

这几年,镇上的人背地里都管他叫“罗呆子”。

他白天在账房拨算盘,夜里就着油灯演算,街坊邻居都当他是个怪人。

他往外投的稿子,有的石沉大海,有的被原样退回。

现在,一位素未谋面的清华教授,说要跑到金坛来看他。

华罗庚不再推辞了。

他东家借一点,西家凑一点,总算凑够了路费。

1931年,华罗庚拄着拐,挤上了北上的火车。

到清华那天,熊庆来在办公室等他。

门开了,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左腿往外撇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拐。

熊庆来起身迎了上去。

「你就是华罗庚?」

「是,熊先生。」

「坐,坐。路上辛苦了。」

华罗庚不敢坐实,半个身子挨着椅子边。

熊庆来问他读过哪些书。

华罗庚一本一本报出来。

熊庆来越听越吃惊。

这些书,全是华罗庚自己啃下来的。

没有老师,没有同学,起步时手里只有一本《大代数》、一本《解析几何》和一本五十来页的《微积分》。

熊庆来没再多问。

「系里给你安排个差事,当助理员。管管图书,收发文件,整理资料。」

华罗庚点点头。

「系里的课,你想听哪门就听哪门。图书馆的书,你随便借。」

华罗庚愣住了。

可这年秋,九一八事变爆发,北平城里人心惶惶。

清华园里的课,照常上。

华罗庚白天在系里跑腿、抄写、登记图书,夜里抱着书熬到后半夜。

一年多工夫,他啃完了大学数学系的主要课程,又自学了英文、法文和德文,开始往外投稿。

可他的身份,还是助理员。

一个没有文凭的编外人员。

教授们见了他客客气气,却没人把他当同行。

1932年,一个消息在系里传开了。

熊庆来要先去瑞士苏黎世,代表中国出席国际数学家大会,然后留在巴黎做研究,攻读法国国家博士学位。

系里不少人听了,背地里直摇头。

法国国家博士是最难拿的学位之一,不少法国人都要熬上好些年。

熊庆来年近四十,是清华的系主任,学生遍布南北。

这个岁数跑去法国从头考博士,考下来了,是锦上添花。

万一考不下来呢?

回国以后,他这个系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更让人犯嘀咕的,是华罗庚。

熊庆来一走,这个初中学历的年轻人,还留得住吗?

临行前一天,华罗庚来送他。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对坐,谁都没先开口。

华罗庚把拐杖往腿边靠了靠,隔一会儿又拿起来,终究还是靠了回去。

「熊先生这一走,就是一两年。章程摆在那里,我一个助理员……」

这话在嘴边转了几转,他到底没说出口。

熊庆来也没接这个话头。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推到华罗庚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