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句招聘信息,把三个女孩带进了同一个行业。

"每天直播6小时,月入过万。"

林夕(化名)几乎没有犹豫就投了简历。她原以为工作就是跳舞、直播,到点就能下班。入职后才发现,直播间里的6小时只是工作的开始。

训练、妆造、复盘、粉丝维护,以及一件招聘启事里从没提过的事:下播之后,她要去别的直播间给玩家发私信。

"白天写作业,晚上撬大哥。"这句话在团播主播里流传很广。

02

先解释这两个黑话。

"写作业"是下播后去别的直播间找有刷票记录的玩家,私聊他们。公司布置的作业量,一开始一天20条,后来涨到30条、50条,最后上百条。工作人员会逐条检查,没完成就开罚单,扣钱或罚款。

李言(化名)做得最多的一天,是100条私信。

"撬大哥"是维护这些玩家的关系,让他们继续刷。

一个主播的原话是:"先见了之后再去刷礼物这样子。"

03

这不是个别公司的骚操作,是行业的标准动作。

团播是近两年最火的长线赛道之一。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2025中国网络表演行业团体直播业务现状与发展情况分析报告》,2025年市场规模突破150亿元,较2024年增速超3%,团播直播间日均开播量突破8000个。业内普遍预期2026年要冲到400亿。

资本、平台、机构全都进场了。抖音给这个赛道的年度增长目标是170%,快手推扶持政策,B站做垂直圈层,TikTok全球招募。京东在2025年七夕引入外部团播团队做古风主题直播,单场观看量超百万。海澜之家组了男团,麻辣王子直接下场,上市公司网龙也涉足。截至2025年底,已有499家国有文艺院团、6183名专业演员入驻抖音,累计直播超81.9万场。

吉林省歌舞团副团长段振楠那句话被广泛引用:"团播对我们不是降维,是转场。"

一个被视为边缘的业态,半年时间成了国家队和互联网大厂都在下注的生意。

04

生意越大,这套压力传导得越精细。

公司要做的事很简单:把平台对主播的考核指标,翻译成主播自己能控制的动作。

平台看的是日均流水。从业者给的标准很直白:单个团播日均流水达到1万元才能收支平衡,对应月度流水30万元。平台执行严格淘汰制度,日均流水未达标的团播整体淘汰,没有固定考核周期,全程实时考察。

公司拿到的 KPI 是流水,主播被塞进手里的动作是"作业量"。

从流水到私信,中间隔着一层公司的翻译。这层翻译让主播看不到自己在为什么努力,只能看到自己今天还差几条。

05

比私信更难拒绝的是线下。

李言透露,老板会给没有票的主播推荐玩家,地点通常是酒吧、KTV、台球厅这些地方。流程是"先见了之后再去刷礼物"。

尹月(化名)的经历更具体。她说自己聊一聊,对方就会觉得你是在跟他发生关系,"开始就很讨厌,自己也不是很愿意向这方面做"。她还提到,当时主持(公司的人)就直接说,主播跟现在陪酒有什么区别。

李言收到过各种低俗照片,内容超出正常社交范围,她说自己都想报警了。线下的要求是陪吃饭、陪看电影、陪这个陪那个,她感觉就是"三陪"。

公司的施压方式很朴素。林夕说,公司会反复追问:"为什么别人有票你没有票?就是因为你没有按照我们的方法去做,就是因为你没有去见面,或者说就是因为你没有去答应别人去做什么。"

这套话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给主播留反驳空间。票数是结果,结果不好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而公司已经把"做错了什么"定义好了。

06

代价是可量化的。

林夕曾是公司业绩第一的主播,长期高强度工作下,一个月瘦了十几斤,必须吃安眠药才能入睡。

今年7月,她所在的公司有十几名主播陆续提出离职。协商未果后,公司依据《直播合作协议》向她索赔违约金25万元。她的反应是:"天呐,我这辈子都没挣到过这么多钱。"

25万。一份工作说好的月薪过万,她自己算过,从没挣到这个数,最后却要按这个数赔出去。

林夕和另一位主播周羽桐(化名)向公司申请劳动仲裁,希望确认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一旦劳动关系被确认,协议里的违约金条款就要重新审视。

07

为什么公司敢这么索赔?因为它提前把关系设计成了另一种东西。

记者发现,公司以"合作协议"代替劳动合同的情况在团播行业里并不少见。所谓合作,指双方是平等的民事主体,公司提供舞蹈培训、直播场地,主播赚取打赏分成,与公司分账。

但实际工作里,主播要遵守排班、考核,收入与公司制定的业绩规则直接相关。

这正是"用工形式"和"实际工作状态"的裂缝所在。

而确认劳动关系并不容易。法律上通常要看人格、经济、组织三方面的从属性:人格从属性,看主播是否受公司指挥、是否被考核惩罚;经济从属性,看报酬是否由公司支付、是否构成主要生活来源;组织从属性,看工作是否属于公司业务的一部分并被纳入管理体系。

这三条,公司全都设计过。排班表是公司的,罚单是公司的,作业量是公司定的,线下推荐是老板安排的。唯一"平等"的地方,是那份写着"合作"的协议。

08

这里面有一个行业级别的悖论。

团播的选人标准极其严苛:数百人里选几个,看骨架基础、身体协调性、气质、身高体重(女生最低155cm)。入职前三个月,多数人体重下降15到20斤,膝盖和脚踝伤病是常态。行业新人留存率约10%,培养十个人最后留一个。

熬过筛选的,优质主播月入8万至10万,头部能到50万,远高于同龄人的四五千元。这份溢价是真的,它对应的是每天8到10小时的工作量、化1到1.5小时的妆、以及大量不确定的淘汰。

问题在于,这个行业没有"不做这些也能拿8万"的选项。

高薪的门票写着"陪吃陪喝",而公司给的说法是"你没按方法做所以没票"。当一个行业的收入上限和它的潜规则被焊在一起,被规训的人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在被压榨,还是只是"做得不够努力"。

09

这家公司至今没有对媒体作任何回应。

不过报道里有个细节值得留意:被诉之后,舆论的反应不是一边倒谴责,而是"竞争太激烈"。

两者不矛盾。团播的每一条收入都来自大哥的打赏,打赏背后是真实的竞争和孤独。商家、公司、玩家都知道这条链条的每一节是什么形状,但只要它还在增长,就没有人愿意先拆掉自己那一环。

10

更冷的问题藏在这件事的背面:如果"写作业一百条"和"陪吃饭看电影"能写进绩效,也能写进薪酬,那"每天直播6小时月入过万"这句话,还算不算劳动合同意义上的要约?

招一个人进来做事,中途加任务,加了之后她不做就扣钱、不去就罚款,罚款扣完还倒赔25万。这中间任何一步,如果发生在写字楼里的任何一家公司,会被怎么追责?

团播的特殊之处,不在于直播间在屏幕里,而在于它把一套工厂的用工纪律,装进了一个24小时在线、边界模糊、随时能被镜头放大的地方。镜头这头是观众,那头是老板,中间那一段,本该属于劳动法保护的时间,在这份"合作协议"里是空白的。

林夕还在等仲裁结果,周羽桐也在等。而那句"这辈子都没挣到过这么多钱",会被很多人当成一句玩笑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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