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5型糖尿病吗？
提到糖尿病，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只有两种类型：1型糖尿病多见于青少年，由自身免疫攻击破坏胰岛β细胞；2型糖尿病常在成年后发病，大多伴随肥胖、胰岛素抵抗。这套世界卫生组织确立的二元分类框架，在数十年里一直是全球内分泌科临床诊疗的基础。
但有一类患者，长期未被这套分类体系涵盖。他们体形消瘦、发病年龄偏早、血糖明显升高，却没有1型糖尿病标志性的胰岛自身抗体，极少发生酮症酸中毒，也不存在2型糖尿病典型的肥胖与胰岛素抵抗。
早在1955年，英国医生菲利普・休・琼斯就在牙买加的医院里记录下这组特殊病例。此后七十余年，它先后被叫做“J型糖尿病”“热带糖尿病”“营养不良相关糖尿病”，隐匿在热带医学文献的角落。直到2025年，这个临床表型，才真正走入全球公共卫生视野。
国际糖尿病联盟基于糖尿病地图集估算，全球约有2000万～2500万人受此疾病困扰，病例集中在亚洲、非洲的中低收入国家。不过学界至今争论不休：它究竟是不是独立的疾病实体？营养不良是病因，还是疾病带来的结果？又该如何和消瘦型2型糖尿病划清界限？
一段几经沉浮的70年医学史
1955年，《柳叶刀》刊登了菲利普・休・琼斯《牙买加的糖尿病》临床观察报告。他连续追踪18个月，纳入215名住院糖尿病患者，发现约6%的病例十分特殊：患者年轻、体形消瘦，血糖显著升高，却很难出现酮症酸中毒，往往需要较高剂量胰岛素，才能同时稳住血糖、维持体重。琼斯将其命名为“J型糖尿病”，这也是如今5型糖尿病最早的临床雏形。
随后三十年，印度、非洲及亚洲热带地区不断报道相似病例。研究者发现，这类人群大多来自经济落后地区，长期蛋白质与能量摄入不足，于是陆续使用“热带糖尿病”“青年酮症抵抗性糖尿病”等名称描述该表型。
1985年，WHO修订糖尿病分类，正式将它列为独立类别：营养不良相关糖尿病（MRDM），这是该类患者第一次获得国际官方分类认可。仅仅14年后，1999年WHO取消了MRDM独立分类，核心理由是：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营养不良本身足以单独催生一类全新的糖尿病。
患者群体并未消失，只是失去了专属分类标签。在此后二十多年，这类消瘦的糖尿病患者在临床中常常被简单划入1型或2型糖尿病，随之而来的，就是持续的误诊与不匹配的治疗。
转折点来自2022年《糖尿病护理》发表的代谢研究。美国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医学院梅雷迪思・霍金斯团队联合印度研究者，借助C肽测定、高血糖钳夹试验、肝肌脂质核磁定量等精细代谢检测手段，对比低BMI糖尿病患者与经典1型、2型糖尿病人群。
研究证实，低BMI患者胰岛素分泌水平明显低于2型糖尿病人群，但外周组织摄取葡萄糖的能力更强，内脏脂肪、肝脏异位脂质堆积更少。这说明，它绝不是简单的“瘦版2型糖尿病”，而是一套拥有独特代谢特征的独立表型。
2025年1月，来自全球39位专家在印度韦洛尔召开共识会议，达成《韦洛尔宣言》，正式将该表型命名为5型糖尿病。同年4月，国际糖尿病联盟在曼谷世界糖尿病大会上背书该分类，将其列为继1型、2型、3c型、妊娠糖尿病之后的第五类糖尿病，启动诊断标准、治疗指南与全球患者登记体系的搭建。
5型糖尿病到底是什么？
依据2025年《柳叶刀・全球健康》发布的国际共识，5型糖尿病初步定义为：多见于胎儿、儿童或青少年阶段存在长期营养不足暴露的人群，BMI通常低于18.5 kg/m²，30岁前发病，核心异常是胰岛素分泌能力受损，但不存在自身免疫介导的β细胞破坏证据。
同样是血糖升高，三类糖尿病背后的病理机制却截然不同。
1型糖尿病：自身免疫系统攻击胰岛β细胞，胰岛自身抗体阳性，极易发生酮症酸中毒，患者需要终身依靠外源性胰岛素；
2型糖尿病：核心病理是外周胰岛素抵抗，大多伴随肥胖，β细胞功能进行性衰退，早期可依靠生活方式干预或口服降糖药控制；
5型糖尿病：胰岛自身抗体阴性、极少酮症；胰岛素分泌能力下降，但外周组织胰岛素敏感性基本正常，无内脏脂肪堆积、肝脏脂质异位沉积。
目前主流假说认为，胎儿期与儿童期长期蛋白质-能量缺乏、微量营养素不足，会阻碍胰腺正常发育，压缩胰岛β细胞的功能储备。等到青少年或成年之后，即便没有肥胖带来的代谢压力，有限的胰岛素分泌也不足以维持血糖稳态，最终引发糖尿病。
要证明“生命早期营养不良会导致成年糖尿病”，需要长期追踪同一人群，确认营养暴露确实发生在糖尿病之前；现有证据只能提示两者相关，尚不能确认因果。在临床鉴别上，绝对不能仅凭“消瘦+血糖升高”就直接诊断5型糖尿病，需要重点排除以下三类易混淆疾病。
LADA（成人隐匿性自身免疫糖尿病）：成年非肥胖发病，但胰岛自身抗体阳性，本质属于缓慢进展的1型糖尿病；
消瘦型2型糖尿病：虽然体型偏瘦，但依然存在胰岛素抵抗，β细胞衰退模式和经典2型糖尿病一致；
3c型胰源性糖尿病：继发于慢性胰腺炎、胰腺损伤、胰腺切除等，存在明确胰腺结构病变。
易误诊背后，是千万患者的健康代价
国际糖尿病联盟数据显示，全球现有5.37亿成年糖尿病患者，超四分之三生活在中低收入国家。在这些地区的门诊里，年轻、消瘦、血糖升高的患者，很容易落入两种误诊困境。
如果误判为1型糖尿病：患者会被安排每日多次胰岛素注射。在医疗资源有限的地区，长期胰岛素治疗成本高昂，低血糖风险持续存在；更值得警惕的是，仍保留部分β细胞储备功能的患者，过早高强度使用外源性胰岛素，自身胰岛分泌能力可能出现“用进废退”，进一步加速胰岛功能衰减，不利于长期血糖与并发症管理。
如果误判为2型糖尿病，医生常会使用二甲双胍这类改善胰岛素抵抗的药物。但这类患者的核心矛盾是胰岛素分泌不足，并非胰岛素抵抗，药物往往收效不佳。
不止贫困地区，消瘦型糖尿病正在成为全球性问题。南亚、撒哈拉以南非洲、加勒比地区新发糖尿病中，瘦人患者占比持续走高；韩国一项长达20年的人群研究显示，消瘦型糖尿病患病率的上升速度，和2型糖尿病整体增长速度持平。这也推动国际糖尿病联盟，尝试用全新分类，唤起全球临床对这类被长期忽视患者群体的关注，减少误诊带来的可避免的健康损害。
争议并未平息
即便获得国际糖尿病联盟背书，5型糖尿病的分类合理性，依然是糖尿病领域热议话题，不少主流期刊刊发了审慎的学术质疑。
- 分类逻辑与样本局限性
目前3型、4型糖尿病尚未形成全球统一的分类标准，直接定名“5型”，在分类体系上缺少连贯性。支撑5型糖尿病代谢特征的2022年研究样本规模很小，73名受试者中，低BMI糖尿病组仅20人，且全部为南印度男性，结论很难直接推广至女性、非洲、东南亚等其他人群。
- 因果方向难以判定
糖尿病本身就会造成体重下降。血糖长期失控带来渗透性利尿，大量能量随尿液流失，会造成消瘦、营养不良。横断面研究很难区分：营养不良是糖尿病的致病源头，还是高血糖之后继发的结果，这直接动摇了旧名称“营养不良相关糖尿病”的底层逻辑。
- 患者群体存在高度异质性
被归入5型的患者，可能是一个混合群体：一部分是生命早期营养受损、β细胞发育缺陷者；一部分只是早发、偏瘦的2型糖尿病；还有一部分是未被识别的胰源性糖尿病、单基因糖尿病。在缺少统一诊断标准和长期自然病程随访数据的前提下，强行打包为独立疾病，反而会模糊不同病因之间的边界。
- 流行病学的矛盾现象
过去数十年，中低收入国家儿童营养不良率持续下降。如果童年营养不良是核心病因，这类疾病的负担理应随之降低，但现实中消瘦糖尿病的发病率反而上升。这提示，营养不良并非唯一诱因，还有尚未探明的代谢机制参与发病。
现阶段5型糖尿病识别框架仅作为研究暂行标准，还不能作为正式临床诊断规范，大规模人群流行病学调查、长期队列随访和药物干预试验，都还在推进中。学术争议，不是否定该疾病的临床价值，恰恰说明我们需要更多严谨研究，守护这类特殊患者。
结语
“5型糖尿病”或许尚未成为定论，但它已经完成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促使医学界正视一个长期存在的临床盲区，那些低BMI、早发且缺乏典型自身免疫或胰岛素抵抗证据的患者，究竟该如何被准确识别与管理。
尽管目前它仍是一个处于讨论中的研究框架，国际共识也明确其诊断标准尚未成熟，但这一概念的推进，为重新审视营养史与胰岛功能储备之间的关联提供了新的切入点。从临床实践的角度看，其意义在于提醒医生避免简单地将消瘦患者归入1型或2型，而应结合营养史、C肽水平、自身抗体及胰腺影像进行个体化评估。
医学史反复证明，今天被视为争议的角落，往往正是明天诊疗变革的起点；而对2500万可能被误诊的人来说，被看见，就是被正确治疗的第一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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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ttps://idf.org/about-diabetes/type-5-diabetes/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薄荷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由AI生成
（文章中部分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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