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法律实务 · 企业出海合规系列
CBAM申报的数据链：默认值加价、
实际值核查与供应商协同的成本账
(EU) 2023/956 经 (EU) 2025/2083 修订 · (EU) 2025/2621
CBAM（Regulation (EU) 2023/956）对企业的实际影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供应商能否提供可靠、可核查的排放数据。现行第7条并未将实际值规定为非电力货物的唯一优先选择，而是明确提供实际排放值与默认值两条法定路径。默认值依据出口国和产品的排放强度确定，并按现行实施规则Mark-up加价；与此同时，第31条还要求按照欧盟ETS免费配额逐步退出情况计算免费配额调整。两套规则共同影响最终应清缴的证书数量。如果企业实际排放低于适用的默认值，经过合规核查的实际数据可能降低清缴成本；但实际成本差必须结合排放值、CBAM benchmark、免费配额调整、碳价扣减和证书价格共同测算，不能仅用一个年度比例直接相乘。
一、CBAM 2025/2083 修订后实施安排
第 6 条第 1 款（经 (EU) 2025/2083 修订后现行文本）
1. By 30 September of each year, and for the first time in 2027 for the year 2026, each authorised CBAM declarant shall use the CBAM registry referred to in Article 14 to submit a CBAM declaration for the preceding calendar year.
来源：Regulation (EU) 2023/956, Art. 6(1)，经 Regulation (EU) 2025/2083 第1条第 (5) 项修订。
证书清缴期限也相应调整。修订后的第22条第1款规定，授权CBAM申报人须于每年9月30日前清缴上一年度进口货物对应的证书，首次为2027年9月30日，针对2026年进口。证书销售和持有要求亦有两项重要调整：证书销售自 2027 年 2 月 1 日起开始；季度持证要求自 2027 年起从 80% 降为 50%，且计算基准改为不含Mark-up加价的默认值排放或上一年度实际清缴数量两者之一（第 22(2) 条修订文本）。这一调整有助于减轻资金占用，但50%的持证要求仍须遵守。进口商尤其应关注年末集中到货可能带来的持证缺口。
二、覆盖范围：六类货物与 50 吨门槛
附件 I 列举六类受规制货物：水泥、电力、化肥、钢铁、铝、氢。整车（CN 8703）目前不在附件 I 内，因此以整车税号进口本身不触发该整车的CBAM申报。至于钢铁或铝零部件，只有其作为独立进口货物时对应的CN编码实际列入附件 I，才进入现行CBAM范围；不能仅因零部件材质是钢或铝，就当然认定受CBAM管辖。
第 2a 条（2025/2083 新增，原文节录）
1. An importer, including any importer with the status of an authorised CBAM declarant, shall be exempted from the obligations under this Regulation, where the net mass of the imported goods in a given calendar year does not cumulatively exceed the single mass-based threshold laid down in point 1 of Annex VII (the single mass-based threshold). That threshold shall apply to the total net mass of goods under all CN codes aggregated per importer and per calendar year.
2. Where, within the relevant calendar year, an importer … exceeds the single mass-based threshold, the importer or the authorised CBAM declarant shall be subject to all obligations under this Regulation in respect of all emissions embedded in all goods imported in that calendar year.
ANNEX VII: The single mass-based threshold referred to in Article 2a shall be set at 50 tonnes of net mass.
来源：Regulation (EU) 2025/2083, new Art. 2a and Annex VII。第 2a(3) 条：委员会每年 4 月 30 日评估门槛是否使豁免覆盖不超过进口嵌入排放的 1%，偏离超过 15 吨时可经授权法案调整；第 2a(4) 条：电力与氢不适用豁免。
第2a条的适用需要注意三个问题。
其一，50吨门槛针对水泥、化肥、钢铁和铝四类质量型货物，按进口人×日历年跨相关CN码累计净质量计算——不能按单个税号或单个合同拆分；电力与氢不适用该质量豁免；
其二，年内任一时点超限，全年全部货物追溯适用全部义务。例如，上半年进口40吨、下半年再进口超过10吨，不能只对超出50吨的部分履行义务；
其三，排放核算范围因产品而异：依 2025/2083 序言与修订安排，钢铁与铝类货物仅计入 ETS 覆盖的直接排放，水泥与化肥仍含间接排放。因此，质量门槛相同，并不意味着不同产品的排放核算边界相同。
三、默认值与实际值的成本差：Mark-up加价与免费配额调整
第 7 条第 2 款（经 2025/2083 修订后现行文本）
2. Embedded emissions in goods other than electricity shall be determined: (a) based on the actual emissions in accordance with the methods set out in points 2 and 3 of Annex IV; or (b) by reference to default values in accordance with the methods set out in point 4.1 of Annex IV.
来源：Regulation (EU) 2023/956, Art. 7(2)，经 Regulation (EU) 2025/2083 第1条第 (6) 项修订。修订后的条文明确列出实际值与默认值两种核算路径，具体适用仍须结合附件IV及实施细则。
附件 IV 第 4.1 点（原文节录）
When actual emissions cannot be adequately determined by the authorised CBAM declarant, default values shall be used. Those values shall be set at the average emission intensity of each exporting country and for each of the goods listed in Annex I other than electricity, increased by a proportionately designed mark-up. This mark-up shall be determined in the implementing acts adopted pursuant to Article 7(7) and shall be set at an appropriate level to ensure the environmental integrity of the CBAM …
来源：Regulation (EU) 2023/956, Annex IV, point 4.1。
默认值加价规则主要见于实施条例 (EU) 2025/2621，其附件 I 和 IV 已由 (EU) 2026/1740 作出纠正，并自2026年1月1日起适用。根据相关规定，水泥、钢铁、铝和氢的默认排放值在2026年加价10%、2027年加价20%，自2028年起加价30%；化肥的加价比例自2026年起为1%。
与默认值加价不同，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免费配额的逐步退出属于另一项独立机制。根据指令2003/87/EC第10a(1a)款，CBAM factor（CBAM因子）在2026年为97.5%、2027年为95%、2028年为90%，此后逐步下降，至2034年降为0。其补数分别为2.5%、5%、10%等，可用于直观理解免费配额退出的进度，但不能据此直接按照 嵌入排放量×2.5%（或5%、10%） 计算应清缴的CBAM证书数量。实际计算仍须依据《CBAM条例》第31条及实施条例 (EU) 2025/2620，综合考虑CBAM基准值（CBAM benchmark）、CBAM因子及适用的跨部门修正系数（CSCF），确定免费配额调整额。此外，(EU) 2026/1862 已将2026—2030年的CSCF确定为100%。
年度 CBAM factor 补数/收费份额 默认值加价
2026 97.5% 2.5% +10%（化肥 +1%）
2027 95% 5% +20%（化肥 +1%）
2028 90% 10% +30%（化肥 +1%）
2029 77.5% 22.5% +30%（化肥 +1%）
2030 51.5% 48.5% +30%（化肥 +1%）
2034 0% 100% +30%（化肥 +1%）
这张表反映了默认值加价与免费配额逐步退出两项不同机制的变化。前者影响采用默认值申报时的嵌入排放量，后者则通过免费配额调整机制，影响最终需要清缴的CBAM证书数量。两项机制虽然都会影响企业的CBAM成本，但不能将其比例直接相加或相乘，也不能据此认定采用默认值申报一定比采用实际值申报多承担10%、20%或30%的成本。
两种申报路径的成本差异，首先取决于适用的国别、产品默认排放值与供应商经核查实际排放值之间的差距。同时，根据实施条例 (EU) 2025/2620，采用实际值或默认值申报时，免费配额调整也须分别按照相应的计算方法确定，涉及生产工艺、CBAM基准值（CBAM benchmark）及特定嵌入免费配额等因素。
因此，具体产品的CBAM成本应按照以下基本关系测算：
应清缴CBAM证书数量 = 申报嵌入排放对应的证书数量 − 免费配额调整数量 − 符合条件的第三国碳价所对应的证书扣减数量。
四、实际值的三道关：核算、核查、记录
采用实际排放值申报，主要涉及排放核算、第三方核查和记录保存三个环节。
核算方面，除《CBAM条例》附件IV外，还须遵循欧委会实施条例 (EU) 2025/2547 规定的具体核算方法。第三国生产设施运营者应按照适用规则制定监测计划，明确生产过程及排放核算边界，建立相应的数据收集、计量和记录体系。
核查方面，根据《CBAM条例》第8条及附件VI，采用实际排放值的，应由具备相应认可资质的核查机构进行核查，并按照规定提交核查报告。
记录保存方面，《CBAM条例》第7条第5款要求授权CBAM申报人按照附件V保存计算嵌入排放所需的记录，确保相关数据具有可追溯性，并能够支持后续核查。
其中，第三方核查对供应商的配合要求尤为突出。实施条例 (EU) 2025/2546 对核查程序及现场访问作出了具体规定，授权法规 (EU) 2025/2551 则主要涉及核查机构的认可及监督。原则上，首次核查年度须对相关生产设施进行实地访问；此后，只有符合法定条件，核查机构才可决定以远程访问替代实地访问，或者免除当次实地访问。相关规则原则上要求至少每两年进行一次实地访问，并对特定情形规定了例外。
因此，对于希望采用实际排放值的欧盟进口商而言，仅取得供应商提供的排放数据并不足够。还需要供应商配合提供监测计划、计量与校准资料、排放计算依据及底层记录，并为核查机构开展现场核查提供必要条件。实际排放值能否用于申报，关键不仅在于数据是否完整，还在于其是否符合核算规则并能够通过独立核查。
五、第三国碳价扣减：实际支付与默认碳价
第 9 条（经 (EU) 2025/2083 整条替换，原文节录）
1. Where the embedded emissions are determined on the basis of actual emissions, an authorised CBAM declarant may claim in the CBAM declaration a reduction in the number of CBAM certificates to be surrendered in order to take into account the carbon price paid in a third country for the declared embedded emissions. The reduction may be claimed only if the carbon price has been effectively paid in a third country. In such a case, any rebate or other form of compensation available in that country that would have resulted in a reduction of that carbon price shall be taken into account.
4. By way of derogation from paragraphs 1, 2 and 3, an authorised CBAM declarant may claim … a reduction … by reference to yearly default carbon prices. … Where the embedded emissions are determined on the basis of default values, a reduction may be claimed only by a reference to yearly default carbon prices.
来源：Regulation (EU) 2023/956, Art. 9(1)(4)，整条替换见 Regulation (EU) 2025/2083。
修订后的第9条，根据嵌入排放的确定方式，对第三国碳价扣减作出了不同安排。采用实际排放值的，原则上可以根据第三国实际支付的碳价申请扣减；采用默认排放值的，则只能参照适用的年度默认碳价申请扣减。 此外，第9条第4款也允许符合条件的实际排放值申报采用年度默认碳价。因此，年度默认碳价并非仅适用于默认排放值申报。
对于中国出口企业，值得关注的是全国碳市场的履约成本能否转化为CBAM项下可认可的碳价扣减。这一问题不能仅凭企业是否参与全国碳市场、是否完成配额清缴来判断，还需要结合实际支付情况、相关排放的覆盖范围，以及是否存在免费配额、补贴返还或其他补偿等因素进行分析。
在依据实际支付碳价申请扣减时，重点涉及三个方面：一是第三国碳定价机制所覆盖的排放与CBAM申报嵌入排放之间的对应关系；二是能否证明相关碳价已经实际支付（effectively paid），并充分考虑可能降低实际碳价负担的补贴返还或其他补偿；三是能否按照第9条要求提供经独立认证的证明文件。
上述证明义务主要由欧盟授权CBAM申报人承担，但关键证据往往掌握在中国生产企业及相关登记、交易或结算机构手中。 因此，进口商与供应商应当在合同中明确碳价支付凭证、配额交易及履约记录、排放数据对应关系等资料的提供义务，以及独立认证所需的配合安排。否则，即使存在实际碳成本，也可能因证明材料不足而无法获得相应扣减。
关于违规责任，《CBAM条例》第26条根据违法主体及违法情形规定了不同的处罚规则。
对于已取得授权资格但未按期足额清缴CBAM证书的申报人，第26条第1款规定，其罚款标准与指令2003/87/EC第16条第3款规定的EU ETS超额排放罚款相同，并按照该指令第16条第4款进行调整。因此，不宜简单表述为固定的 100欧元/吨 。同时，根据第26条第3款，缴纳罚款并不免除补足未清缴证书的义务。
对于未经授权CBAM申报人资格而违规进口的主体，第26条第2款原则上规定更高的罚款标准，为前述罚款标准的三至五倍，具体金额须结合违法行为的严重程度、持续时间、是否故意或重复违法等因素确定。
其中，第26条第2a款进一步明确了超过年度质量门槛但未取得授权资格的进口人所适用的处罚规则。根据第2a条第2款，进口人一旦超过50吨年度质量门槛，原则上应就该年度进口的全部相关货物履行CBAM义务，而非仅就超过门槛的部分申报。如果进口人未取得授权资格而构成违规进口，第26条第2a款规定，应将该年度相关进口货物的全部嵌入排放纳入罚款计算；在缴纳该款规定的罚款后，进口人就相关进口货物不再负有提交CBAM年度申报及清缴证书的义务。需要强调的是，上述义务免除仅属于特定违法情形下的法定处罚后果，并不意味着进口人可以选择以缴纳罚款替代正常的CBAM合规义务。
六、供应链协同：CBAM合规要求如何落实到合同
第一，数据交付与使用权。 合同应明确供应商按照生产设施、核算期间、产品类别及适用排放范围提供数据，并约定交付格式、期限、使用授权及保密要求，确保欧盟进口商能够完成CBAM申报并配合后续核查。
第二，第三方核查配合。 采用实际排放值申报时，供应商应配合核查机构审查监测计划、计量记录及排放数据，并按照规定提供现场访问条件。首次核查年度原则上需要实地访问，后续采用远程访问或免除实地访问，须满足法定条件。合同应明确核查配合范围、费用承担及核查未通过时的处理机制。
第三，核算方法与规则变更。 供应商应及时通知生产工艺、监测方法及排放核算边界等重大变化。对于默认值、加价系数、免费配额调整规则等变化，双方还应约定重新测算CBAM成本及调整价格的机制，避免法规变化引发成本分担争议。
第四，CBAM成本与价差分担。 合同应明确实际排放值与默认值之间的成本差异、默认值加价、证书价格波动，以及因数据迟延、错误或核查失败产生的额外成本由谁承担。对于长期供货合同，宜约定明确的价格调整公式及相应的计算依据，而非笼统约定由一方承担全部CBAM成本。
第五，审计权与退出救济。 合同应约定在排放数据出现重大差异、核查失败或涉嫌虚假申报时，进口商有权要求补充资料、开展专项审计并要求限期整改。同时，应明确合作终止后的数据移交、记录保存及历史申报核查配合义务，避免供应商退出后进口商无法履行持续合规责任。
第六，第三国碳价扣减与独立认证。 如进口商拟依据第三国实际支付的碳价申请扣减，合同应明确供应商提供碳价支付凭证、配额交易及履约记录、返还或补偿信息等资料的义务，并约定独立认证人的选聘、费用承担及认证未获接受时的责任分配。
其中，最容易在合同谈判中遗漏的是第三国碳价扣减所需的独立认证。 根据《CBAM条例》第9条第2款，依据实际支付碳价申请扣减时，相关证明文件中的信息须由独立于授权CBAM申报人及第三国主管机关的人士认证，认证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亦须载明于文件中。进口商还须保存实际支付碳价的证明。
这项独立认证与第8条规定的嵌入排放第三方核查并非同一程序，不能因为供应商已完成排放核查，就认为其碳价支付证明当然满足第9条要求。相关认证安排、费用承担、材料交付期限及认证未获接受时的风险分配，宜在合同签订阶段明确。
对于中国出口企业而言，CBAM合规不应止于被动满足欧盟客户的数据要求，而应通过合同明确数据交付、核查配合、成本分担及违约救济机制，逐步建立可核查、可追溯的碳排放管理体系。谁能提供更可靠的实际排放数据、更有效地控制CBAM成本，谁就更有机会在欧盟客户的供应商选择、订单定价和长期合作中取得优势，将合规要求转化为竞争壁垒。
本文为一般性法律信息梳理，不构成针对具体交易的法律意见。文中法规条号为撰写时点的现行版本；本文已纳入截至2026年10月18日生效的 (EU) 2026/1740、(EU) 2026/1862 以及核算、核查相关实施规则；后续二级立法与修订状态仍以《欧盟官方公报》最新发布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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