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来源:
司马新《张爱玲与赖雅》,中国大地出版社,1996年;张爱玲《小团圆》,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张爱玲、宋淇、宋邝文美《张爱玲往来书信集》,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20年;中国新闻网《张爱玲在美国艰难岁月:工作几月“像只狗一样”》;人民网《张爱玲在美国的艰难岁月》;澎湃新闻《张爱玲在美国:赖雅去世后,研究〈红楼梦〉填满孤寂时光》。
1956年,张爱玲在美国终止了一次妊娠。不久,她嫁给了比自己年长近三十岁的赖雅。多年后,她把一场相似的疼痛写进《小团圆》:女人在床上熬过药力,男人端来烤鸡,问她吃不吃,她只摇了摇头。
那不是可以逐项核对的现场笔录,却像一扇窄门,通向他们此后十一年的婚姻。等赖雅瘫痪在床,吃饭、翻身都要依靠张爱玲时,那盘鸡的真正意味才慢慢显出来。
问题不只在他冷不冷漠,更在她为何明知那份爱远远不够,仍没有离开。
01
1955年秋,张爱玲登上开往美国的邮轮时,行李并不多。
她离开上海已经几年,在香港写小说、译稿,也替电影公司做事。到了美国,她仍想靠英文写作站住脚。她带着《秧歌》出版后的那点声誉,也带着一种不肯明说的急迫:三十五岁了,她必须为自己另找一个能够继续写下去的地方。
纽约给她的不是想象中的文学生活。房租、饭钱、车费先一步迎上来,编辑的回音却总是慢。她住过救世军的女子宿舍,把一天切成省钱的许多小段。吃什么,住几天,下一笔稿费什么时候到,每一件事都要算。
她过去总说自己喜欢钱,真正到了无钱可用的时候,钱却不是欲望,而是能不能安静坐在桌前的时间。
第二年二月,她申请到麦克道威尔文艺营的免费食宿。新罕布什尔州的冬天还没有过去,树枝光秃,积雪压在小路两旁。营地给艺术家一间屋、一张桌子,也给他们暂时不用为三餐发愁的日子。张爱玲把稿纸铺开,试图把《粉泪》写成一本能进入美国市场的英文小说。
营地的饭厅是所有人必须碰面的地方。画家袖口沾着颜料,作曲家还在餐巾上记音符,谁的作品被接受、谁又收到退稿,几顿饭后便不再是秘密。
张爱玲很少抢着说话。别人谈到中国,常带着猎奇式的热心,她便把话题轻轻避开;只有对方真正问起小说结构,她才抬头多说几句。她不是来做异国风情的展品,她要的是一张与其他作家同样大小的书桌。
赖雅第一次认真与她交谈,也是在这样的饭后。
他没有追问旗袍、上海或东方传奇,而是拿《秧歌》里的人物来问她:一个人在饥饿中为什么还要维护最后一点体面?问题落在作品内部,张爱玲的戒备才松开一点。她把茶杯推到一旁,纠正他对一个人物的理解。两个人从饭厅说到门外,冷风把话吹断了,他们仍没有散。
三月,费迪南·赖雅走进了她的视线。他六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说话却带着旧日舞台和片场留下来的热度。他读过她的书,知道她不是需要被人介绍的东方女作家,而是一个已经形成自己世界的小说家。
“你真的读完了?”张爱玲问。
赖雅没有只说好听话。他谈人物,谈英文句子的节奏,也指出有些地方美国编辑未必能懂。张爱玲听着,没有立即回应。一个人若只称赞她,她会很快失去兴趣;能够具体说出哪里好、哪里有问题,才算真正走进了纸页。
赖雅的履历并不寒酸。他受过良好教育,教过书,写过小说,也做过好莱坞编剧,与布莱希特这样的戏剧家有过往来。
可那些光亮都在过去。
此时的他作品难卖,收入不稳,身体也已经发出警告。他和张爱玲一样,需要文艺营的屋顶与饭桌。
两个身无长物的人,最先给予彼此的不是保障,而是谈话。饭厅散了,他们仍能沿着小路说书、说电影、说编辑为什么把稿子退回来。赖雅熟悉英文出版界的口味,张爱玲熟悉在拒绝中保住自己的办法。一个把旧日见闻讲得生动,一个常常听着,忽然说一句很轻却很准的话。
五月,关系越过了谈话的边界,赖雅在日记里记下他们一同过夜。那一行字很短,生活却从此变得具体。
文艺营的期限会结束,两个人都没有稳定收入,赖雅又比她大近三十岁。白天谈作品时可以暂时忘掉的问题,到了夜里便一个个回来。
张爱玲并不是没有看见。她知道他的年纪,知道他的穷,也知道一个在事业低谷里的老人不能替她挡住美国生活的风。
可赖雅懂她在写什么。他不是站在门外仰望她的名声,而是愿意坐在稿纸旁边,读那些还没有完成的英文句子。对一个离开母语读者、刚在异国重新开始的作家来说,这种懂得有难以估量的分量。
七月,张爱玲发现自己怀孕,她写信告诉赖雅。信从她手里离开后,等待忽然有了重量。她不是十八九岁的姑娘,不会把贫穷当作浪漫,赖雅也不是可以从头奋斗的年轻男人。
孩子若生下来,他们要拿什么支付生产、房租和奶粉?谁来照顾?她还能不能写?
赖雅的答复包含两件事:他愿意结婚,但不愿留下孩子。
他的意思没有多少回旋余地,求婚与拒绝孩子落在同一张纸上,像一只手把她拉近,另一只手又在他们之间划出界线。
她去见他时,两个人把账算得很快。
“我们可以结婚。”赖雅说。
“孩子呢?”
赖雅停了一下,仍旧没有改变决定。他年老、患病、没有固定收入,认为三个人无法生活。张爱玲也没有拿出一套更乐观的算法,她清楚自己的稿费同样靠不住。最后,她接受了终止妊娠。
这不是一场谁说服谁的胜利。决定作出之后,必须走进诊所、承担药力和疼痛的人只有她。赖雅能够在纸上写下“不要”,张爱玲却要用身体把这两个字完成。
多年以后,她把这段阴影移进《小团圆》,交给小说中的九莉与汝狄。文学会改名,会挪动时间,也会把不能直说的感觉压进一个动作。
那里面最刺眼的并不是争吵,而是一盘不合时宜的食物:女人堕胎后痛的满床打滚,她刚从剧痛中缓过来,男人问她要不要吃烤鸡。
她摇头。
那个摇头没有结束关系,1956年8月,张爱玲还是和赖雅登记结婚。炎樱见证了婚事,没有盛大仪式,也没有足够的钱安排蜜月。两个人从文艺营和纽约的临时住处之间走来走去,像是终于替漂泊找到一个名字。
可婚姻刚刚落定,第一次更重的代价便来了:两个多月后,赖雅中风倒下。张爱玲站在病床边,听着他含混的声音,才发现自己答应的不是与一个老人相守,而是从此要托住一个正在迅速失去力量的人。
02
赖雅倒下以后,房间里的秩序全变了。药瓶摆到桌上,医院账单压住稿纸,出门不再只是去邮局寄稿,还要记得医生的时间。赖雅原本还能用谈笑遮住衰老,如今面部麻痹,说话费力,每一句话都要等。
“我不会离开你。”他努力说。
张爱玲听懂了,却也听见了这句话的限度。他或许不会主动走,疾病却正在把他从正常生活里拖走。一个人可以保证感情,不能保证手脚仍听使唤,更不能保证下一次中风什么时候来。
结婚前,他们都穷;结婚后,贫穷多了医院这一项。张爱玲把收入来源一张张铺开。英文小说没有出版社接手,翻译只能换来零碎报酬,香港电影公司的剧本最现实。喜剧、家庭戏、商业片,只要能结算,她就写。她需要的不只是自己的饭钱,还要负担两个人的房租与治疗。
有时赖雅精神好些,会坐在她旁边读稿。他仍能指出一句英文哪里太绕,某个人物为何失去力气。张爱玲也会把笔停下来,等他慢慢讲完。那一刻,他们又像文艺营里相识的两个人,病房般的住处短暂恢复成工作室。
“这一段别删。”赖雅说,“这里像你。”
“像我就一定能卖?”张爱玲反问。
赖雅笑了。笑意很快被疲惫压下去,但这点交流让他们仍像夫妻,而不只是病人与照护者。赖雅给不了稳定收入,却还能做她的第一个读者;张爱玲给他的也不仅是药和饭,还有一个不把他当废人的位置。
1956年12月,赖雅再度出现面部麻痹,几乎不能说话。寒气从窗缝钻进来,张爱玲坐在医院走廊,把手里的账单翻来覆去。数字不会因为两个人相爱就减少。她计算房租、交通和下一笔稿费,越算越明白:只靠等待英文小说出版,他们撑不过去。
她给香港的宋淇、邝文美写信,接受能接到的编剧工作。电影公司要轻快,她就把沉重藏起来;要笑料,她就在赖雅服药、睡下之后安排银幕上的误会与团圆。白天的生活不断打断夜里的写作,她只能在空隙中把句子接上。
寄稿以后,等待汇款又是一道关。邮差的脚步声一到楼道,她便停笔听着;若信封里只是退稿或修改意见,第二天的菜单就要再减一点。赖雅看见她把零钱分开放,伸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自己那份开支又划掉一项。
他并非不知道她辛苦,只是能省下来的太少。两个人偶尔为一笔邮费争执,争完又一起检查英文地址,生怕稿件因为一个字母寄丢。
有一次,赖雅坚持把一份旧稿重新誊清,想再投一家杂志。手指不够灵便,纸页上留下涂改。张爱玲没有劝他放弃,只把打字机让出来。屋里一边是他的旧故事,一边是她替香港写的喜剧,两个都曾经相信写作能够改变生活的人,此刻却在计算哪一份稿子能先换来下一周的食物。
这份辛苦并不意味着赖雅从未照料过她。张爱玲三十八岁生日时,两个人只做了简单的青豆、肉和米饭,饭后去看喜剧电影,再步行回家吃剩饭。
她把那次生日记作难得的快乐,赖雅后来也尽力给她找过可以独自写作的空间。他知道安静对她的重要,甚至比很多身体健康、收入稳定的丈夫更懂。
正因为有这些时刻,那盘小说里的烤鸡才不能被轻易解释成一张冷酷的判决书。一个完全无情的人不会认真读她的每一页,不会记得给她留出写作的门;可一个爱她的人,也可能在她最痛的时候只看见“该吃点东西”,看不见那痛里还有失去与屈辱。
张爱玲没有把答案写成控诉。她更擅长记录物件:一张账单、一张行军床、一盘油腻的鸡。物件不会替谁辩护,也不替谁定罪,只把两个人的距离放在眼前。
日子继续向前。赖雅的病情有时缓和,他还可以出门、交谈,甚至安排自己的写作;有时又突然恶化,把刚恢复的秩序打碎。每次发作之后,张爱玲都要重新估量:他还能走多远,她需要守多久,这个月的钱够不够。
1960年,张爱玲加入美国籍。这个身份没有让她突然进入美国文坛,却使一些生活手续和救济有了可能。赖雅每月能够得到的福利金非常有限,连稳定的房租都难以保证。他们仍在不同城市与临时住所之间迁动,把书稿、衣物和药品装进箱子,再一件件取出来。
她真正想写的是自己的小说。可自己的小说往往没有明确买家,商业剧本才有可能换回现金。她从早写到深夜,手脚浮肿,眼睛发痛。赖雅若在另一间屋咳嗽,她就停笔过去查看。回来以后,原先的语气已经断了,只能从上一句重新摸索。
“你睡吧。”赖雅有时劝她。
“稿子明天要寄。”
“晚一天呢?”
“房租不会晚一天来。”
这不是埋怨,只是他们共同面对的规则。赖雅沉默下来,过去他也靠写作吃饭,知道一个写作者被迫追着钱跑是什么滋味。他能够理解,却没有力气替她承担。
1961年,张爱玲决定去台湾和香港。她想为英文小说《少帅》搜集材料,也要处理电影剧本。远行意味着把赖雅暂时留在美国,也意味着她终于可以连续工作一段时间。可她刚到台北不久,赖雅再度中风的消息便传来。
张爱玲握着消息,没有马上买票回去。香港还有必须完成的剧本,那笔钱关系到两人之后的生活。她在一间狭小住处里赶写《红楼梦》,眼睛写到出血,仍未得到委托方满意的结果。每多留一天,她都在工作与照护之间欠下一笔账;无论选择哪一边,另一边都会来追。
几个月后,她飞回美国。赖雅记错了航班日期,提前一天到机场,没有等到人,第二天又去。张爱玲拖着行李出来时,看见他仍站在那里。这个行动算不上壮举,却让她停了一下。
“你来过两次?”
赖雅点头,他害怕她不回来。
她终究回来了。只是从那天起,两人的位置更加清楚:赖雅不是替她遮风的人,等待和依靠她的人,已经是他。
03
从亚洲回来后,张爱玲把生活收得更紧。赖雅的身体一再失控,她不敢把一天排得太满,却又必须按时交稿。桌子与病床之间只有几步,那几步成了她往后数年的主要路程。
赖雅并非一下子瘫痪。病是逐段夺走他的能力:先是说话不清,接着走路困难,摔倒后需要更长时间恢复。1963年前后,他一次跌倒后长期卧床;后来又摔伤髋部,活动更加艰难。每一次看似普通的起身,都可能变成新的住院和账单。
“扶我起来。”赖雅说。
张爱玲把手伸到他腋下,让他把重量压过来。赖雅年轻时高大,如今身体仍沉。她先稳住床沿,再慢慢挪动他的腿。动作稍快,他会疼;动作太慢,她自己的腰和手臂又撑不住。
“再等一下。”她说。
赖雅因为无力而烦躁,有时语气变硬。话出口后,房间会安静下来。他们都知道怒气并没有真正的对象。疾病把一个曾经健谈的人困在身体里,也把另一个本该写作的人困在床边。可知道原因,并不能让疲惫消失。
张爱玲渐渐学会照护的细节。什么时候该吃药,怎样翻身,如何在夜里听出一声咳嗽只是呛到还是又一次发作。她在赖雅房里放行军床,睡得很浅。灯刚熄灭,床那边一有响动,她便坐起来。
“水。”
她递过去,看他喝下,再把杯子放稳。回到行军床时,睡意已经散了。桌上的稿子还摊着,她索性重新开灯,把刚才中断的段落续上。
一个小说家的时间需要连贯。人物在脑中走到门口,现实里的一声呼唤便把门关上;好不容易重新找到那个人物,药又到了时间。张爱玲的写作被切成碎片,但她没有完全停笔。她修改旧作,做翻译,也继续向香港供稿。她像在一间不断进水的屋里守住纸张,先把最要紧的一页抬高,再去堵下一个缺口。
去医院的日子尤其漫长。她要先替赖雅穿好衣服,把药和证件装进袋子,再设法送他下楼。候诊室里的人来来去去,赖雅坐久了疼,张爱玲便起身询问还要等多久。护士给不出准确时间,她只好坐回去,把随身带的校样摊在膝上。赖雅每换一次姿势,纸页就跟着晃动。轮到他们时,她收起稿子,记住医生交代的剂量;回家再打开,已经找不到刚才想改的那一句。
夜里若连续被叫醒,她第二天说话会更少。赖雅看得出她疲倦,会说今天不用陪他谈。张爱玲却照旧把饭放到床边,检查他是否吞下药。她的照料很少带安慰式的语言,更像一种不容出错的执行。她不说自己累,也不许生活因为累就停在那里。
赖雅清醒而平静的时候,仍会讲好莱坞旧事。那些片场里的争执、编剧间的笑话,是他还握得住的过去。张爱玲喜欢听。她会在替他整理被角时追问某个人后来怎样,也会对一个过分夸张的细节表示怀疑。
“你不信?”赖雅问。
“我只是不信你每次都记得这么巧。”
赖雅笑起来,笑过之后,他会累得闭上眼。张爱玲回到桌边,屋里重新只剩笔尖和他的喘息声。这些片刻使他们的婚姻不只是一张负担清单。赖雅仍然是她能够交换故事的人,是在英文环境里理解她写作野心的人。
然而理解不能替她换药,欣赏也不能替她交稿。外人很容易把十一年压缩成一句“她照顾瘫痪丈夫”,真正落到日子里,却是一顿顿饭、一夜夜醒来、一次次把人从床上扶起。没有哪一天足以成为传奇,所有天加在一起,才构成耗损。
她并未因此把自己塑造成牺牲者。给朋友写信时,她常把最难的事说得很短。赖雅病了,钱不够,稿子被退,她转身便谈另一个出版计划。她不喜欢解释伤口,仿佛解释会让伤口占据更多位置。
1967年,机会终于从另一边出现。张爱玲得到在剑桥工作的安排,可以接触《海上花》翻译和《红楼梦》研究。她需要这份工作,也需要把病重的赖雅一同带去。搬迁对两个健康的人都麻烦,对他们却像一次小型战役:药物、衣物、稿件、轮椅与交通都不能出错。
到了剑桥,赖雅的情况已经很差。他无法独立行走,饮食起居越来越依赖张爱玲。她把他安置好,再处理自己的工作。新的书桌并没有带来完整时间,因为身后的病床仍在发出声音。
“今天还去吗?”赖雅问。
“要去。事情已经约好。”
“什么时候回来?”
张爱玲报了时间,又把水和药放在他伸手可及之处。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十一年前,是她躺在疼痛里,小说中的男人拿着食物站在床边;十一年后,床上的人与站着的人已经对调。
赖雅需要她喂饭,需要她帮忙翻身,也需要她决定下一步怎么办。那只在《小团圆》中出现的烤鸡,忽然不再只是一件冷漠的证物。它像他们婚姻最早画下的一条线:赖雅并非完全不愿给予,他只是只能给出自己想到、自己做得到的那一点;而没有被看见、没有被承担的部分,最终全部落在张爱玲身上。
一天,她把食物送到赖雅嘴边。他吞咽得很慢,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她耐心等着,没有催。赖雅是否记得十一年前那次妊娠,是否记得她怎样承受,已经无从知道。张爱玲也从未留下一个明确答案。
可当她再次抬起勺子时,那个困住她许多年的问题已经到了不能再回避的地方:如果这就是爱,为什么总要由一个人付清另一个人给不起的部分?而那盘烤鸡背后真正藏着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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