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那天,是2019年3月的事儿。我妈正蹲在厨房擦地,腰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半跪着挪到客厅,膝盖上还沾着水渍。她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我爸,什么都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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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没看她。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震个不停。我知道是谁发的——那个女的姓杨,在商场卖化妆品,我爸每周三周五说加班,其实是去她那儿。这事儿我琢磨了三个月,愣是没吭声。老话说得好,打蛇打七寸,我得等他先亮底牌。

“房子归你,车我开走,存款对半。”我爸那语气,跟安排部门团建似的,“孩子跟你,我出抚养费到十八。”

我妈嘴唇哆嗦:“他明年高考——”

“高考完了也能考。”我爸手指头敲着茶几,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我把笔搁下了。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刚写完“解”字,我推开椅子走到客厅,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妈,然后站在我爸面前。他抬眼看我,估计以为我要哭鼻子。小时候他一瞪眼我就怂,但这回他看走眼了——我练了三个月台词,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嚼,就等这一出。

“离婚是你跟我妈的事,我管不着。”我把协议书拿起来翻了两页,“但涉及我的条款,我得说几句。”

我爸眉头一挑。我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直接摆条件:第一,房子归我妈,存款对半,车你开走,但高考之前不许带那个女人进这个家门,一次都不行。第二,每周至少回家吃三顿晚饭,我妈做什么你吃什么,吃完碗你洗,得让邻居看见你回来过——我妈在这小区住了十几年,跟楼下阿姨跳了八年广场舞,你让她以后怎么见人?第三,我志愿自己填,你说过让我考本市方便照顾我妈,这话作废,我想考哪儿考哪儿,学费生活费你出到大学毕业。第四,上面三条有一条做不到,明年六月我不进考场。

客厅安静了十几秒。我妈抽纸巾的声音格外响。我爸站起来,比我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半夜三点躲厕所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变成这样?”我说这话声音一点没抖,我自己都意外。

我爸不说话了。我补了一刀:“那个女的要是找到学校来找我,或者给我妈打电话,我直接去她店里。我不闹,就站门口,见人就问她认不认识我爸。”他脸白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过年被亲戚问成绩、低头扒饭不吭声的儿子,把他那点破事查了个底朝天——我手机里存着他和那个女的在地下车库的照片,角度拍得挺好,车牌号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他没在家住,协议书没签,走了。第二天中午给我发微信:前三条我答应,第四条什么意思?我回:第四条是让你记住,我妈好欺负,我不好欺负。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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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三个月,我爸每周二四六回家吃饭。我妈做四个菜,多放辣椒——我爸最怕辣,但没吭声。吃完饭他洗碗,洗完坐客厅看电视,看到八九点然后走。俩人搁一个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跟陌生人拼桌似的,谁也不搭理谁。高考前一个月,有天晚上洗完碗他磨蹭到十点多还不走,我妈都进卧室了,他坐客厅翻手机。我出来上厕所,他叫住我:“儿子,小杨那边我断了。你妈最近腰疼得厉害,明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看了他三秒钟:“那她问你为什么突然断的,你怎么说?”

“我就说儿子不让。”

“你这么说我妈会觉得是我逼你回来的。”我转身往厕所走,“你就说你自己想断的,别把我扯进去。还有,别让她知道是因为我四个条件才回来的,她能气死。”

我爸闷闷地嗯了一声。后来我妈真问他了,我在屋里竖着耳朵听,我爸憋了半天说:“小杨太能花钱了,一个月造我八千。”我妈没再问。第二天我爸带她去医院,看完腰又吃了顿烤鸭,回来我妈嘴角压不住,非说是烤鸭太咸齁的。我在旁边吃我的,没戳穿。

高考完那天我爸来接我,副驾上搁着一束康乃馨。他递给我一瓶冰可乐:“考得咋样?”“还行,本市的大学应该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憋了半天说:“你要想去外地也行,我出生活费。”车开进小区,我妈在楼下等着,看见我爸的车牌赶紧拢了拢头发。我爸停好车,下车之前回头跟我说了句特轻的话:“儿子,谢了。”我没接话,把花塞他手里:“你拿去给我妈,就说你买的,别说我买的。”

他接过花磨蹭了几秒下车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接过花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我爸胳膊一下,劲儿不小,我爸龇牙咧嘴地笑。那花在茶几上摆了一个礼拜,蔫了我妈也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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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世上的事儿怪不怪?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拿高考当筹码,愣是把一个快散的家给摁住了。可话说回来,要不是我爸心里还揣着那点没凉透的良心,我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这金子到底值不值钱,还得看回头的人是不是真心实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