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妈正跪在厨房擦地。她腰不好,蹲久了就站不起来,只能半爬半挪地蹭出来,膝盖上还湿漉漉的。她瞅了一眼茶几上的纸,又瞅了一眼我爸,嘴还没张开,眼泪先掉下来了。我爸压根没看她,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沙发上,手机扣在膝盖上震个没完——一下午了,全是同一个人发的。我妈不知道那人是谁,我早就门儿清。那女的姓杨,在商场卖化妆品,我爸每周三周五说“加班”,其实是去她那儿报到。这事我憋了整整三个月,就等今天这个节骨眼。
俗话说,纸包不住火。可有时候火得自己挑明了烧,才有人当回事。
我那会儿正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刚写了个“解”字,笔一搁,椅子往后一推,走到客厅中间。先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妈,然后站我爸跟前。“爸,离婚是你跟我妈的事,我不掺和。但协议里涉及我的条款,我得说道说道。”我爸抬眼看我,估计以为我要哭要闹——小时候他一瞪眼我就怂,这回他看走眼了。
我拿起协议书翻了两页,竖起四根手指头。第一,房子归我妈,存款对半,车你开走,你们自己商量。但从今天起直到我高考完,那个女人不许踏进这个家门一步。第二,高考前你每周至少回家吃三顿晚饭,我妈做啥你吃啥,吃完碗你洗,还得让楼下邻居瞧见你回来过。我爸嘴角一抽:“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外人不能知道你俩离了。我妈在这小区住了十几年,跟楼下阿姨跳了八年广场舞,你让她以后怎么抬头?”第三,我高考志愿自己填,你别插手。我想考哪儿考哪儿,学费生活费你出到大学毕业。第四——我盯着他眼睛——上面三条你有一条做不到,明年六月我不进考场。你看着办。
客厅安静了十几秒,我妈抽纸巾的声音格外响。我爸站起来,比我矮半头,仰着脸憋出一句:“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半夜三点躲厕所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怎么变成这样?”这话我练了三个月,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嚼台词,就等这一回。我爸不吭声了。我补了一句:“那个女的要是找到学校来,或者给我妈打电话,我不闹,就站她店门口,见人就问认不认识我爸。”我爸脸刷地白了。他大概从没想过,过年被亲戚问成绩、低头扒饭不吭声的儿子,把他那点破事查了个底朝天。
那天晚上他没在家住。第二天中午发微信:前三条我答应,第四条什么意思?我回:第四条是让你记住,我妈好欺负,我不好欺负。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个“行”。
后来那三个月,我爸每周二四六回家吃晚饭。我妈做四个菜,多放辣椒——我爸最怕辣,但没吭声,闷头扒饭,辣得直吸溜。吃完饭他洗碗,洗完坐客厅看电视,看到八九点走人。俩人搁一个沙发上跟拼桌似的,谁也不搭理谁,就《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屋里转。高考前一个月,有天晚上他磨蹭到十点多还不走,我妈都进卧室了,他叫住我:“儿子,小杨那边我断了。”搓了把脸,胡子好几天没刮,“你妈腰疼得厉害,明天我带她去医院。”我问他:“我妈要问为啥断的,你咋说?”“就说儿子不让。”“你这么说我妈觉得是我逼你回来的。你就说你自己想断的,别把我扯进去。还有,别让她知道是因为我那四个条件,她能气死。”我爸闷闷地嗯了一声。
后来我妈真问了,我爸憋半天来一句:“小杨太能花钱,一个月造我八千。”我妈没再问。第二天看完腰还带她吃了顿烤鸭,回来我妈嘴角压不住,非说烤鸭太咸齁的。我在旁边扒饭,没戳穿。
高考完那天我爸来接我,副驾搁了束康乃馨。我抱着花坐后座,他递过来一瓶冰可乐:“考得咋样?”“还行,本市的大学稳了。”他从后视镜里瞄我一眼:“想去外地也行,生活费我出。”“再说吧。”车进小区,我妈在楼下等着,看见车牌赶紧拢头发。我爸下车前回头轻声说了句:“儿子,谢了。”我没接话,把花塞他手里:“你拿去给我妈,就说你买的,别说我买的。”他磨蹭几秒下了车,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接过花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我爸胳膊一巴掌,劲儿不小,我爸龇牙咧嘴地笑。那花在茶几上摆了一个礼拜,蔫了我妈也没扔。
你看,一个家要散容易,要拢回来,有时候就差一个敢拍桌子的人。十七岁那年我拍了,拍得不响,但够用。你说,这世上多少当爹的,非得等儿子把话撂到脸上了,才知道自己差点丢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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