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
我站在娘家门口,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郑天佑眼睛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媳妇你跟我回家,咱俩好好过日子。”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夜里的凉气。
我妈在屋里咳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在我心口。
我甩他的手,他反而抓得更紧。
书房那扇反锁的门、抽屉里的药瓶、账本上我爸的名字,一桩桩堵在嗓子眼。
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01
我跟郑婉清认识快十年了。
她是我在药店最合得来的同事,后来她跳槽去了医院当护士,我俩也没断过联系。
她哥郑天佑,我见过几回,话不多,人实在,开着一家汽修厂。
我爸徐长海查出病那天,我妈曹玉梅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手术费要八万,我家拿不出。
我那点工资,每月除去房租和给我爸买药,剩不下几个子儿。
郑婉清来家里看我,拎了一兜子水果。她坐在床边,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梦瑶,我哥……他人挺好的。”
我没接话。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她搓着手指,“可我哥真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他这些年攒了些钱,厂子也稳当。”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算着一笔账:我爸等不起,亲戚借遍了,信用卡套现也凑不够。
凌晨三点,我给郑婉清发了条消息:你哥知道我家的情况吗?
她回得很快:知道。他说愿意帮。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两桌。郑天佑穿了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席间话不多,有人敬酒他就喝,喝完了给我碗里夹菜。
我穿着红毛衣,坐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侧脸轮廓硬朗,低头时眼角的细纹很明显。
三十六岁的男人,没结过婚,听郑婉清说他以前谈过一个,后来散了。
晚上回到新房,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抱着床被子往书房走。
“你睡哪屋?”我脱口问。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睡觉不老实,怕影响你。书房有张折叠床。”
“今天刚结婚。”我说完就后悔了,声音听着像抱怨。
“习惯了。”他推开书房门,进去之前补了一句,“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反锁的咔嗒声。新房的墙刷得白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我盯了那扇门很久,最后回了卧室,把被子蒙在头上。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的手术费凑齐了,我妈笑了。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枕头湿了一块。
郑天佑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热着粥,桌上摆着咸菜和煮鸡蛋。他见我出来,把筷子递给我,没说别的。
我喝着粥,偷看他。他右手虎口有道新疤,结着暗红的痂。
“手怎么了?”
“昨天换轮胎,划了一下。”他几口吃完,起身穿外套,“厂里还有活,晚上可能回来晚。”
门关上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电流声。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八千块钱,用皮筋扎着。没有纸条。
我数了两遍,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最后说:“梦瑶,你嫁对人了。”
可我心里没底。
02
婚后日子平平淡淡。
郑天佑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
有时更晚。
他回来先去洗澡,然后进书房,关门前会问一句:“吃了吗?”我说吃了,他就点头,门关上,反锁声照旧。
我试着给他送过一回夜宵。
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书房门口。
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他穿着旧T恤,头发湿着,接过碗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用麻烦。”他说。
“不麻烦。”
他站在门口把面吃了,碗递还给我,嘴角沾着汤渍,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泥地。
“好吃。”他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我端着空碗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捂着嘴。
后来我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翻出过一个药瓶。白色塑料瓶,没有标签,被卫生纸裹着。我拿起来闻了闻,有股苦味。我把瓶子放回去,心里打鼓。
第二天我问郑婉清,她正在护士站配药,头也没抬:“可能是安神药吧,我哥睡眠一直不好。”
“他睡不好怎么不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他自己有数。”她把话题岔开,问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没再追问,但那个药瓶一直搁在我心里。
郑天佑白天看着正常,除了话少、吃得少,没什么异样。
就是瘦,一米八的个子,看着不到一百四十斤。
颧骨高,下巴线条硬,笑起来也像在发愁。
婆婆丁婷隔两周来一趟。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自己蒸的馒头,有时候是腌的咸菜。她进门换鞋,眼睛先往书房方向瞟一眼,然后才跟我说话。
“天佑呢?”
“厂里。”
“哦。”她点点头,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有一回我给她倒茶,她接过去,忽然说:“梦瑶,天佑要是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多担待。”
“妈,您这话说的。”
“他这人闷,心里有事不说。”她低头喝茶,热气蒙了她的脸,“随他爸。”
郑天佑的爸郑永福我只见过两回。
一回是婚礼上,他坐在主桌,不怎么说话,手一直搁在膝盖上,偶尔抽一下。
另一回是中秋节,郑婉清叫我们回去吃饭。
郑永福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他放下斧子,手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去捡柴。
郑天佑站在旁边看着,没动。丁婷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老头子,进来歇歇。”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紧绷。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郑天佑一句话没说。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凸出来,青筋一根根的。车里有股机油味,还有他身上的汗味。
“你爸手怎么了?”我问。
“老毛病。”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没再问。但我觉得这一家子,从上到下,都藏着什么。
03
我爸的手术排上了日程。
医生说越快越好,不能再拖。
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三万。
我没跟郑天佑开口,他之前给的那八千,我妈攥着没舍得花,说要留着还他。
那几天我上班老走神,给顾客拿药拿错了两回。店长说了我一顿,我站在柜台后面,眼眶发酸。
晚上到家,郑天佑破天荒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给爸治病。”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打开一看,三沓钱,银行捆扎带都没拆。
“你哪来这么多?”
“厂里分红。”他低下头,拿指甲刮茶几边缘的漆皮,“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想说谢谢,又觉得两口子说谢谢太生分。最后我问他:“你自己够花吗?”
“够。”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背影比平时弯了些。
我注意到他右手小臂上贴着一块纱布,新的,渗着一点黄。
“又伤了?”
“换零件划的。”他没转身,进了书房。
那晚我睡不着。
三更天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把耳朵贴上门板,听见他在低声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十又从头来。
声音很轻,像在压着嗓子。
第二天我去郑婉清医院送东西,在门口碰见一个女人。
短发,白大褂,胸牌上写着神经内科吕韵寒。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天佑的爱人吧?”
“你认识我?”
“天佑提过。”她看了看表,“我还有门诊,改天聊。”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飘了一下。我站在原地,心里翻了个个儿。天佑提过我?他跟这个女医生什么关系?
中午我给郑婉清打电话,问她认不认识吕韵寒。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们医院的,神经内科的吕主任。”
“她跟你哥什么关系?”
“同学。”郑婉清的声音有点紧,“大学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
“哦。”
“梦瑶,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只是想起郑天佑有时候半夜在书房里数数,想起他手上的伤口,想起丁婷那句“随他爸”。
这些事像珠子,散落在各处,我找不到那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04
我生日那天,郑天佑早上出门前在餐桌上放了个塑料袋。里面是条围巾,米色的,软软的,吊牌还在上面,九十九块钱。
“天冷了。”他说。
我把围巾围上,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他的脸被门框挡了一半。
“好看吗?”
“好看。”
他推门走了。我摸着围巾的绒面,心里热了一下。虽然九十九块钱的围巾不算什么,但这是他头一回送我东西。
晚上我炒了四个菜,还买了个小蛋糕。六点等到七点,七点等到八点。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八点半他打电话回来,说厂里有急活,别等了。
“今天是我生日。”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坐在餐桌前,我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了,自己唱了生日歌,吹灭。奶油太甜,吃了两口就腻了。我把菜倒进垃圾桶,洗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十一点多,郑天佑回来了。他推开卧室门,我背对着他躺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梦瑶。”
我没吭声。
“厂里真有事,一辆车大修,客户催得急。”
我还是没说话。他叹了口气,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书房方向传来反锁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嫁了个什么人。
他给我爸掏钱治病,给我买围巾,可他不碰我,不跟我说心里话,天天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
第二天我请了假,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娘家。郑婉清正好来我家送东西,看见我拎着箱子,脸色变了。
“你要走?”
“回去住几天。”
“我哥知道吗?”
“他不用知道。”我换好鞋,看着她,“婉清,你跟我说实话,你哥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撮合我嫁给他,到底是为什么?”
“梦瑶,我哥是好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我盯着她,“可他天天睡书房,锁着门,吃药,半夜数数。我是他老婆,我连他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郑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过了半天她说:“你回去住几天也好。让他自己想清楚。”
我拎着箱子下楼,风灌进脖子,围巾裹紧了也没用。
05
在娘家住了三天。我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嘴上不说什么,眼睛里全是担心。我爸精神好了些,坐在床头跟我说话,问我天佑怎么没来。
“厂里忙。”
“再忙也得顾家。”我爸咳了两声,“那孩子实诚,你别欺负他。”
我哭笑不得。我欺负他?我连他书房的门都进不去。
第四天,我想起身份证落在婆家床头柜里。给郑天佑打电话没人接,给郑婉清打,她说她哥在厂里,让我自己去拿。
我坐公交车回去,拿钥匙开了门。
屋里跟我走那天一样,餐桌上还放着半个馒头,硬得像石头。
卧室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我叠的不一样,是他自己重新叠的。
我拿了身份证,路过书房的时候停住了。
门没锁。门把手轻轻一拧就开了。
书房很小,一张折叠床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一个塑料收纳箱,上面搁着一只玻璃杯和半板药片。
窗台上有几本书,我扫了一眼,《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自我疗愈》《癫痫患者日常护理手册》。
我的手指头凉了半截。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倒出来,一沓子单据:医院的门诊病历、缴费单、脑电图报告。
诊断书上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继发性癫痫,建议家属陪护,避免独处。
我一张张翻过去,手开始抖。病历日期是去年三月,后面附着长长的用药记录。药名我看不懂,但剂量一栏写着“逐渐加量”。
信封底下压着一本软皮账本。
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手术费徐长海五万八、药费三千二、借李立轩五万、利息……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这个月先还立轩两千,剩下的下个月凑。
账本里还夹着一张借条,上面是郑天佑的签字和红手印。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单子重新装回信封,手抖得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
收纳箱里还有一瓶没有标签的药,我拧开闻了闻,就是之前卫生间垃圾桶里那种苦味。
原来他天天吃的,是这个。
原来他天天反锁门,是怕我看见这些。
原来他给郑婉清打电话说“别跟梦瑶讲”,是这个意思。
我蹲在书房的地上,膝盖发酸,脑袋里嗡嗡响。
窗外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尖尖的。
我站起来,把信封放回原位,抽屉关好,门也带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出小区,在路边给郑婉清打了电话。她接起来,我说:“我在你哥书房里看见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好久,她哑着嗓子说:“梦瑶,对不起。”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受过伤,睡不好。我不知道是癫痫。”她声音里带了哭腔,“他瞒着我,也瞒着妈。”
“妈也不知道?”
“妈知道一些。爸以前也这样。”
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皮硌着后背。我想起丁婷那句话,想起郑永福劈柴时发抖的手,想起郑天佑数数的声音。
“他现在人在哪?”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一片枯叶落在肩膀上。我想回娘家,脚却往公交站走。我想去厂里找他,又怕看见他。
最后我回了娘家。我妈在厨房做饭,见我回来,问我怎么脸色这么差。我说没事,有点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郑天佑的脸在我脑子里转,他低头刮茶几漆皮的样子,他站在书房门口吃面的样子,他把围巾放在餐桌上的样子。
我恨他瞒我,又恨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
手机响了一声。郑天佑发来一条消息:你去家里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抽屉你看了?
我还是没回。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郑天佑”三个字闪了又闪,接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梦瑶,你在哪?”
“我妈家。”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我去找你。”
“不用。”
“我去找你。”他重复了一遍,挂了。
06
那天晚上我等到快十二点。我妈早睡了,我爸也睡了,客厅里只有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快十二点半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车响。走到窗边一看,郑天佑的皮卡停在路灯底下。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口,抬头往楼上看。
我关了电视,走到门口。
门铃没响,他也没打电话。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他站在楼道里,一只手撑着墙,头低着。
声控灯灭了,又被他一声咳嗽震亮。
我开了门。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头发乱糟糟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旧毛衣,领口松垮垮的。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都疼。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沙哑、发抖。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机油和汗味。
“放手。”
“不放。”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近得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气,“你跟我回去。”
“你告诉我,你书房里那些药是治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劲松了松,又攥紧了。
“你告诉我,你天天锁门在里面干什么?”
“梦瑶……”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病?”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一根一根的。他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起皮。
“是。”他说,“癫痫。”
我听见我妈在屋里咳了一声。声控灯又灭了,楼道里黑得只剩下他眼睛里的那点光。
“一年前厂里着火,我冲进去救人,被钢梁砸了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就落下这个病。夜里发作,白天有时候也控制不住。前女友就是被我一回发作吓跑的。”
我手腕被他攥着,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也跑。”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在我肩膀上,“怕你嫌弃。也怕哪天真伤了你。”
我妈的房门开了,灯亮了。曹玉梅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天佑来了?”
郑天佑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我妈弯下腰:“妈,对不起,大半夜吵醒您。”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进来说话。”
“不了。”他直起身,眼睛看着我,“我就问梦瑶一句话。你跟我回家吗?”
我站在门口,左边是我妈,右边是他。楼道的灯又灭了,黑暗里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先进来。”我说。
他摇摇头:“你不答应,我不进去。”
“郑天佑。”
“梦瑶。”他叫我名字,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不逼你。你要是不想过了,我明天把离婚协议写好。欠的钱我自己还。”
我妈急了:“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他转身要走。我伸手拽住他的夹克后摆。布料粗糙,磨得我手心发疼。
“我跟你回去。”我说。
他停住了。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他转回身,没说话,只是重新拉住我的手,这回很轻。
我妈叹了口气:“都进来吧,大半夜的。”
他跟着我进了屋,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我妈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口,呛了一下。
“我去给你们收拾房间。”我妈进了卧室。
客厅里就剩我俩。电视关着,黑屏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他坐在那儿,弓着背,像一只淋了雨的狗。
“你该告诉我的。”我说。
“我知道。”
“我是你老婆。”
“你欠了多少钱?”
“六万。连本带利。”
“李立轩的?”
“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你爸等着钱做手术。我开不了口。”
我的鼻子又酸了。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明天把账本给我看。”
“好。”
“药也给我看。”
“书房门不准再反锁。”
他沉默了一下。“我发作的时候样子很吓人。”
“我是你老婆。”我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说话。过了好久,他伸出手,碰了碰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指头凉凉的,轻轻贴了一下就缩回去。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妈给他铺了床被子。
我躺在卧室床上,听见他在外面翻来覆去。
凌晨三点多,我听见他起来上厕所,脚步声很轻,经过我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
07
第二天早上,郑天佑坐在我家餐桌前喝粥,我妈对他格外热情,一个劲往他碗里夹咸菜。
我爸坐在旁边,咳了两声,问他厂里忙不忙。
他规规矩矩答了,筷子搁得整整齐齐。
吃完早饭,我妈把我拉到厨房。“他那个病,要紧吗?”
“在吃药控制。”
“能治好吗?”
“医生说可以手术。”
我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他给你爸那五万八,是他自己攒的?”
“还借了钱?”
我妈叹了口气,把碗摞在一起。“梦瑶,人这一辈子,谁没个坎儿。他瞒你是不对,但心是好的。”
我没接话,把碗接过来洗了。
回婆家的路上,郑天佑开车,我坐副驾驶。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病历上都写了什么?”我问。
“创伤后应激障碍,继发性癫痫。头骨有块凹陷,压迫神经。”他顿了顿,“吕韵寒是神内的,以前是我女朋友。我发病以后她走了,后来成了我的主治医生。”
“你跟她现在?”
“就是医患关系。”他看着前面的路,“她建议我做手术,把压迫那块取出来。风险不小,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也可能术后还是发作。”
“你一直没做?”
“没钱。”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小区,“也不能让婉清和妈知道。妈照顾我爸大半辈子,够了。”
车停稳了。他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梦瑶,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钱我慢慢还,不用你操心。”
他转过头看我。
“你再跟我说这种话,我就真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回到家,他把书房的钥匙给了我。
我打开抽屉,把那些病历和单据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
脑电图报告上的波形我看不懂,但医生手写的“异常放电”几个字触目惊心。
用药记录上,药名换了三回,剂量一直在加。
我坐在床沿,他在门口站着。
“发作的时候什么样?”
“有时候是愣神,几秒钟就过去了。有时候会摔倒,全身抽。”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很平,“最严重的一次在厂里,倒在地上抽了五分钟,把工人吓坏了。后来我就尽量避开人。”
“所以你睡书房。”
“怕半夜发作吓着你。”
“你现在睡哪?”
“书房。”
“从今天起,回卧室。”
他犹豫了一下。“我睡觉会突然抽一下,有时候还会叫出声。”
“那就叫。”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头。
那天晚上他搬回了卧室。
被子还是两床,他睡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关灯以后,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指。
我听见他呼吸很轻,翻了个身,床垫跟着动了动。
“你爸也有这个病?”
“有。轻一些。小时候我见过他发作,妈抱着他哭。”
“所以你妈才……”
“她觉得亏欠我爸。不想我也走我爸的老路。”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他的手。他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松开了。
“睡吧。”我说。
08
接下来几天,郑天佑白天去厂里,晚上按时回家。
他把书房的药搬到了卧室床头柜,按时吃,不再背着我。
我上网查了癫痫护理的知识,记在本子上:发作时不要强行按压,侧卧防止窒息,记录发作时间和症状。
婆婆丁婷听说我搬回来了,第二天就来了。她进门看见书房门开着,愣了一下。我给她倒茶,她没接,直接问我:“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她儿子一模一样。
过了半晌她说:“天佑小时候,他爸发病,有一次差点把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从那以后我就怕,怕他遗传。”
“所以他瞒着您?”
“他怕我担心。”她苦笑了一下,“这孩子,随他爸,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郑婉清是晚上来的,拎了一兜子药。她进门先看我,又看她哥,眼圈红了。
“哥,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
郑天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郑婉清把药放下,拉着我的手:“梦瑶,你骂我吧。我撮合你们的时候,只知道他受过伤睡不好。后来发现他吃药,我问过他,他让我别管。”
“我不骂你。”我给她倒了杯水,“你也不知道实情。”
“以后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告诉你。”
那天晚上,郑天佑坐在客厅看新闻,看着看着忽然不动了。
眼睛直直盯着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我喊了他一声,没反应。
过了大概十秒,他眨眨眼,回过神来。
“我刚才……”
“愣神了。”我捡起遥控器,“几秒钟。”
他低下头,搓了搓脸。“又发作了。”
“嗯。”我坐在他旁边,“但没事。”
他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松了口气。
那天夜里三点多,我被一阵响动惊醒。
郑天佑整个人绷直了,手脚一下一下地抽,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我按亮床头灯,把他的头侧过去,拿枕头垫在背后,数着秒。
抽了大概四十秒,停了。
他大口喘气,眼睛慢慢睁开,茫然地看着我。
“梦瑶?”
“是我。”
他浑身汗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我拿毛巾给他擦汗,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说话,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过了好久,他从枕头里闷声说:“吓着你了吧。”
“没有。”
“你手在抖。”
我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是有点抖。但我没走,重新把手放回他背上。
“郑天佑,以后每次发作我都陪着你。”
他翻过身,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他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骨节硌人。
“梦瑶,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
“欠。”他声音哑了,“我欠你一个正常的丈夫。”
“我不要正常的丈夫。”我说,“我就要你。”
他把我拉过去,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肩膀那块布慢慢洇湿了。我没动,就让他这么靠着。
09
吕韵寒来家里那天是个周末。她穿着便装,米色风衣,头发扎着,看上去比医院里柔和些。郑天佑把她让进屋,介绍说:“吕主任,神内的。”
“叫我韵寒就行。”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上次在超市见过。”
我点头。她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片子。
“天佑,我这次来是跟你说手术的事。”她把片子对着光,“你上次的核磁,压迫比半年前明显了。再拖下去,发作频率会越来越高,药物控制不住。”
郑天佑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手术方案我拟好了,微创,从耳后进去。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那块位置靠近语言中枢,有风险。”
“什么风险?”
“可能失语,也可能术后还发作。”吕韵寒顿了顿,“但如果不做,风险更大。”
屋里静了。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的。郑天佑看了我一眼。
“多少钱?”
“医保报销完,自己大概出四万。”
他没说话。四万,加上之前欠的六万,就是十万。他厂子一年挣不了几个钱。
“做。”我说。
两个人都看我。吕韵寒把片子收起来,站起来:“你们商量好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郑天佑一眼:“天佑,早点做决定。”
门关上后,郑天佑坐在沙发上没动。我坐到他旁边。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卖房?”他看着我。
“这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卖了你住哪?”
“你不同意卖?”
“不同意。”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拖累你爸,不能连你住的地方也搭进去。”
“郑天佑,你听我说。”
“梦瑶,这事不用商量。”他回过头,表情很平静,“手术我不做。吃药能控制就控制,控制不住就少去厂里。你爸那边我已经帮上了,剩下的我自己扛。”
“你扛什么扛!”我站起来,声音大了,“你扛得住吗?你半夜抽成那样,白天愣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硬撑?”
他不说话。
“你要是不做手术,哪天倒在路上没人知道。你要是倒了,厂子倒了,你妈你爸谁管?你想过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掏出手机给郑婉清打电话。“你哥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郑婉清在电话那头算了一下:“之前我攒了三万,妈那边有两万养老钱,还差五万。”
“你哥把房子挂出去了。”
“什么?不行!”郑婉清声音尖了,“那是他的命根子。梦瑶你劝住他,我马上过来。”
半个小时后郑婉清来了,后面跟着丁婷。婆婆进门就拉着郑天佑的手,一句话没说先哭了。
“妈,别哭。”郑天佑笨拙地给她擦泪。
“你爸当年就是拖着不治,后来瘫了半边身子。”丁婷抹着眼泪,“你不能走你爸的老路。钱的事你别管,房子不能卖。”
郑婉清把一张卡塞到我手里:“这里面三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这一家人,鼻子酸得厉害。郑天佑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抖。
“手术做。”我说,“钱的事我来凑。爸那边的手术先缓一缓,我回去跟他说。”
郑天佑转过身,眼睛红了:“不行。你爸等不了。”
“我爸那边我去说。”
“你闭嘴。”我瞪着他,“你再说一句不行,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永远不回来。”
他闭上了嘴。丁婷拉着他的手,郑婉清站在旁边抹眼泪。窗外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10
我回了趟娘家,跟我爸说了实话。我爸靠在床头,听完沉默了好久。
“闺女,你做得对。”
“爸,你的手术要往后推……”
“推就推。”他摆摆手,咳了两声,“我这病不急。天佑那孩子,救过人命,不能让他倒下。”
我妈在门口抹眼泪,嘴里骂着“这俩孩子”,手却翻箱倒柜找存折。
手术定在月底。
郑天佑住院那天,郑婉清请了假来陪。
丁婷在家熬了鸡汤装在保温桶里送过来。
郑永福也来了,坐在病房角落的凳子上,不怎么说话,但一直没走。
推进手术室之前,郑天佑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指甲盖发白。
“要是下不来……”
“你闭嘴。”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要是我没事,咱俩好好过日子。”
“你本来就没事。”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我跟丁婷、郑婉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郑永福在走廊尽头走来走去,手揣在兜里。
吕韵寒中间出来过一趟,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压迫比片子显示的重,但还在可控范围。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灯灭了。吕韵寒出来,摘了口罩,脸上有汗。
“手术顺利。压迫取出来了,但语言中枢附近有点水肿,后续要看恢复。”
郑天佑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缠着纱布,脸肿了一圈。丁婷扑过去叫他名字,他没醒。郑婉清拉住她妈,说麻药还没过。
他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一夜。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没合眼。凌晨的时候护士出来说醒了,意识清楚,能认人。我松了口气,眼泪这才掉下来。
转到普通病房以后,他恢复得比预想快。第三天能坐起来喝粥,第五天能下地走两步。说话稍微有点慢,有时候想不起词,但能说清楚。
吕韵寒来查房,检查完对他说:“恢复得不错。但癫痫不一定完全消失,药还得吃,定期复查。”
“能开车吗?”
“半年内不行。之后看复查结果。”
他点点头。吕韵寒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了点头。她笑了笑,白大褂一飘,出了病房。
出院那天,郑婉清开车来接。
郑天佑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路过汽修厂的时候,他让郑婉清停了一下。
厂门口两个工人在换轮胎,看见他的车,跑过来喊“郑哥”。
他摇下车窗,冲他们摆了摆手:“过几天就回来。”
回到家,我把卧室重新收拾了一遍。
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一杯温水。
书房的折叠床收起来了,换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
我给他买了个小夜灯,插在床头,光线柔柔的。
第一晚他睡得很沉。没有抽,也没有叫。我半夜醒了一回,侧头看他。他呼吸均匀,脸上的肿消了大半,眉心的那道褶子也松开了。
早上他醒得比我早,煮了粥,煎了鸡蛋。我出来的时候他正把粥往碗里盛,手还有点抖,但稳当多了。
“今天去厂里看看?”
“行。”
他穿上外套,在玄关换鞋。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嗯?”
“以后有事不准瞒我。”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看我。“不瞒了。”
“书房门不准反锁。”
“不锁了。”
他推开门,外面阳光挺好。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买。”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下了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书房门开着。
里面那张小桌子上放着他的病历本和一支笔。
我走过去,把病历本翻开,第一页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的笔迹: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不惹梦瑶生气。
我笑了一下,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我自己的本子里。
日子慢慢过。他偶尔还会去书房坐一会儿,不锁门。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书房亮着灯,就喊他一声。他应了,过一会儿就回卧室。
我爸的手术后来也做了,恢复得不错。郑天佑手术半年后复查,脑电图基本正常。吕韵寒说可以减药,但不能停。
他还在吃药,但不再躲着人。
厂里的工人知道他有过病,没人多问。
有回我去厂里送饭,看见他蹲在地上教小工换机油,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泥,笑得挺自然。
那天晚上回家,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我挨着他坐下。
“谢谢。”
“谢什么?”
他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手心里还有机油味,洗了好几遍也没洗掉。
我没抽回来,靠在他肩膀上。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回升。
窗外的梧桐树冒了新芽,路灯照上去,嫩绿嫩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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