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工,想着蒋嘉欣说想吃街口老刘家的酱鸭,排了半个钟头队拎回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绕到卧室窗下,窗帘没拉严,张煜城的外套搭在我家椅背上。

我没踹门,没吼,退到巷口把酱鸭扔进垃圾桶,回店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当夜搬进汽修店后面的隔间。

手机响到没电,我一条没看。

三年后在省城街头,蒋嘉欣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红着眼抓我胳膊。

我抽手,脚步没停。

她喊了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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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刘家的酱鸭不好买。

每天只卤二十只,去晚了连汤都捞不着。

蒋嘉欣馋这一口馋了三天,早上出门前还跟我念叨,说下班记得带一只回来。

我说行。

那天活不多,下午三点多就收了尾。

董俊人拿着气枪吹地上的灰,问我师父咱今天这么早收工啊。

我说你师娘想吃酱鸭,去晚了没有。

他嘿嘿笑,说师父你对师娘真好。

我没接话,脱了工装换了件干净外套。

老刘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我站在最后面,闻着卤锅里飘出来的八角味,掏出手机想给蒋嘉欣发个消息说买上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着到家给她个惊喜。

排到我的时候只剩最后三只,我挑了一只肥的,让人家多浇了勺卤汁,塑料袋系紧,拎着往家走。

小区是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我爬到四楼的时候还想着蒋嘉欣看到酱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到了六楼,掏钥匙,插进锁孔。

转不动。

我以为拿错了钥匙,抽出来看了一眼,没错,就是这把。又插进去,使劲转,锁芯纹丝不动。里面反锁了。

我愣了一下。

这个点蒋嘉欣应该在家,她今天轮休。

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敲。

可能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退了两步,站在门口听。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人。但门确实反锁了。我盯着那扇棕红色的防盗门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我没走正门,绕到了楼后面。我家卧室的窗户对着小区围墙那条窄巷子,平时没人走。我抬头看了一眼。

窗帘拉了一半。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下摆吹起来一角。

我看见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深蓝色,夹克款。

那不是我的衣服。

我从来不穿那种款式的夹克。

我认识那件衣服。

去年张煜城过生日,蒋嘉欣拉我去商场给他挑的,打完折四百六,蒋嘉欣付的钱,说煜城帮了咱不少忙,送件衣服应该的。

我站在巷子里,仰着头。

脖子有点酸。

窗帘又动了一下,这回我看清了,椅子旁边还搭着一条裤子。

我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脚边一个塑料袋上。

酱鸭。

卤汁从袋口渗出来,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我把塑料袋捡起来,走到巷口垃圾桶边上,扔了进去。桶盖咣当一声扣回去。

回到汽修店的时候董俊人还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师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没看他,走到工具柜前面,拉开最下面一层,把里面的几件换洗衣服拽出来塞进一个编织袋。

又拿了两把常用的扳手、一套套筒。

董俊人站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张没出声。我拎着编织袋往后院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今晚你回去吧,明天正常上班。

后院隔间不大,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子,墙角堆着轮胎。我把编织袋往床上一扔,坐在床沿上。手机在兜里开始震。

蒋嘉欣。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铁皮柜上。震了十几分钟,停了。过了一会又震。我起身去后院水龙头下面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手机在柜子上嗡嗡嗡地转,像一只被困住的苍蝇。

我没去碰它。

后半夜下雨了,雨点砸在铁皮房顶上,声音大得盖过了一切。

02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开门。董俊人来得比平时还早,手里拎着两包子一杯豆浆,搁在工具台上,没说话就去扫地了。

手机充上电,开机。

未接电话四十七个。

蒋嘉欣的,张煜城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微信消息两百多条,我划了两下没细看。

蒋嘉欣的头像一直弹到最上面,最后一条写着: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把手机翻过去,开始干活。

上午十点多,胡晓雪来了。

她住我家楼下,五十来岁,退休早,平时帮女儿带孩子。

她站在汽修店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董俊人朝她点点头,她径直走到我跟前,手里端着一搪瓷碗饺子。

“小苏,昨天你媳妇找了我,问我见没见你。”她把碗搁在工具台上,“我说没见着。她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我拧一个螺丝,没抬头。

胡晓雪站了一会,叹了口气。

“小苏,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去年秋天有一回,我看见你媳妇跟煜城在小区门口说话,说了挺长时间,煜城还给她递了个袋子。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冬天又碰见一回,两个人从外面回来,一前一后进的单元门。”

我把螺丝拧紧了,拿抹布擦了擦手。“胡姐,饺子我收了,你回去吧。”

她又站了一会,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围裙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董俊人憋不住了。

他端着盒饭蹲在门口台阶上,筷子戳着米饭,吭哧了半天冒出一句:“师父,我昨天看见师娘朋友圈了。她发了条动态,说有些人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走,算什么男人。”

我扒了口饭,嚼完咽下去,说:“吃饭别说话。”

下午我打了电话给许英韶。

他是我高中同学,后来念了法律,在城里开了间小律所。

电话接通他先开玩笑,说苏老板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我说找你办个事,离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许英韶问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行,你明天来所里一趟,带上结婚证和身份证。

挂了电话,我把结婚证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来。

红本子还是新的,边角都没卷。

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蒋嘉欣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站在旁边绷着个脸。

那时候她多年轻啊。

我把结婚证合上,塞进外套口袋。

晚上蒋嘉欣又发来消息,这回内容变了。前面全是“你听我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最后一条写着:“苏俊健,你是不是男人?连吵都不吵一句?”

我看着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租的房子也漏雨,蒋嘉欣拿盆子接水,一边接一边笑,说咱以后买大房子,带阁楼那种,下雨天坐阁楼上看雨。

我当时说好,一定买。

后来买了,六楼,没阁楼,顶楼倒是不漏雨。她想要个飘窗,我没舍得加钱,为这事她跟我闹了三天别扭。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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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嘉欣她妈是第三天来的。

罗秀兰五十多岁,嗓门大,穿一件墨绿色羽绒服,烫着小卷发。她冲进汽修店的时候董俊人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吓得扳手差点掉地上。

“苏俊健!你给我出来!”她站在车间中间,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什么意思?我女儿在家哭了两天,你连个屁都不放,你想干嘛?想离婚?你凭啥?”

我手里拿着个化油器在清洗,没停。

罗秀兰见我不接话,更来劲了,声音拔高了两个度:“我当初就说嘉欣嫁给你是下嫁!你一个修车的,要钱没钱要房没房,我女儿跟了你七年,你现在说走就走?你良心被狗吃了?”

旁边两个来修车的客户往这边瞅。董俊人攥着扳手往前迈了一步,我抬手拦住了。

“姨,你先回去。”我说。

“回去?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她一屁股坐在客户休息的塑料椅上,“你说,嘉欣哪儿对不起你了?你倒是说啊!”

我放下化油器,拿棉纱擦了擦手,走到她跟前。罗秀兰仰着头看我,眼神有点发虚,嘴上还在硬撑:“怎么,你还想打人?”

“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分。”我说,“离婚协议我明天寄给她,签好字通知我。”

罗秀兰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准备好的那些骂人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你真要离?”

我没回答,转身回去接着洗化油器。

罗秀兰坐了一会,大概觉得没意思,站起来拍拍裤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小了很多:“俊健,嘉欣她……她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我没抬头。

罗秀兰走了以后,董俊人把面包车引擎盖砰地关上,闷声说了句:“师娘她妈说话真难听。”

“干活。”

那天下午我把离婚协议书写好了。

许英韶帮我拟的,财产对半,房子留给蒋嘉欣。

我在补充条款里加了一条:房子过户后,蒋嘉欣负责每年清明去给我爸坟头添土。

我爸走了三年了,坟在城郊公墓,我每年清明都去。

以后我要是走了,总得有人管。

晚上我把协议拍了张照片发给蒋嘉欣。她没回。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响了。

蒋嘉欣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闪了七八下,到底没接。

过了一会她发来一条消息:“你连当面问我一句都不敢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拉灭了灯。

04

张煜城是第五天来的。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汽修店门口。

下车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跟以前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穿了件灰色毛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俊健。”他站在车间门口叫我。

我正在拆一台变速箱,手里的活没停。

张煜城自己走进来,把水果搁在工具台上,拉了把塑料凳坐下。

董俊人从车底下钻出来,看看他又看看我,我说小董你去把后面那台车的刹车片换了。

董俊人嗯了一声,走的时候瞪了张煜城一眼。

张煜城搓了搓手。“俊健,那天的事是个误会。”

我没说话,扳手卡在变速箱螺丝上,使劲一拧。

“我去你家是借东西。真的,就是借个千斤顶。嘉欣说你家有一个,让我自己去拿。那天她刚好在卧室换衣服,怕你看见误会,就把门反锁了。就这么简单。”

我把螺丝拧下来,搁在零件盒里。拿起下一颗。

“俊健,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什么人你不知道?我能干那种事吗?”张煜城的语气里带了点急切,“你媳妇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她对你一心一意,你别因为一个误会把家拆了。”

我放下扳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钥匙哪来的?”

张煜城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把钥匙。”我说,“我家门钥匙,你哪来的?”

他张了张嘴。“不是……去年你说让我帮你浇花……”

“那是去年春天。”我把手套摘了,搁在变速箱壳上,“六月我把锁换了。新钥匙只给过蒋嘉欣一把。”

车间里安安静静的。

外面马路上有辆车按喇叭,声音传进来显得特别远。

张煜城的脸色从红到白,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站起来,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来回搓了两下。

“俊健,你听我……”

“水果拿走。”我弯腰继续拆变速箱。

张煜城站了一会,拎起那袋水果,转身走了。帕萨特的引擎声在外面响起来,很快远了。

董俊人从后面探出脑袋:“师父,他走了?”

“刹车片换完了?”

“换完了。”

“把地上那摊油擦了。”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扳手打滑了一下,磕在指关节上,破了一小块皮。

我拿棉纱缠了缠,接着拧。

那天下午我把整台变速箱拆散了又装回去,装好了再拆,拆了再装。

董俊人在旁边看得直咧嘴,没敢问。

一周后,离婚手续办妥了。

许英韶把离婚证给我送过来,说蒋嘉欣那边是她妈陪着去的民政局。

办手续的时候蒋嘉欣到了门口,在车里坐着没下来,她妈拿着她的身份证进去代签的字。

许英韶说:“你前妻状态不太好,她妈一直在骂你。”

我把离婚证塞进工具箱底层,跟那把旧锁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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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办完离婚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

汽修店是租的,房东那边我打了电话,说下个月不续了。

设备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装上一辆二手厢式货车。

董俊人帮着我搬,搬完坐在台阶上喘气,问我:“师父,咱去哪儿?”

“省城。”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把最后两箱工具码好。

那天晚上我请董俊人在路边摊吃了顿饭。两个菜一个汤,他埋头扒饭,我喝了瓶啤酒。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师父,我跟你走。”

“你爹妈同意?”

“他们不管我。我跟着你学了三年,你去哪我去哪。”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干了,拍了拍他肩膀。

夜里十一点,货车上了高速。

我开得很稳,董俊人躺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城的灯火在远处缩成一团,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我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路。

大灯照着隔离带上的反光片,一格一格往后退。

董俊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把收音机拧开,调到最低音量,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开到省城是凌晨四点。

我在郊区找了家小旅馆,开了间房,把董俊人扔进去。

自己在车里坐了一会。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楼缝里渗出来。

我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

手机里有条新消息,蒋嘉欣发的:“你去哪了?”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关机,塞进手套箱。工具箱底层那张旧SIM卡和离婚证搁在一起,我用手摸了摸,没拿出来。

后来我在城东找了间废弃厂房,月租便宜,就是漏风。

简单拾掇了一下,支起两个工位。

董俊人跟着我睡了一个月行军床,啃了三个月馒头。

他没抱怨过,就是有回半夜说梦话,喊了声“师父咱啥时候吃肉”。

06

三年过得比我想的快。

修理厂从两个工位扩到六个,招了四个师傅。

董俊人现在管着两个徒弟,出去也能被人叫一声董师傅了。

我在城东买了套小两居,没装修,白墙水泥地,能住就行。

有回董俊人带女朋友来吃饭,姑娘进门转了一圈,出来偷偷问他:“你师父是不是没钱装修?”

董俊人后来把这话学给我听,我笑了笑没说什么。不是没钱,是没心思。墙刷那么白干嘛,我又不天天盯着看。

那年秋天胡晓雪来了省城。她女儿在省人民医院做手术,她来陪护,顺道看看我。我在修理厂旁边的饺子馆请她吃饭,她瘦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

“小苏,你看着比以前精神了。”她夹了个饺子,蘸了醋。

“还行。胡姐你女儿怎么样?”

“小手术,没事了。”她吃了两个饺子,放下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小苏,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给她倒了杯茶。

“蒋嘉欣过得不好。”胡晓雪看着茶杯里的水汽,“你跟煜城那事出了以后,煜城就搬过去跟她住了。一开始还行,后来煜城接了你原来那摊生意,他哪会修车啊,就会耍嘴皮子。半年跑了八成老客户,店也关了。关了店他就天天在家躺着,嘉欣一个人上班养他。”

我夹了个花生米,嚼了两下。

“再后来嘉欣被服装店辞了,说是因为老请假。煜城也不找工作,两个人天天吵。”胡晓雪叹了口气,“你妈那个坟,嘉欣每年清明都去,我碰见过两回。她跪在那儿烧纸,也不说话,烧完就走。”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胡姐。”我说,“我妈坟头有人管吗?”

“有。嘉欣管着呢。”

我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胡晓雪。她不要,我按住了她的手。“给外甥女买点吃的。别推。”

那天晚上回到修理厂,我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那张旧SIM卡。插进备用手机里,开机。短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从三年前到现在,断断续续的。

最开始是道歉:“俊健,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然后是解释:“那天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你信我一次。”再然后是咒骂:“苏俊健你不是人,你连句话都不给我。”后来是求助:“煜城打我,你能不能回来。”最后是沉默,隔几个月发一条,只有两个字:“在吗。”

我把短信翻到底,又翻到最上面。然后长按电源键,关机。SIM卡拔出来,塞回工具箱最底层,压在那把旧锁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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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省城街头碰见蒋嘉欣那天,是个周六。

我去市中心办事,路过商场门口,人挺多。

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香味飘过来,我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俊健!”

我低头,看见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蒋嘉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她抓着我胳膊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我的袖子里。

“俊健,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好久。”她声音哑得厉害,眼泪开始往下掉,“你听我说,煜城他骗了我。他让我把房子抵押了,说做生意周转,钱全赔光了。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我亲眼看见的。”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我们。我抽了一下胳膊,她抓得更紧了。

“俊健,我知道错了。你走以后我才知道,煜城他就是图我那套房子。他根本没想过跟我好好过。我妈也气病了,在医院住着。我一个人打两份工,我……”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往我身上靠。我闻到她身上有股药膏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香味。她的手冰凉的,攥着我胳膊的力气却很大。

“俊健,你回来好不好?咱们重新开始。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低头看着她。

她比我记忆里矮了一截,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抓着我的胳膊,不过那时候是在笑,说“苏俊健你娶我吧”。

“蒋嘉欣。”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掰开。她的手指头用了力,但我的力气比她大。她踉跄了一下,退了两步。

“俊健!苏俊健!”她在后面喊。

我转过身,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没有停。

她的声音追上来,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好像是在说“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又好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我没回头。

地铁通道里风很大,吹得我外套下摆往后飘。我刷卡进闸,下了扶梯。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站台上的纸片卷起来,打着旋儿。

我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透过玻璃窗看见站台上有个身影跑过去,很快就被人群挡住了。

列车启动,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往后退。

我伸手摸了摸胳膊,袖子上还留着几个指甲印。浅浅的,一会就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