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昏黄的床头灯下,四十一岁的老二赵建军悄悄合上房门,粗糙龟裂的手掌慢慢摊开。

那是一张通体漆黑、边缘泛着幽暗冷光的硬质卡片,被他塞进我满是老茧的掌心,沉得像块生铁。

“妈,密码是您生日。”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眼里却翻滚着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大哥往后要什么,您不必再忍,只管看着。”

我抚摸着那卡面上冰冷刺骨的磨砂纹路,手抖得几乎拿捏不住。

一个开着破烂面包车打零工、在家里唯唯诺诺了八年的光棍,哪来这种沉甸甸的东西?

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一个不敢细想的念头猛地蹿出,让我彻底僵在原地。

第01章

水池里漂着一层浮油,洗洁精泡沫发白,糊在手背上滑腻腻的。

我把身子弯得更低,拿钢丝球狠命蹭着那个装过红烧肉的蓝边大瓷盘。

后腰像是有两截生锈的铁片在硬顶着,每用一下力,连着后脑勺那根筋都跟着抽抽地疼。

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震天响的鉴宝节目,抽油烟机也在轰隆隆地震,赵建国的嗓门却跟刀子似的直扎过来:“妈!这普洱都成凉水了!跟你念叨多少回,水不开冲不出味儿,温吞水泡出来跟刷锅水有什么两样?赶紧重烧一壶!”

我手底下一打滑,瓷盘磕在水槽不锈钢沿上,当啷一声脆响。

“哎,知道了,建国你等会儿,妈把这口炒锅刷完就来。”

我赶紧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嗓子眼里干得直冒火,跟吞了把苞米面似的。

今天是我满六十八。

没有寿桃,也没见着个红包。

清早五点天还是乌青的,我就拎着蛇皮袋挤早市,挑了两斤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割了三斤肥瘦相间的下五花,回来就扎在这连转身都费劲的小厨房里。

洗、切、过油、焖煮,折腾了一整天,硬是凑出了八菜一汤。

赵建国歪在客厅那个旧皮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锃光瓦亮的皮鞋尖儿差点戳到茶几上的果盘里。

三十八岁的人了,成天套着那身几百块钱买的高仿西装,头发用发胶喷得苍蝇落上去都打滑,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亮了又灭,全是红彤彤的炒股群消息。

“建国,少盯会儿手机,吃片瓜润润,妈刚切好的沙瓤。”

我小心端着茶杯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赵建国斜着眼扫了下杯子,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又是这几块钱一包的碎沫子高碎?下周周经理要是来家里,你就给人家喝这个?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好歹是正规大学出来的,以后娶周经理那样家里有门路的姑娘,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你成天扣扣搜搜弄这些下脚料,寒碜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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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在那儿,满是裂口的手掌在围裙底下搓了又搓,愣是没敢接话。

十年前他爹在工地出了意外,厂里赔了笔抚恤金。

赵建国拍着胸口说要搞什么电商贸易,硬是把那笔带血的钱掏了个干干净净。

没两年赔得连裤衩都不剩,从那以后大的做不来,小的看不上,正经班一天不上,全指着我每月两千六百块钱的纺织厂退休金过活。

嘴里整天挂着几千万的项目、私募基金、高端局,可在这个老屋里,我就是个不用给工钱的老妈子。

外头的防盗门锁簧啪嗒响了一声。

铁门被拽开道缝,楼道里的穿堂风裹着一股子浓重的柴油和生锈铁皮味,呼的一下灌了进来。

二儿子赵建军反手掩上门。

脚底下是一双边角磨破了线的翻毛劳保鞋,旧夹克洗得泛白,右边袖口上还拓着一大块黑黢黢的机油印子。

他四十一了,留着扎手的寸头,眼眶和两腮陷得极深,风吹日晒整出一脸紫铜色,整个人干瘪得像块风干的老腊肉。

“哟,拉货的赵大老板收工了?”

赵建国眼皮都没抬,嘴角挂着冷笑,“一身柴油下水味,赶快把鞋脱在外头,别把我新买的地垫踩脏了。四十多岁的人,开个破金杯满大街捡漏,连个媳妇影儿都没见着,真不知道成天忙活个什么劲。”

赵建军跟没听见一样,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红塑料袋搁在玄关鞋柜上,里头装着两盒稻香村的无糖软糕,声音哑得发沉:“妈,我回来了。”

“哎,回……回来就成。”

我赶忙往前迈了两步,打着圆场想把老大隔在后头。

赵建国嗤笑一声,抄起茶几上的西装外套,对着穿衣镜捋了捋背头,大拇指按着微信语音往外走:“艳红啊,我这就过去。今晚那个配资名额你无论如何给我占上,家里老房子拆迁补偿的事我心里有数,等会儿咱们面谈……”

防盗门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屋里骤然冷清下来,只剩那台老雪花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地闷响。

赵建军弯下腰,换下硬邦邦的胶鞋,踩着塑料拖鞋进了卫生间。

不多时,他端出一盆冒着滚烫热气的白水,径直进了我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偏房。

“妈,坐下,泡泡脚。”

赵建军的声音闷声闷气的,他在我脚边蹲下,伸手就来褪我脚上的线袜。

“我自己洗,建军,水烫,脚埋汰。”

我有些局促,脚趾缩着往后退。

他没松手,手掌上满是老茧,硬得像砂纸,稳稳当当托住我那双骨节变了形、青筋暴凸的老脚,慢慢按进热水盆里。

那股热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熏得我眼眶一阵发酸。

“建国性子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我擦了擦泛潮的眼角,声音打着颤,“都怪妈没能耐,没给你们哥俩挣下家底……”

赵建军低垂着脑袋,两只大手在热水里一下一下给我揉着浮肿的脚踝。

他背上的脊椎骨隔着单薄的旧衣服一节节凸出来,像是一张绷紧了弦的硬木弓。

隔了好半晌,水声微响,他才闷闷地吐出一句:“他不是心气高,他是贪心不足的白眼狼。”

“建军……”

他没接话,湿漉漉的手在深色牛仔裤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深蓝色厚绒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妈,收着这个。”

他扯起我的手,把那个小布包塞进我掌心。

绒布一掀开,一股子冰凉沉重的铁器质感瞬间透进掌纹里。

那不是塑料卡,是一张通体漆黑、分量压手的纯金属卡片。

卡面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银行底纹,通体是细腻的哑光黑,边缘切割得比刀片还规整。

房顶上那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照下来,卡片正当中嵌着一枚带着浮雕阴影的金属古希腊武士头像。

而在卡片右下角,凹凸有致地刻着一行齐整的小字母——LI SUFEN。

那是我的名字,李素芬。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掌心里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冷得像握着块冰。

老二平日里开着那辆一踩油门就冒黑烟、车门漏风的破面包车,天天给各大菜市场送土豆包菜,一个月起早贪黑就挣那三千来块零碎钱,连吃碗牛肉面都舍不得加蛋。

可这半拉月,我夜里起来上厕所,透过三楼的窗户,好几次看见他坐在黑漆漆的车里,膝盖上支着个发光的超薄笔记本,手指飞快地敲着。

前天我帮他掏车座底下的烂菜叶,还在扶手箱缝里摸出过半截机打单子,上面全是弯弯绕绕的洋文,底下一串零,光维修费就标着六十多万。

一个在泥地里打滚送菜的力气汉,哪来的这种刻着我名字的稀罕金属卡?

冷汗顺着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孔直往外钻。

赵建军到底在外头干了什么买卖?

他是不是在外头借了还不上的高利贷,还是给那些不要命的走私贩子背了锅、在帮人洗脏钱?

一个吓得人心脏乱跳的念头在脑子里猛地炸开了——建军是打我肚皮里爬出来的骨肉,他要是真走上了绝路,这东西上写着我的名字,真要有巡捕找上门,我是不是得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替儿子去吃牢饭?

我浑身哆嗦着,伸手想把那块铁片硬塞回他手里。

赵建军却猛地翻手,一把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手劲大得吓人,眼底翻滚着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凌厉和凶狠。

他的余光扫向虚掩的卧室门外,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在水泥地上:

“妈,明天不管谁让你签字,哪怕是赵建国跪下,你也一个字都别签。”

第02章

赵建军掌心全是茧子,又干又硬,刮得我手腕生疼。

话撂下,他没等我反应,松了手,弯腰端起地上那盆发浑的洗脚水,闷着头就往外走。

“建军!你给我站住!”

我压着嗓门撵到门道口,一把攥住他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子。

手心里那张硬邦邦的黑卡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坠手,硌得肉疼。

卡面沉得很,正面凸着个带头盔的人脑壳,右下角那一排亮闪闪的拼音,清清楚楚,就是我李素芬的大名。

“你今儿必须给我说透了,这东西哪来的?”

我盯着他的眼珠子,手指头止不住地抖,“前天在你那破面包车底下摸出来的洋文单子,上面大红戳子盖着,十几万的特种冷冻机大修费,又是怎么回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外头替哪帮不三不四的人扛雷顶缸了?”

赵建军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我,那副早早就被重活压驼了的膀子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妈,我赵建军要是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脏事,天打雷劈。”

他的嗓子全哑了,沙得像嘴里含着把碎沙子,“这卡你拿布裹严实了贴肉揣着,谁问都别拿出来,建国要是打听,你也半个字别漏。天塌下来,也是我顶在头里。”

说完,他胳膊一拧,把袖子抽了出去,大步扎进卫生间。

哗啦一声,水龙头拧到底,自来水砸进白铁皮水桶里,咣咣乱响,把我后头的话全砸了个稀碎。

逼仄的过道里没开大灯,我就这么死死捏着那张泛着冷光的金属卡片。

边角又硬又利,手心被压出几道深印子,脑子里却乱得像锅煮沸的浆糊。

赵建军今年四十一了。

八年前一头扎出去闯荡,后来灰头土脸地回来,逢人就说生意亏得精光,自那以后就窝在城北物流园,开着那辆没有空调、动不动抛锚的烂面包车给各家拉零碎货。

天不亮就得往批发市场钻,起早贪黑搬箱子,一个月扣了油钱到手三千出头,连件齐整的里衣都没添过,街坊四邻背地里都戳着脊梁骨笑他是个翻不了身的光棍。

这么个窝囊巴拉的二儿子,手里怎么可能平白摸出一张连银行大柜台都见不着的黑卡?

那一宿,我躺在硬邦邦的棕榈床上,翻来覆去没合眼。

深更半夜,我翻出老花镜和针线笸箩,一针一线把那张沉得邪门的卡缝进贴身旧汗衫的夹层里,死死贴着心口肉。

透过糊着塑料布的破窗户,我瞅着外头黑漆漆的巷道。

赵建军的面包车就歪在路灯照不见的阴影里,前挡风玻璃后面,偶尔闪过一阵幽幽的蓝光,隐隐能看清他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头在个便携电脑的键盘上敲得飞快。

眼泪顺着脸上的老褶子,悄没声渗进枕头里。

当年孩子爹死在纺织厂的车间里,我三班倒连轴转,落了一身风湿病,才把这俩兄弟拉扯大。

要是老二真在外面欠了阎王债、被逼着替什么狠角色当运货的替死鬼,卡上偏偏又刻着我的名字……

那我认。

我都六十八了,黄土埋到脖颈子的人,哪天要是真出了塌天的大祸,我就去分局投案,全揽自个儿身上,横竖不能让老实巴交的老二把下半辈子烂在大牢里。

刚过五点,楼底下那辆烂面包车就跟得了哮喘似的轰隆隆喘开了粗气。

赵建军套上那件全是机油味的脏棉袄,又顶着黑出门了。

我撑着酸胀的膝盖爬下床,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糙米刚淘进铝锅里,防盗门外头突然传过来一阵钥匙乱捅锁眼的动静,接着就是通通两脚狠踹。

铁皮门猛地被撞开,一股劣质洋酒混着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骚味,兜头扑了进来。

老大赵建国歪歪斜斜跌进门槛,脚上那双皮鞋连鞋带都没解,生生踩着后跟往里蹭,咣当一声把门边的木鞋架撞翻了一角。

快四十的人了,张嘴闭嘴自己是名牌大学高才生,成天西装革履,头发抹得苍蝇落上去都打滑,扬言非身家过千万的大小姐不娶。

可眼下,他身上那件衬衫领带被扯得跟烂布条似的,白领口上还印着半拉扎眼的鲜红口红印子。

“妈!水呢!咳……渴死我了!瞎了还是聋了,不知道倒茶啊!”

赵建国把自己狠狠掼在烂沙发上,揉着两只通红的眼珠子,冲着厨房扯开嗓门骂:“一天到晚在屋里磨洋工,大清早连口热的都指望不上!生你这样的妈真是倒了血霉,白吃闲饭,怎么不去伺候老二那个拉苦力的废物!”

我心里头火气直往上拱,压了又压,从暖壶里倒了碗温水端过去。

他一把夺过去,仰着脖子咕咚几口灌完,手一松,粗瓷碗狠狠砸在茶几的玻璃板上,滚水溅了一地。

“上午家里来大客,你麻溜地把这狗窝里里外外扫一遍,烂棉裤破抹布全塞柜子里去,别在贵人跟前现眼!”

赵建国摸出根细烟点上,眼神飘忽不定,脸上透着股被掏空的青白,“艳红上午十点过来谈大生意。待会儿人家拿什么协议文书出来,叫你按手印你就老老实实按,听明白没有?少他妈在旁边耷拉着脸瞎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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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红?你天天挂嘴上那个管几千万基金的周经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攥紧了围裙角,“建国,咱这几十年的烂砖房有什么资产能跟人家大老板谈?她凭什么大早起逼我按手印?你瞒着我,在外面到底折腾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赵建国像被火炭烫了屁股,噌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夹着烟的手指头恨不得戳进我眼眶里:“我折腾什么?老子在做上千万的盘子!要不是为了给赵家挣脸面,以后接你去滨江大平层当老太君,我用得着天天夜里在酒桌上装孙子喝得胃吐血?拿你那纺织厂下岗女工的耗子眼光管我?滚去做饭,少废话!”

他唾沫星子喷得我满脸都是,吼完转过身,一脚把主卧的烂木门踹得乱晃,紧接着里头就传出杀猪般的鼾声。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耳根子嗡嗡作响,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十年前也是这样。

他也是这副鼻孔朝天的狂妄德行,软磨硬泡把老伴因工殉职的抚恤金全骗走,说是去南方炒高科技,结果不到两年赔了个精光,逼得我们娘俩在老房子里嚼着烂菜叶熬了八年。

如今他又来这套,甚至急赤白脸要我按手印!

我放轻步子,屏着气,轻轻推开了主卧那扇虚掩的门。

赵建国和衣趴在床上,涎水顺着嘴角淌在枕巾上,睡得跟死猪没两样。

他那件皱巴巴的西装搭在转椅背上,内袋鼓鼓囊囊的。

我屏住呼吸凑上去,指尖探进西装内兜。

摸出来的不是现钞,是一叠装订好的厚纸。

翻开第一页,头一行黑体大字像闷棍一样砸在我脑袋上——房屋产权全权委托处置公证书。

委托人一栏赫然印着“李素芬”,底下附着我旧身份证的正反面复印件,而在签名的地方,早就有人用歪七扭八的笔迹,代我签好了名字!

这间破平房是老伴拿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家当,是我和老二在这个城里遮风挡雨的唯一退路。

赵建国这个畜生,居然在外头伪造材料,要把老宅给卖了!

我浑身直打摆子,两眼发黑。

眼角余光扫过乱糟糟的屋子,忽然瞧见墙角沉重的厚棕垫底下,露出一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边角。

这间主卧平日里常年锁着,连换床单都不许我挨边,防我跟防贼一样。

我踉跄着扑过去,咬着牙死命把床垫掀起一角。

纸袋里根本没有什么投资合同,只有一张被冷汗和烟灰沤得发皱、盖着好几个血红大印的通知单。

那排黑字扎得我眼眶滴血——高利贷逾期催缴绝罚告知书。

借款人:赵建国。

质押物:纺织厂生活区七号楼二单元三零一室全产权(登记人:李素芬)。

本金、利滚利利息外加违约金,总计:两百四十万元整。

最后清偿时限:今日中午十二点。

底下一行猩红的小字触目惊心:逾期未清,债权方将依法依约实施物理封门、断水断电,强制清退腾空拍卖!

两百四十万!

他不仅败光了他爹的买命钱,连这间我遮风挡雨的棺材本,都偷偷拿去抵给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账!

我眼前猛地一黑,气血直冲脑门,顺着床帮子软瘫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泪水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这就是我含辛茹苦供出来的名牌大学生!

这就是成天瞧不起弟弟、人五人六的大儿子!

他不是啃我的骨髓,他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挫骨扬灰,直接踢去大马路上要饭啊!

“你在我屋里翻什么呢!”

头顶猛地炸起一声尖叫。

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惊醒了,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催缴函,整张脸瞬间扭曲得没了人形。

“你疯了!谁让你翻老子床的?拿来!”

他跟条疯狗一样从床上扑下来,伸手就来撕抢。

“两百四十万……赵建国,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使出浑身力气把那张纸摔在地上,喉咙里扯出哭腔,“你爹拿命换来的窝,你背着我抵给了高利贷?你今天还逼着我按手印卖房!你这是要把你亲娘逼去跳河啊!”

赵建国一把抓起催缴单狠狠攥成一团,脸上的慌乱只闪了半秒,接着便彻底撕下脸皮,恶狠狠地狞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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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河?少他妈在这倚老卖老跟我号丧!”

他猛地一把推搡,我后背狠狠砸在水泥墙上,疼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你知不知道外头那些要债的是什么路数?今天中午十二点不把这破房子倒给艳红去抵账,人家就要卸我两条胳膊!老子要是死了,你以为你能有好日子过?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太婆,占着这破砖头房能生崽啊?老子是名校毕业的高才生,我的命比你值钱一百倍!”

“你……”

我死死抵着掉灰的墙皮,喉咙管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这就是我操劳了一辈子护着的家。

老大狠毒自私,视我如草芥;而昨晚老二跪在地上给我洗脚,把那张沉甸甸的黑卡塞给我,宁可自己扛着天大的事,也咬死说“有我顶着”。

我瘫坐在墙角,巴掌下意识地死死摁在自个儿胸口上。

隔着粗布汗衫,那张钛合金的黑卡硬梆梆、冰凉凉地顶在心口窝上。

也就是在这一秒,脑子里翻江倒海的绝望和害怕突然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老二波澜不惊的眼神,那张清清楚楚写着我李素芬名字的顶格黑卡,还有车座底下十几万一张的特种冷库维修单……

所有零碎的东西全对上了。

老二没有走邪路,更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替死鬼。

他是这潭烂泥地里唯一站得笔直、咬牙攒着劲的人!

我贴肉揣着的不是什么脏钱,是能把眼前这帮吸血恶鬼骨头都碾碎的通天底牌!

你们真当我是个随你们磋磨、由着你们扫地出门的带薪老妈子?

一股冷到骨髓里的戾气从我后脊梁骨轰地窜了上来。

我抠紧了胸口那块硬铁,原本混浊打颤的眼睛,一点点沉了下去,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赵建国正扯着嘴角狞笑,抓起桌上的腾房协议和印泥,作势就要来掰我的大拇指——

砰!

外头老旧的防盗铁门被人一脚踹得爆响,合页都发出了惨叫。

哒哒哒的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刺耳得很,呛人的香精味顺着门缝灌满了屋子。

周艳红裹着一件黑皮草坎肩,嘴唇涂得跟喝了血一样红,手里甩着一沓崭新的抵押腾房协议,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来。

门外逼仄的楼道里,赫然立着四个满胳膊青黑刺青的大汉,拎着撬棍和封条,面无表情地堵死了去路。

“赵建国,你个窝囊废手续办好没有?真当老娘的时间是捡来的?”

周艳红捏着帕子捂着鼻子,眼皮都没耷拉一下,手一扬,那份厚厚的腾房执行书劈头盖脸直接砸在我脸上,“老太太,看明白了没有?麻溜把手印按了!底下的搬家货车排着队呢,十二点一到,这破屋子归我,你们老赵家上上下下,全给我卷铺盖滚到大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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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周艳红把那叠腾退协议甩过来的时候,纸页子擦着我的眼角飞过去,刮得生疼。

“妈!你装什么死!”

赵建国眼珠子通红,压根不看我脸上的血印子,伸手就薅住我的旧棉袄领口,死命往怀里拽,“房本呢?你塞哪儿了?拿出来给艳红姐看!还有存折,藏哪儿了你!”

刺鼻的烟臭味混着他嘴里的热气喷在我脸上,那两只手跟铁耙子似的,直接捅进我里衣的兜里掏。

刺啦——

洗得发脆的棉布经不住他这么扯,当场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灰白发硬的棉絮。

啪嗒一声脆响。

一件冷冰冰的硬东西从撕裂的夹层里滚落出来,砸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动静听着格外沉。

赵建国手上一停,弓着腰捡了起来。

是昨晚上老二赵建军悄悄塞我手里的那张黑卡。

磨砂底子,拿在手里压手得很,正中间压着个暗沉沉的武士头像。

“操,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赵建国眯着眼翻看两下,突然拍着大腿笑出声来。

他捏着那张卡,直接杵到周艳红眼前晃荡:“艳红你瞅瞅!老二送货把脑子送抽了,不知道上哪儿翻出这么个破塑料片子,揣身上充大头呢!”

周艳红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拿做着大红指甲的手虚掩着鼻子:“赵建国,你们一家子真是穷得掉渣。拿小孩子玩的花纸片当宝贝?赶紧扔了,少在这儿拖磨时间!我最后说一遍,房本拿不出来,我身后这几个兄弟可就直接抄家伙拆门了!”

赵建国为了表忠心,咬着后槽牙把那张黑卡狠狠砸向地面,抬起发亮的人造革皮鞋就往上剁。

咚的一声闷响。

那张卡没碎,水泥地反而被崩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光线一晃,卡面上压着的几串烫金字符闪了闪,正好映出我名字的拼音。

赵建国还没踩实,门边站着的那道高大人影猛地动了。

一身沾满黑机油味的旧工装卷起一股冷风,赵建军大手往前一探,铁钳似的死死扣住赵建国的脚踝,往后一掀。

赵建国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尾椎骨砸在地上,嗷的一声嚎了出来。

“赵建军!你个臭开破面包的敢动老子?你信不信我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