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站老板把彩票插进机器,滴滴一响,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镜滑到鼻尖上。
一千三百八十万。
我攥着票子往家跑,进门就喊罗瑰。
她没笑,反手把彩票锁进铁皮盒,又从柜底翻出我那件磨破领子的旧夹克,让我去堂哥家借钱,说欠了八十万。
我懵了,她红着眼撂话,不装穷就离婚。
两个月后,父亲住院,我在缴费窗口碰见堂哥,他扭头就走。
罗瑰从包里抽出一张单子,我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01
彩票站就在菜市场拐角,铁皮棚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蹲在门口刮了五年,最多中过两百。
那天下午跟车间主任请了假,说肚子疼。其实兜里就二十块钱,再不去买,晚饭都没着落。机械厂效益不好,这个月工资拖了十天还没发。
菜市场的地面永远是湿的,烂菜叶和鱼鳞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
我绕过卖活鸡的摊子,走到拐角。
赵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电风扇对着他脑袋吹,把几张废彩票吹到地上。
我敲了敲柜台。他睁开眼,认出是我,咧嘴一笑:“又来了?”
“老规矩,四注双色球,剩下四块拿包红梅。”
他给我打票,我顺手拿了包烟。二十年烟龄,从两块五的阿诗玛抽到四块的红梅,越抽越便宜。罗瑰说过几次让我戒,我没当回事。
晚上开奖,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机屏幕亮着,一组号码一组号码对。
前区五个号全中。我手心开始出汗。
后区两个号,第一个中了。第二个号,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没错。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喝了口凉水。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我盯着那水滴看了半天。
回来又对了一遍。还是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罗瑰问我咋了,我说厂里事多。
她翻了个身,没再问。
我躺在她旁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一千万,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跟主任打了个电话说发烧。主任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再请假就扣全勤。我说扣吧。
我揣着彩票去了彩票站。赵老板刚开门,正在扫地。我把彩票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插进机器。
机器滴滴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屏幕,然后猛地抬头看我,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忘了推。
“多少?”我压着嗓子问。
他没说话,把彩票退出来,递给我,手在抖。
“一千三百八十万。”他气音说的,跟做贼似的。
我腿一软,手扶住柜台。赵老板赶紧把彩票塞回我手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赶紧走,别回头。这事儿别跟人说。”
我出了彩票站,沿着菜市场那条脏乎乎的路往家走。卖豆腐的王婶在摊子后面喊:“永强,今天没上班?”
我没应,脚步越走越快。路过卖鱼的摊子,鱼贩子正在刮鳞,鱼腥味扑过来,我差点吐了。
走到楼下,四楼窗户开着,罗瑰在晾衣服。我三步并两步上楼,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门。
“罗瑰。”我喊她,声音在抖。
她从阳台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湿衣裳:“咋了?厂里出事了?”
我把门关上,反锁。把她拉进卧室,拉上窗帘。屋里一下子暗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床上那张彩票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我。
“中了?”她问。
我点头,嘴咧着,眼睛发酸:“一千三百八十万。”
她愣在那儿,手里的湿衣裳掉在地上,水渍洇开一片。过了几秒,她弯腰把衣裳捡起来,转身走出卧室。
我以为她高兴傻了,跟出去。她进了厨房,把衣裳丢进洗衣盆,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手。水声很大,她没说话。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心里热乎,嘴上也热乎:“咱先把房贷还了,给伟彦凑个首付,你那个超市的班别上了。再给爸妈换个电梯房,他们那个六楼,我爸那心脏,爬不动了。”
她关了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看着我。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谁也不能说。”她说。
“啥?”
“这笔钱,谁也不能告诉。爸妈、伟彦、你那些亲戚,一个都不能说。”
我看着她,觉得她是不是脑子没转过来:“为啥?我中了奖,又不是偷的抢的。”
她没接话,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盒子我见过,以前装饼干的,她拿来放针线。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没有针线,一沓纸条,有欠条,有记账的纸片。
“你堂哥宋永金,五年前借了五万,说三个月还,到现在没还。你表姐宋玉彤,三年前借了八万,说儿子结婚急用,也没还。你那个小舅子罗勇,更不用说,从我爸妈那骗走的养老钱,四十万,一分没见着。”
她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每张上面都写着日期和金额。
“这些年你工资卡在我手里,你自己算算,借出去多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工资一个月四千二,罗瑰三千五,除去开销,攒不下多少。但借出去的钱,我心里有数,差不多七八万。
“不止这些,”她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爸住院那次,你偷偷给宋永金塞了五千,说是营养费。你表姐儿子上学,你给了一万,没让她还。这些我没记,但我都知道。”
她把铁皮盒盖上,放回衣柜,站起来看着我。
“你要是露了富,这钱就是他们的。今天这个借二十万,明天那个要合伙做生意,你给不给?不给,你就是忘恩负义。给了,这钱还能回来?”
我蹲在地上,点了一根烟。她没拦我,平时她最烦我在屋里抽烟。
“那你说咋办?”
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对外说,你投资亏了,欠了八十万。”
我猛地抬头:“我啥时候投资了?”
“你去年不是跟老周买过基金?”
我想起来了,周德安,退休教师,住隔壁楼,去年拉着我买了两万块钱基金,亏了三千多。老周为这事过意不去,还专门请我喝了顿酒。
“就那个,就说亏了,还借了外债补仓,现在欠八十万。”
“谁信?”
“你穿这身衣服去宋永金家借钱,他就信了。”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夹克穿了八年,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破了个口子。罗瑰让我扔,我一直没舍得。
“你疯了。”
“我没疯。”她声音很平,“你要是不同意,咱俩明天就去办离婚。钱归你,房子归我,伟彦跟我。”
我蹲在地上,烟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罗瑰在卧室里也没睡,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一次接一次。
凌晨三点,我推开卧室门。她坐起来,看着我。
“行。”我说。
她没说话,躺回去,背对着我。
02
那个周末家庭聚会,定在堂哥宋永金家。
他去年换了新房,一百四十平,装修得跟宾馆似的。
每次去他老婆都拉着罗瑰看她的新窗帘新沙发,语气里全是显摆。
我和罗瑰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
表姐宋玉彤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她儿子在旁边打游戏,手机声音外放,吵得人头疼。
我爸妈坐在角落,我爸脸色不好,手捂着胸口,我妈在旁边小声跟他说话。
宋永金的老婆端了盘水果过来,笑眯眯地招呼我们。她看见罗瑰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毛衣,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妈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永强,你脸色咋这么差?”
“没事,最近厂里忙。”
宋永金端着茶过来,笑呵呵的:“永强来了,正好,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老房子,卖不卖?我有个朋友想买,价格好商量。”
我还没接话,罗瑰在背后掐了我一把。
我深吸一口气,嗓子发紧:“哥,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你借点钱。”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宋玉彤嗑瓜子的声音停了。她儿子手机里的游戏声还在响,她伸手把声音按了。
宋永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借钱?”
“我去年跟老周买基金,亏了,后来想翻本,从外面借了钱补仓,结果全砸进去了。现在外面欠了八十万,人家天天催。”
我把罗瑰教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宋永金放下茶杯,往后靠在沙发上,脸上的笑模样慢慢收了。
“八十万?你借那么多钱干啥?”
“不是想多赚点嘛,伟彦要结婚,首付不够。”
宋玉彤在旁边接话:“永强啊,你也是,基金那东西能碰吗?我早说过,咱这种人家,钱放银行最稳当。”
她说完,继续嗑瓜子,没提借钱的事。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永强,你真欠了那么多?”
“妈,没事,我能还上。”
我爸在角落里咳了两声,我妈赶紧回去。宋永金看了他老婆一眼,他老婆起身进了卧室。
“永强,”宋永金清了清嗓子,“哥最近也难,那个新房的贷款,每个月要还一万多。生意上又压着货,要不你先找别人凑凑?”
我点头。宋玉彤也接话:“我那边更别提,你外甥马上要出国,花钱跟流水似的。”
宋永金的老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了个红包,塞给我妈:“婶子,这是给您的,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妈推了半天,最后收了。红包很薄,我估摸着也就两百。
那天晚上从宋永金家出来,罗瑰挽着我胳膊,没说话。到了楼下,我蹲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
“你看见了吧。”她站在旁边,路灯照着她半张脸。
“看见了。”
“这才刚开始。”
回家的路上,罗瑰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宋永金的老婆发来的微信。她没点开,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到楼下,她忽然说:“宋永金那个五万,借了五年,按银行利息算,也该还了。”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罗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
我想起前年我爸住院那次,宋永金来医院看了一眼,提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宋玉彤压根没来,说在外地旅游。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老李凑过来,挤眉弄眼:“永强,听说你在外面欠了不少?”
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你堂哥说的,说你在外面搞投资亏了,到处借钱。我跟你讲,那玩意儿不能碰。”
我没说话,低头拧螺丝。扳手打滑,手背磕在机壳上,破了一块皮。血珠子冒出来,我拿袖子擦了擦,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车间后面的台阶上,啃着罗瑰给我装的馒头。手机响了,是伟彦打来的。
“爸,我妈说你最近手头紧?”
“没事,你别操心。”
“女朋友家里催着买房,问咱家能不能凑点首付。”
我咬了口馒头,没咽下去。
“伟彦,家里最近有点难,你再等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伟彦说行,就挂了。
我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回饭盒,没胃口了。
03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周,表姐宋玉彤给我妈打电话,问我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钱,是不是赌了。
我妈气得不行,打电话问我,我说没有,就是投资亏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爸接过电话,只说了一句:“永强,人活一张脸,你悠着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天黑了没开灯。罗瑰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菜,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把灯打开。
“爸说啥了?”
“让我悠着点。”
她没再问,进厨房做饭。
炒菜声里,我听见她手机响,她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后来我才知道,是宋永金的老婆打来的,问罗瑰我到底欠了多少,是不是把房子都抵了。
罗瑰在电话里说:“房子还在,就是手头紧。”
那边说了几句,挂了。
那天晚上吃饭,伟彦打来电话,说女朋友家催着买房,问我们能不能凑点。罗瑰拿着手机,看了我一眼。
罗瑰把手机放下,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宋永金那个五万,借了五年,按银行利息算,也该还了。”
我没接话。她又说:“你爸那个心脏,得定期复查,上次的检查单我看了,医生建议做支架,他一直拖着。”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钱谁也不能给,除了咱自己家。你爸的手术、伟彦的首付,这才是正事。”
我点头。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罗瑰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睡没睡着。
第二天上班,老李又凑过来,这回压着嗓子:“永强,你那个堂哥,昨天在车间外面跟人聊天,说你到处借钱,连老周那两万基金都亏没了。他说你这人,没那金刚钻偏揽瓷器活。”
我没说话,手里的扳手攥紧了。老李拍拍我肩膀,走了。
下班回家,罗瑰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后背有点驼。她今年才四十六,头发白了不少。
“罗瑰。”
“嗯。”
“老李说,宋永金在厂里说我坏话。”
她没回头,手里的铲子翻了两下:“让他说。”
“你不生气?”
“我生气。但我更知道,现在生气没用。”她关了火,转过身,“你看着吧,等他们知道你欠了钱,那些以前跟你热络的,跑得比谁都快。”
我没说话,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封信,是物业催缴水电费的。罗瑰走过来,拿起信看了一眼,说:“这个月水电费我交了,你工资留着吧。”
“你哪来的钱?”
“超市发了两百块全勤奖。”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她明明手里攥着一千万,却连两百块全勤奖都舍不得丢。
那几天我故意穿着旧夹克去上班,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同事问我咋了,我说欠了钱,得省着。他们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躲着我走。
04
我爸住院那天是周四。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慌得不行,说我爸胸口疼得直不起腰。我请了假赶过去,救护车已经把人拉走了。
到医院,医生说是心梗前兆,得尽快做支架,押金先交五万。
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手一直抖。我摸口袋,手机里余额还有三千多。罗瑰的工资卡在她手里,平时开销都是她在管。
我给她打电话,她正在超市上班,接了电话说:“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等了半个多小时,她到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以为她去取了钱,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张缴费单,五万,已经交了。
“你哪来的钱?”我问。
“你别管了,先把爸安排好。”
她没看我,径直去找医生了。
我站在走廊里,捏着那张缴费单,心里翻腾。
我知道那钱是从奖金里出的,但她什么时候取的,怎么取的,我一无所知。
我爸做完手术,推回病房,我妈守在床边。罗瑰让我回去休息,说她守着。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给宋永金打电话。
“哥,我爸住院了,做支架,手术费还差些,你能不能把那五万先还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永强,不是哥不帮你,我现在手头真没有。货都压着,下个月才能回款。”
“我爸这是救命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你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把老房子抵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过了一会儿,我又给宋玉彤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姐,我爸住院了……”
“我听说了,永强啊,姐这边也难,你外甥出国的事你也知道。再说了,你欠那么多,我这八万要是还你,不也填了窟窿吗?”
我挂了电话,没再打第三个。
回到病房,罗瑰正给我爸擦脸。她抬头看我一眼,没问结果。我坐到走廊椅子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宋永金买房那年,首付差五万,我二话没说取了定期。
宋玉彤儿子上学,托人找关系,我请客送礼花了两万多,没让她掏一分。
罗勇赌钱输了,被人堵在家里,罗瑰哭着找我,我从工资里抠了五千给他救急。
现在我爸躺在病床上,五万块,一个都不肯掏。
我妈从病房出来,坐到我旁边,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
“永强,吃点东西。”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妈,你回去歇着吧,我守着。”
我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永强,你爸这次住院,宋永金他们知道吗?”
“知道。”
“有人来吗?”
我没说话。我妈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罗瑰回家拿换洗衣服。我爸半夜醒了,看见我坐在床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
“永强,别怪他们。”
“爸,你睡吧。”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心电监护仪滴滴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么多年,我到底养了一群什么人。
05
我爸出院那天,我去缴费窗口结账。住院十天,总共花了七万三,除了罗瑰交的五万,还差两万三。我掏出工资卡,正准备刷,后面有人拍我肩膀。
我回头,是宋永金。
他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永强?你爸出院了?”
他哦了一声,扭头就往另一个窗口走。我叫住他:“哥。”
他站住,没回头。
“那五万,你什么时候方便?”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为难:“永强,我那个生意最近出了点问题,货被压了,你看能不能再缓缓?”
“我爸住院你连面都没露,现在连五万都不肯还?”
“你这话说的,我不是忙嘛。再说了,你不是欠着八十万呢吗,我这点钱还你,不也是打水漂?”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响。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才回过神来,把卡递进去。
回家路上,罗瑰骑着电动车带我,我坐在后座上,风吹得眼睛发酸。到了楼下,她停好车,从包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转账金额十万,收款方是市第一医院,备注写着“宋仁华住院预缴款”。日期是我爸住院前一天。
“你提前交了?”
“嗯。我怕到时候凑不齐,提前把爸的住院费留出来了。”
我看着她,脑子里嗡嗡的。
“还有,”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宋永金那五万,我留了借条原件。宋玉彤那八万,也有。罗勇那四十万,当年爸妈给的现金,我让爸写了证明,也留着。这些年他们从你这拿走的,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本子上密密麻麻,日期、金额、事由,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记的?”
“从嫁给你第二年就开始记了。你以为我天天在超市就是收钱?你那些亲戚,谁借了多少,谁还了多少,我心里有本账。”
我站在楼下,路灯刚亮,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你会说我小心眼,说你那些亲戚不容易。你爸住院这事,我要是不逼你装穷,你到现在还觉得他们都是好人。”
我没说话。她把本子收进包里,转身上楼。我跟在后面,脚步很沉。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一页是二十年前,宋永金结婚借了三千,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六百。
最后一页是去年,宋玉彤借了一万,说给儿子报培训班。
二十年,借出去十七万,还回来的不到三万。
我把本子合上,点了一根烟。罗瑰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水。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她坐到旁边,看着楼下的路灯,说:“你爸的手术费我交完了,后面的康复费用也留出来了。伟彦的首付,我准备拿五十万,够他在新区买个小三居。”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爸住院那天,我就给伟彦打了电话,让他去看房子。没告诉他钱的事,只说是借的。”
我看着罗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嫁给我二十三年,跟着我过了二十三年紧日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可这二十三年里,她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个亲戚都看得明明白白。
“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她没说话,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06
搬家的决定是罗瑰提的,我同意了。老城区那套房子租出去,我们在新区租了个两居,离我爸妈近,离伟彦上班的地方也近。
搬家那天没告诉任何人。找了个搬家公司,上午装车,中午就走了。邻居老周站在楼下,递给我一袋苹果,说:“永强,搬走了常回来看看。”
我接过苹果,心里不是滋味。老周借过我三万,去年就还了,还多给了五百利息。我没要,他硬塞。
“周老师,以后有空来新区坐坐。”
老周点点头,站在楼下看着我们的车走了。
搬到新区第三天,罗勇找上门了。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地址,喝了酒,脸红脖子粗,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宋永强!你出来!你中奖了是不是?你他妈装穷!你把我姐骗得团团转!”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罗瑰拉住我胳膊,摇了摇头。
“别下去。”
罗勇在楼下骂了半个钟头,小区保安来了才把他劝走。第二天他又来,这回带了他老婆。两口子在楼下哭,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孩子学费都交不上。
罗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本子,下楼去了。
我没跟下去,站在阳台上看。罗瑰把本子翻开,指着上面一页给罗勇看。罗勇的脸色变了,他老婆凑过来看,也不哭了。
罗瑰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这四十万,是爸妈当年拆迁的钱,你说拿去做生意,一个月就还。后来爸住院,你一分没出。这上面有爸的签字,你要是不认,咱就去法院。”
罗勇张了张嘴,他老婆拉了他一把,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当天晚上,宋永金打来电话。不知道他从哪听说了罗勇的事,电话里语气客气了不少。
“永强啊,那个五万,我凑了凑,明天给你打过去。”
“不用了,”我说,“你留着吧,我不缺了。”
他愣了一下:“不缺了?你那个八十万……”
“罗瑰把账理了理,没那么多了。”
我挂了电话,罗瑰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罗瑰,罗勇那四十万,当年爸妈真写了证明?”
“写了。爸那时候还清醒,我让他写的。妈按了手印。”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防着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我不防着,咱家的钱早被掏空了。你那些亲戚,看着和和气气,其实一个比一个精。宋永金借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就说你欠了八十万活该。宋玉彤更不用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我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她又说:“你爸那个心脏,医生说了,支架做完也不是一劳永逸。以后还得复查,还得吃药。这笔钱,我得留着给他。”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糙,收银收的,指肚上全是茧子。
“罗瑰,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没说话,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反握住我。
07
亲戚们的嘴脸彻底变了。
宋玉彤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们搬家了,托我妈带话,说想来看看。
我妈在电话里叹气:“永强,你姐说她知道错了,那八万她凑齐了。”
我说不用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让我问你,你是不是真中奖了?”
我没回答。我妈又说:“你爸说,中不中的不要紧,别学坏了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房的阳台上,楼下是个小公园,几个老头在下棋。罗瑰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手边。
“妈说什么?”
“问是不是真中奖了。”
“你怎么说?”
“没说。”
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把腿盘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德安前两天打电话来,问你搬哪了,说想来看看你。”
老周是唯一一个搬家后主动联系我的老邻居。
“让他来。”
周末老周来了,拎着一箱牛奶,坐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说:“这房子不错,比老城区安静。”
我给他倒茶,他摆摆手:“永强,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堂哥宋永金,前阵子找我打听你,问你是不是真欠了钱。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我点头。
老周喝口茶,又说:“你那个表姐,在菜市场跟人说你中了大奖,不认亲戚了。我听着不对劲,你是什么人我清楚。”
他走的时候,罗瑰从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
“周老师,当年你借永强三万,没要利息,这钱你拿着。”
老周推了半天,最后收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永强,你这媳妇,是明白人。”
老周走后,罗瑰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看着我。
“你笑什么?”我问。
“我笑你那些亲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宋玉彤到处说你中奖,结果没人信。宋永金到处说你欠钱,结果自己成了笑话。”
我倒了杯茶,坐到沙发上。
“罗瑰,你说这钱,咱到底该怎么花?”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爸妈那边,留一百万,看病养老。伟彦那边,五十万首付,剩下的他自己还。咱俩留两百万,够下半辈子了。其他的,存着,以后再说。”
“那亲戚那边?”
“亲戚?”她看了我一眼,“该还的还,该断的断。”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身体咋样?”
“还行。你妈天天给我熬粥,吃得清淡。”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说。”
“我中奖了。一千多万。”
电话那头更长久的安静。然后我听见我爸咳嗽了两声,声音有点哑。
“永强,爸不问你有多少钱。爸只问你一句,你媳妇知道吗?”
“知道。是她让我装的。”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有点喘:“那就好。你媳妇是个好的,你听她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罗瑰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爸说什么?”
“说让我听你的。”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
08
我爸身体慢慢恢复,能下楼遛弯了。
我给他买了个收音机,他天天揣着听戏。
我妈来新房看过一次,回去跟亲戚说我们租的房子很小,日子过得紧巴。
宋玉彤托我妈带了两万块钱来,说是先还一部分。我妈把钱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说:“你姐让我跟你说,以前的事是她不对。”
我把钱推回去:“妈,这钱你拿回去,给她儿子出国用。”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了:“永强,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钱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钱的事你别操心,你和我爸把身体养好就行。”
我妈走的时候,罗瑰往她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让她买点好吃的。我妈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
过了几天,伟彦回来了,带着女朋友。
小姑娘挺文静,进门就叫叔叔阿姨。
罗瑰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伟彦说房子的事有眉目了,首付还差二十万。
罗瑰看了我一眼。我说:“首付的事你别操心,爸给你想办法。”
伟彦愣了一下:“爸,你不是欠着钱吗?”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差不多了。”
伟彦没再问。吃完饭,他和女朋友走了,罗瑰收拾碗筷,我在阳台上抽烟。她走过来,说:“你打算给他多少?”
“五十万,够首付就行,剩下的让他自己还。”
她点头:“那套老房子,租出去每月有两千,也给他存着。”
我看着楼下的路灯,心里踏实了不少。这钱要是当初露了,现在估计一分不剩,还得背一屁股人情债。
罗瑰忽然说:“宋永金那五万,昨天打过来了。”
“你收了?”
“收了。他打电话来说,生意好转了,先把钱还上。”
“他怎么突然有钱了?”
罗瑰笑了一下:“他听说罗勇上门闹事没讨到好,又听说咱把老房子租出去了,觉得咱可能真没钱了,赶紧把钱还上,怕以后咱跟他借。”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人,真是精到家了。”
“精过头了。”罗瑰把烟从我手里拿走,掐灭,“以后少抽点。”
09
我爸彻底恢复之后,我把那张彩票的兑奖凭证找出来,和罗瑰的本子放在一起,锁进了保险柜。保险柜是新买的,放在衣柜最里面。
罗瑰说:“这钱不能再动了,留给孩子和老人。”
我同意。
但我们商量了一下,拿出一百万,分成三份:一份给爸妈存着看病养老,一份给伟彦买房结婚,剩下一份留着应急。
其他的买了国债和定期,不动。
宋永金后来生意真出了事,货被扣了,欠了供应商一屁股债。他来找我借钱,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不少。
“永强,哥当年对不住你,那五万我后来给你打过去了,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哥现在难,你能不能……”
“哥,”我打断他,“你那五万我收了,咱俩的账清了。多的钱我没有,你另想办法吧。”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转身走了。罗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玉彤那边,她儿子出国的事黄了,钱没凑够。她在电话里跟我妈哭,我妈心软,来跟我说。我给了我妈一万,让她自己看着办。
我妈后来跟我说:“永强,你姐拿到钱的时候,哭了。”
我没说话。
罗瑰在旁边听见了,等挂了电话,她说:“你妈心软,这钱她肯定自己贴补你姐了。”
“我知道。”
“不生气。那是她的钱,她愿意给谁给谁。”
罗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伟彦带着女朋友来吃饭。小姑娘在厨房帮罗瑰做饭,伟彦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爸,你是不是中奖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妈跟我说了,让我别往外说。爸,你放心,我谁也不告诉。”
我拍了拍他肩膀。
“房子的事,你别操心。首付爸给你出,贷款你自己还。”
伟彦点头,眼眶有点红。
“爸,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妈。要不是她,这钱早没了。”
伟彦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罗瑰正在教小姑娘切菜,两个人在笑。
10
日子慢慢过。我还在机械厂上班,罗瑰还在超市收银。没人知道我们手里有多少钱,我们也没打算让人知道。
老周偶尔来喝茶,带点自己种的菜。
我爸我妈每周来吃顿饭,我妈和罗瑰在厨房忙活,我爸在阳台听戏。
伟彦的房子买了,每个月还贷款,没再问我们要过钱。
有天傍晚,我路过老城区那个彩票站。赵老板还在,铁皮棚子换成了彩钢瓦,门口摆着个小桌子,几个人在刮刮乐。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罗瑰骑着电动车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我站在路边,刹住车。
“看啥呢?”
“没啥,走吧。”
我坐上后座,她拧了拧把手,电动车慢慢往前走。风从耳边过,带着菜市场的鱼腥味和熟食摊的卤香。
“当初你要是不逼我装穷,我现在估计连裤衩都不剩了。”
她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知道就好。”
电动车拐进小区,楼下那棵桂花树开了,香气淡淡的。我拍了拍她的腰,她刹住车,我跳下来,跟她一起上楼。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花白的头发。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她,在纺织厂门口,扎着马尾辫,手里捧着一盒饭。
那时候我也没钱,她也没嫌。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着中午剩的饭菜香。她换了拖鞋进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
新闻里在播彩票开奖,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过了一会儿,罗瑰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趁热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下辈子还嫁给我不?”
她站起来,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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