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店的射灯烤得我后颈发烫,韩雪薇把戒指往柜台上一搁,指尖点着戒圈内壁那行小字:“刘先生,尺寸差了整整两个号。”我捏着那枚钻戒翻来覆去地看,戒圈里刻着“LYX和DYT”,是我和董雨彤名字的缩写,错不了。

两个号。

叶睿翔无名指的尺寸。

我正要开口问,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一响,董雨彤挽着个男人的胳膊走进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男人我见过,在她旧相册里。

身后的杨志远已经蹿了出去,一拳砸在那张脸上,展示柜玻璃碎了一地。

董雨彤尖叫着往后退,撞翻了一排戒指托。

我站在原地没动,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场婚礼,该换个新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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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雪薇把戒指放回丝绒托盘时,手指明显在发抖。她抬眼看我的表情不太对劲,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您稍等,我核对一下原始订单。”她转身往电脑后面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敲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珠宝店不大,四面墙上嵌着射灯,照得那些金饰银饰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空气里飘着一股香氛味,甜腻腻的,闻久了嗓子发紧。

我在高脚凳上坐下来,把外套扣子解开一颗,才觉得喘气顺畅些。

为了这枚戒指,我跑了三趟。

第一次选裸钻,第二次定款式,第三次就是今天,取成品。

董雨彤一次都没陪我来过,她说上班忙,让我自己看着办,反正“你选的我都喜欢”。

我当时听着心里挺熨帖。现在想想,一个准新娘连婚戒都不上心,这事本身就不对劲。

韩雪薇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单,声音压得很低:“刘先生,订单记录写的是十六号圈口,但做出来的成品是十八号。差了整整两号。您看是不是当时量错了?”

“我试戴的时候就是十六号。”我伸出手,无名指上还留着试戴时被戒圈勒出的浅浅印子。

韩雪薇的脸色更白了。

她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刘先生,我多嘴一句。您给的取货人信息里,还有一个备用联系人,叫叶睿翔。他……是不是您亲戚?”

叶睿翔。

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脑子里闪过那本旧相册,闪过照片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翔”字。

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翻出那张偷偷拍下的照片,屏幕递到韩雪薇面前:“是这个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点头,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像是被烫着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显后悔自己多嘴了。

“订单是他陪着来下的?”我问。

“不是他。是您未婚妻。”韩雪薇声音更小了,“大概两个月前吧,她带了个男的来试样品,说想看看上手效果。我以为是您,就没多问。后来系统里录尺寸的时候,我正好休了半天假,是另一个同事录的。”

“录错了?”

“录错了。”她低着头,“那个男的试的是十八号。”

我攥着那枚尺寸不对的戒指,戒圈硌着掌心,硌得生疼。两个月前,董雨彤跟我说她天天加班。两个月前,叶睿翔还在她的生活里。

杨志远站在店门外,背对着玻璃门,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跟我五年了,话少,眼毒。

这一个月来他至少提过三次“董小姐最近好像挺忙”,我都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他不是在闲聊。

我把戒指装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韩雪薇在身后叫了一声“刘先生”,欲言又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枚戒指,您别要了。真的。”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杨志远拉开后座车门,我坐进去,把戒指盒往旁边一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去她公司。”我说。

车子刚汇入主路,手机响了。

董雨彤发来一条微信,就两个字:“在忙。”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关节发白。

杨志远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开口了:“刘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上个月十五号,董小姐说加班那天,我在城南的二手车市场看见她了。跟一个男的。”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座椅上。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吹得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手心却是凉的。

“你怎么不早说。”

“没拍到照片。怕您觉得我挑拨。”

我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经过城南那家二手车市场,杨志远放慢了车速。

市场门口挂着横幅,写着“春季特惠”。

横幅下面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给客户递名片,笑得很殷勤。

那张脸,跟相册里的“翔”一模一样。

叶睿翔。董雨彤的初恋。我的未婚妻手机里存着的“客户王哥”。

我摸出口袋里的戒指盒,打开看了一眼。十八号。两个号的差距,一截指节的长度。正好是叶睿翔无名指能戴进去的尺寸。

“杨志远。”

“在。”

“明天去珠宝店,把重做的戒指取回来。还是十六号。”

“好的。”

“然后帮我查一个人。”

杨志远从后视镜里跟我对视了一秒,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他知道我指的是谁。

车子重新提速,窗外街景往后退。我把戒指盒关上,塞回口袋。董雨彤的微信又弹出来一条:“今晚想吃什么?我早点下班。”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随便。”

02

董雨彤那天果然回来得早,进门就钻进厨房忙活,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用发圈随便扎了个髻。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在放什么完全没看进去,余光一直跟着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她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我平时爱吃的两个菜。

端上桌的时候她特意把筷子摆成平行,笑着说“今天菜市场西红柿特别新鲜”。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戒指取回来了吗?”她随口问了一句,筷子夹着西红柿往嘴里送,眼神没看我。

“取回来了。尺寸有点不对,送回去改了。”

“哦。”她咽下那口菜,“店家真不靠谱。改好之后给我看看。”

“好。”

她没再问。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汤,侧脸被餐厅吊灯照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跟一年前刚认识那会儿比,她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总带着一圈青。

我之前以为是加班累的。

“最近工作很忙?”我问。

“嗯,年底冲业绩。”她放下汤碗,伸手够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吃你的,别管我。”

“你们公司几个人?”

她顿了一下,拿纸巾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笑了笑:“就我们前台加两个咨询师,小机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那个同事王哥,最近还来吗?”

“王哥?”她眨眨眼,像是在搜索记忆,“哪个王哥?”

“你微信里那个。”我低头夹菜,语气很随意,“上次看你手机弹消息,备注是王哥。”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客户啦,来咨询过一次,后来没下文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背影看着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左脚绊了一下门框,膝盖磕在推拉门边上,闷响一声。她没吭声,进了厨房才嘶地吸了口气。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董雨彤,你撒谎的时候,左腿会绊门框。你自己知道吗?

那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我翻了她的手机。

密码还是我的生日,没换。

微信里那个“王哥”已经被删了,聊天记录干干净净。

我又翻了相册、短信、通话记录,都没找到叶睿翔的痕迹。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她。

她平时连外卖订单都舍不得删,说以后想吃什么可以照着再点。

第二天一早,杨志远来接我。

上车后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

叶睿翔,三十岁,目前在城南二手车市场做销售,从业三年。

未婚,但有一个交往多年的女友,姓名一栏写着:董雨彤。

“怎么查到的?”

“二手车市场有我的战友。”杨志远发动车子,“叶睿翔在那儿挺有名,嘴甜,会来事。但他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钱,欠了不少债。他那个女朋友,市场里见过的人都说是姓董,具体名字不知道。”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据说是大学同学,好了七八年。中间分过一次,后来又和好了。”

七八年。

我跟董雨彤认识才一年。

这一年里她跟我谈婚论嫁,同时跟叶睿翔好了七八年。

我盯着信封里的资料,上面印着一张叶睿翔的近照,穿着工装,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刘总,还有件事。”杨志远犹豫了一下,“董小姐名下,最近多了几笔借款。是通过网贷平台弄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

我捏着资料的手一紧。

“总共多少?”

“目前查到的,二十三万。分五笔借的,时间集中在最近三个月。”

三个月前,正是我们定下婚期的时候。

“这些借款,钱打到哪去了?”

“一个叫‘翔盛二手车’的对公账户。法人代表是叶睿翔。”

我把资料重新装回信封,塞进公文包。

车子在高架上开着,两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倒。

我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二十三万。

她跟我谈婚论嫁的这三个月,用我的名义借了二十三万,打给她的初恋。

“今天下午我去趟我妈那儿。你帮我把韩雪薇约出来,就上次珠宝店那个店员。”

“还有,帮我约一下银行,查我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全部。”

“明白。”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巷子。我妈住在巷子尽头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心里压着事。

周萍开门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今天怎么有空来?进来进来,妈给你炖了汤。”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端了碗汤过来,坐在对面看着我喝。我喝了两口,放下碗,叫了声妈。

“怎么了?”她察觉出不对,脸上的笑收住了。

“董雨彤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跟我说。”

周萍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来回搓,嘴巴张了两次都没出声。

最后她叹了口气,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上个月八号,我在万达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两个人挽着手,在挑衣服。”她顿了顿,“我没敢跟你说。你爸走得早,你一个人打拼这么多年,妈就盼你找个踏实的。她……她看着不像。”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已经定了婚期了。我怕是我多心,万一人家真是同事呢?我要是说了,你分了手,回头怪我搅和了你的婚事,我……”

她没往下说,眼圈红了。我伸手握住她粗糙的手,掌心的茧硌着我的手心,跟那枚戒指一样硌人。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她跟那个男的,一直没断过。”

周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把眼睛。

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地响,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些。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超市小票折好放进钱包。背面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妈的字。她写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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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雪薇坐在咖啡厅角落的位置上,两只手抱着杯子,指尖泛白。杨志远站在门外,隔着玻璃门守着。我把点好的热可可推过去,她摇摇头说不喝。

“刘先生,我其实不该说这些的。我就是个卖珠宝的。”

“你说,我听着。”

她深吸一口气:“您未婚妻来试戒指那天,是周六下午。店里人不多,她跟那个男的进来,男的说想看钻戒。我接待的他们,她挑了几个款式让那个男的试。试到第三枚的时候,她说‘这个好看,就按这个尺寸做’。”

“那个男的什么反应?”

“他没说什么,笑了一下。然后她付了定金,留了您的信息。我当时以为那个男的是您,后来录订单的时候才发现名字对不上。但定金都付了,我也没多想。”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像是给自己壮胆。

“那枚戒指,她从头到尾没戴过。连试戴都没有。一般新娘来定戒指,自己都要试好几遍的。她就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男的试。”

我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放大,把叶睿翔的脸指给她看。

“是他吗?”

韩雪薇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一阵,把屏幕递到我面前:“这是那天监控截的图。我本来想发给店长确认订单的,后来忘了删。”

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董雨彤坐在柜台前,侧着脸笑,叶睿翔站在她旁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品戒指,举着手在灯光下看。

她仰头看着他,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那样笑过。

“这张图发给我。”

她把图发到我微信上,然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刘先生,那个男的试戒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

“什么话?”

“他说,‘等结了婚,这戒指就归我了’。”

咖啡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后背却一阵阵地发凉。

二十三万的借款,十八号的戒指,七八年的初恋,三个月的婚期。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有解释,串在一起就只有一种可能。

董雨彤跟叶睿翔,从来没断过。她跟我结婚,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

“韩雪薇。”

“嗯?”

“谢谢你。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就当没见过我。”

她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您是个好人。别让她毁了您。”

她推门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杨志远从外面进来,坐到我对面,脸色不好看。

“刘总,银行那边回话了。您名下有一张副卡,是给董小姐用的。这张卡最近三个月在二手车市场旁边的ATM取过七次现金,每次都是五千。取款时间是周末。”

“周末她跟我说在加班。”

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战友帮忙调的。二手车市场门口的监控。最近三个月,董小姐出现在那里的次数,比去您公司的次数多。”

我把U盘攥在手心,塑料壳硌得掌心疼。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婚礼的请帖发出去了多少份?”

“一百八十份。”

“收得回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收不回来,谁都知道。

一百八十份请帖,两百多位亲友,酒店定金交了八万,婚庆公司付了全款。

这场婚礼箭在弦上,董雨彤算准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不收回。”我把U盘放进口袋,站起来穿上外套,“照常办。你帮我去趟婚庆公司,加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投影仪。我要放点东西。”

杨志远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起身去开车。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董雨彤发来微信:“婚纱店让我明天去试婚纱,你陪我去吗?”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我去不了,你让王哥陪你去吧。”

过了十几秒,她回了一条:“什么王哥?你最近怎么老提这个人。”

我没再回。车子来了,我拉开门坐进去。杨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摆了摆手,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尾灯红成一片。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吃饭,照常跟董雨彤讨论婚礼细节。

她跟我说司仪要换一个,我说好。

她说伴娘裙子要改短,我说行。

她说蜜月想去三亚,我说你定。

每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电视,嘴里念叨着婚礼当天的流程,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拿着手机翻叶睿翔的朋友圈。

他把我屏蔽了,但杨志远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微信号,能看到他每一条动态。

叶睿翔朋友圈里全是车,偶尔夹几张自拍,背景是各种餐厅和酒吧。

三天前他发了一条,配图是一杯鸡尾酒,文字写着“等你”。

底下有人评论“又等谁呢”,他回了三个字:“老地方。”

董雨彤那天晚上跟我说她在加班。

我继续翻,翻到两个月前的一条。

叶睿翔发了一张戒指的照片,配文是“终于定了”。

照片里那枚戒指是女款,钻不大,但款式我认识,跟董雨彤自己挑的那枚一模一样。

底下有条评论问“给谁定的”,他回了个“你猜”。

我把这些截图一张张存好,分门别类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婚礼”。

周萍又来过一次,给我送了一罐腌萝卜。她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儿啊,不管出什么事,妈都站你这边。”

“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姑娘……上次在万达,她看见我了。她装没看见,把头扭过去了。”

我送她下楼,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刘先生吗?我是董雨彤的妈妈。”

马月娥的声音很虚弱,说话带着喘,像是刚爬完楼梯。她说她从女儿手机里偷偷记下我的号码,想跟我说几句话。

“雨彤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吃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身体又不好,拖累她了。”她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我知道她做了错事。你别怪她。要怪就怪我。”

“阿姨,您知道什么了?”

“她有个同学,姓叶的,两个人好了很多年。我不同意,那孩子不踏实。后来雨彤说跟你好了,我以为她断了。上个月她回来,我听见她打电话,跟那个姓叶的……”

她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阿姨,您别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马月娥说了一句:“那孩子,命苦。但苦命不是害人的理由。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不拦你。”

她挂了电话。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声控灯彻底灭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翻到董雨彤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你定”。

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摸黑上了楼。推开门的时候,董雨彤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看见我回来,头也没抬:“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我妈多聊了会儿。”

“哦。”她吹了吹指甲,“对了,婚礼那天我这边亲戚不多,我妈身体不好可能来不了,就我表姐一家。你那边的座位够吗?”

“够。”

“那行。”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困了,先睡了。你也早点。”

她趿拉着拖鞋进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茶几上放着她今天刚买的一束花,百合,插在玻璃瓶里,香味浓得发腻。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文件夹,把打印好的截图一张张铺在茶几上。借款记录、取款凭条、监控截图、朋友圈照片、聊天记录。铺满了整张茶几。

然后我打开手机录音,走到卧室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董雨彤已经关了床头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侧躺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在跟谁聊天,我不知道。但我大概猜得到。

我退回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收好。

明天,杨志远会去婚庆公司把投影仪调试好。

后天,叶睿翔朋友圈里那个“老地方”会被查清楚。

大后天,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枚十六号的戒指。戒圈内壁刻着“LYX和DYT”,刻得很深。我拿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那就留着吧。留着当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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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两天,杨志远把叶睿翔的底细查了个干净。

翔盛二手车,注册资金二十万,实际经营状况一塌糊涂,外面欠着三十多万的债。

叶睿翔本人名下没有任何房产,银行卡余额不到四位数。

他跟我未婚妻好了七八年,连一枚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

那枚戒指是董雨彤自己掏钱买的。刷的是我那张副卡。

杨志远把资料摊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谁在一下一下地拍门。

我翻着那些纸,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两个月前那个周六下午,董雨彤坐在珠宝店里,叶睿翔站在她旁边,举着手试戒指。

她说“就按这个尺寸做”。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戴上那枚戒指。

“刘总,还有件事。”杨志远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董小姐前天去银行,把副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了。柜面取的,八万整。”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午。她跟您说去试婚纱那天。”

我闭上眼睛。

前天下午,我在公司签合同,她在银行取钱。

八万块,够叶睿翔还一阵子债了。

她打算婚礼当天就跑吗?

还是婚礼之后找个理由离婚,带着彩礼和这笔钱消失?

“婚纱试完了吗?”

“试完了。她一个人去的,叶睿翔没陪。但出来的时候上了一辆白色捷达,我战友认出来是叶睿翔的车。”

雨越下越大,整面玻璃幕墙都被水雾糊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被雨浇透的街。

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车灯在积水里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

“明天正常上班。婚礼的事,你盯着婚庆公司把投影仪装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刘总,您这半个月,瘦了八斤。”

“你倒是称得仔细。”

“我天天开车,您坐后座,后视镜里看得见。”

他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手机响了,董雨彤发来一张照片,婚纱照,她穿着白纱站在试衣镜前,笑容甜美。

底下跟着一条消息:“好看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白纱很白,笑得也很真。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看到这张照片大概会很高兴。现在再看,只觉得像一张面具。

“好看。”我回了两个字。

她秒回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手边那本日历。婚礼倒计时两天。我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收网。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我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周律师,后天上午有空吗?帮我拟一份材料。”

电话那头问什么材料。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瘦削了不少,颧骨都出来了。

“婚约财产纠纷。还有冒用身份借贷的报案材料。”

周律师问了几个细节,我一一说了。挂电话前她沉默了几秒,说:“刘总,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但你这个,够狠的。”

“我不狠。是他们太贪。”

挂了电话,我坐在转椅上转了半圈,面对着满墙的工程图纸。

那些图纸上画着各种建筑的结构,梁柱榫卯,每一根线条都有它的位置和道理。

人也是一样。

有人站错了位置,整个结构就塌了。

董雨彤和叶睿翔站错了位置。他们把婚姻当生意,把我当提款机。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提款机吐出来的钱,是要还的。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我站起来收拾公文包,把U盘、文件夹、录音笔一样样放好。最后放进包里的,是那枚十六号的戒指。

明天晚上,我会把它重新戴在董雨彤手上。当着她所有亲友的面。

然后,我会把戒指取下来,告诉她:这个尺寸,从来就不是给她的。

06

婚礼前一天晚上,董雨彤住在酒店里,说是要跟伴娘一起准备第二天的事。

我在家收拾东西,把她留在家里的衣物、化妆品、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装进两个纸箱。

东西不多,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没带多少,像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床头柜最里面那层,我摸到一个丝绒小袋。

打开来,里面是一对耳钉,银的,款式很旧。

我认得这个牌子,十年前流行的款,现在早就不产了。

袋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彤彤生日快乐”,落款是一个“翔”字。

日期是去年十月。去年十月我们刚认识。她戴着前男友送的耳钉来跟我约会,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把耳钉放回袋子,塞回原处。然后打开手机录音,给董雨彤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背景里很安静。

“怎么了?我正要睡。”

“没事。就是问问你,明天婚礼上放的那个成长视频,你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呀。我表姐帮我看的。”

“好。那没事了。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她停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些,“刘宇轩,明天之后我就是你老婆了。你高兴吗?”

“高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录音保存好。

这段对话里她说了“明天之后我就是你老婆了”,清清楚楚。

明天婚礼上放完证据之后,这段录音会作为补充材料提交给周律师。

婚约财产纠纷,这个婚约从一开始就是欺诈,我有足够证据证明她的真实意图。

晚上十点,杨志远来家里接我。

他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里面是明天要用的设备。

我们把东西搬上车,他发动车子往酒店方向开。

路上他开得很慢,像是在给我留时间想事情。

“明天你站我身后就行。不管发生什么,别动手。上次在珠宝店那一拳,够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姓叶的明天要是闹呢?”

“让他闹。闹得越大越好。酒店有监控,他动一次手,我多一条证据。”

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句:“刘总,您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狠了。”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酒店地库,“但该狠。您要早这么狠,也不至于被坑成这样。”

我没接话。车子在地库里绕了两圈,停在一个角落的车位上。杨志远熄了火,车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仪表盘还亮着微光。

“刘总,还有件事。今天下午董小姐的伴娘给我打电话,问明天的投影设备是不是出了故障。她说婚庆公司的人跟她说要加一个环节,她怕出问题。”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您准备的惊喜,让她们别管。”

我拉开车门下车,地库里的空气又冷又潮,水泥柱子上渗着水珠。我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明天过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拦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认识他五年来第一次见他笑:“您这话说的。我哪儿也不去。您这种老板,我跟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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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礼当天。

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绸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和喜糖。

一百八十位宾客坐了二十桌,我妈坐在主桌,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走过来,攥了攥我的手,手心潮热。

“妈,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您别慌。”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司仪上台暖场,声音洪亮地说着吉祥话。

我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宾客们觥筹交错。

叶睿翔坐在最后一桌的角落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白酒。

杨志远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董雨彤在化妆间补妆,伴娘进进出出地帮她整理裙摆。她穿着那件试了好几次的白纱,头纱上缀着细密的珍珠,灯光一照,亮闪闪的。

司仪宣布新郎新娘入场。

音乐响起来,我站在台上看着董雨彤从红毯那头走过来,她爸不在,由她表姐夫挽着。

她笑得很甜,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回了一个笑。

她走到台上,把手递给我。指尖冰凉。我握住她的手,转身面向宾客,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按了一下录音笔的开关。

“各位亲朋好友,”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把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这场婚礼。在仪式开始之前,我想先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董雨彤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声问:“什么东西?流程里没有这个。”

我没看她,朝杨志远点了下头。

杨志远从角落里走出来,把投影仪的遥控器递到我手里。

我按下开关,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舞台后面的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图是借款平台的截图,借款人一栏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金额五万。

第二张是取款凭条,副卡在二手车市场旁边ATM取现的记录。

第三张是监控截图,董雨彤和叶睿翔站在珠宝柜台前,叶睿翔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样品戒指。

宴会厅里开始有窃窃私语的声音。董雨彤的手从我手里抽出去,往后退了一步。

“刘宇轩,你干什么?”

“别急。”我继续按遥控器,第四张是叶睿翔朋友圈的截图,戒指照片配文“终于定了”。

第五张是董雨彤和叶睿翔的聊天记录,杨志远找人恢复的数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等拿到彩礼先给你还债”。

第六张是马月娥给我打电话的通话记录,备注写着“董母”。

“这些,”我把遥控器放下,转身面对着满堂宾客,“是我过去半个月查到的东西。我未婚妻董雨彤,跟我定下婚期的同时,一直跟她的初恋叶睿翔保持着关系。她用我的名义在网贷平台借了二十三万,全部转给了叶睿翔的公司。她按叶睿翔的尺寸定制了婚戒,打算婚后以感情不和为由离婚,分走我的财产。”

全场鸦雀无声。我妈坐在主桌上,一只手按着胸口,脸色发白。旁边的亲戚扶住她。

董雨彤的脸白得像她身上的婚纱。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声音尖利地喊出来:“你血口喷人!那些聊天记录是假的!”

“假的?”我拿起手机,点开录音,把音量开到最大。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等拿到彩礼先给你还债。他那边房子写的是他妈的名字,暂时动不了,先弄现金。”

宴会厅里有人站起来。最后一桌的叶睿翔推开椅子想往门口走,杨志远伸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

“放开我!”叶睿翔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杨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叶睿翔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

董雨彤冲过来抢我的手机,我侧身让开。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舞台边缘,婚纱下摆撕开一道口子。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眼泪哗地涌出来。

“刘宇轩,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解释你按叶睿翔的尺寸定戒指?解释你跟他七八年?解释你拿我当提款机?”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眼泪糊了一脸。我站起来,把手里那枚十六号的戒指举起来,转向宾客。

“这个戒指,是我按照董雨彤手指的尺寸重新做的。十六号。她真正的手指尺寸。”我把戒指放在舞台边沿,“但这枚戒指,我不会给她戴。因为从今天起,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戒指留在台面上,转身往台下走。周萍站起来,我扶住她的胳膊。她攥紧我的手,指节发白,嘴唇抿着,没掉眼泪。

“妈,走吧。”

她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董雨彤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叶睿翔的叫骂。

杨志远按着他不让他追过来。

我扶着母亲往宴会厅门口走,两边宾客的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摇头,有人拿起手机在拍。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董雨彤晕倒在地上,婚纱铺了一地,像一朵凋谢的白花。

有人在喊打120。

叶睿翔趁乱挣脱杨志远跑了出去,西装外套掉在地上。

杨志远追了两步,我喊住他:“别追了。让他跑。报案材料已经交上去了,他跑不掉。”

08

婚礼那天之后的事,我大部分是从周律师和杨志远那里听来的。

董雨彤被120拉走,在医院住了一天。诊断是情绪激动引起的晕厥,没有大碍。出院后她回了城南的出租屋,再没联系过我。

叶睿翔跑了之后没回家,躲了两天,最后在城郊一个洗浴中心被找到。

周律师把报案材料递交到经侦支队,冒用身份借贷的案子立案了。

叶睿翔被传唤了三次,每次都说钱是董雨彤自愿给他的,跟他没关系。

但聊天记录和转账流水摆在那里,他赖不掉。

马月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在婚礼后第三天。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了,说话断断续续的,喘得很厉害。

她说她从邻居那儿听说了婚礼上的事,问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最后她说:“刘宇轩,你做得对。是雨彤对不起你。我没教好她。”

“阿姨,您保重身体。这事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她咳了几声,“她是为了给我凑手术费才走这条路的。我这条命,拖累了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

周萍在家里躺了两天,没出房门。

第三天早上我听见厨房有动静,出来一看,她在煎鸡蛋,锅里滋滋响着。

她看见我出来,头也没回地说:“吃饭。吃完去上班。日子还得过。”

我坐到餐桌前,她把煎蛋和粥端上来,自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她的眼睛有些肿,但精神还好。

我吃了一半,她忽然说:“那个姑娘,她妈病得很重?”

“你给她妈送点钱过去吧。别让她知道是你送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端起碗喝了口粥,眼皮都没抬:“我是当妈的。她妈也是当妈的。女儿做错了事,妈没错。”

我点了点头。

下午让杨志远跑了一趟医院,以匿名的方式交了五万块住院费。

马月娥住的是呼吸科,肺上的毛病,拖了好几年了。

护士说交钱的人只留了一句“好好治病”,没留名字。

董雨彤的网贷记录在立案后陆续被平台撤销了,因为借款时她冒用了我的身份信息,合同无效。

但叶睿翔以公司名义收的那些钱,大部分被他挥霍了,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周律师说能追多少算多少,让我别抱太大期望。

“我不在乎那点钱。”我跟她说。

“我知道。但程序要走完。”

婚礼后第十天,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韩雪薇”。我通过了。她发来一条消息,说她从珠宝店辞职了,换了个城市。

“为什么辞职?”

“店长知道是我多嘴坏了单子,给我穿小鞋。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我想了想,回了她一句:“要不要来我公司?行政部缺人。”

她隔了很久才回:“刘总,您这人,太容易信人了。”

“所以需要一个细心的人帮我盯着。”

她发了一个笑脸,说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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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周律师来了电话。

叶睿翔的案子判了,冒用他人身份信息进行借贷,涉案金额二十三万,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

董雨彤作为从犯,因为主动配合调查、退还部分款项,免于刑事处罚,但被列入了征信黑名单。

“她没上诉。”周律师说,“判决书送达那天她签了字,什么都没说。”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判决书上留的地址是城南那个出租屋,但送达的时候人已经搬走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整理文件。

抽屉最底层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那枚十六号的戒指。

我把信封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戒圈内壁的“LYX和DYT”已经被我磨掉了,现在内壁光滑,什么都没刻。

韩雪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让我签字。

她来公司一个多月了,做事利索,话不多,跟同事相处得也不错。

她看见我手里的戒指盒,什么都没问,把文件放在桌角就出去了。

签完文件,杨志远进来汇报工作,说建材市场那边新到了一批货,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去。现在就走。”

车子开出公司地库,汇入主路。

杨志远开得很稳,我坐在后座翻看手机。

翻到通讯录的时候,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董雨彤。

我存她的号码用的是全名,没改过。

现在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了,微信头像也换了,变成一张风景照,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她妈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出院了。上个月出院的,病情稳定了。住在她表姐家。”

“钱够用吗?”

“您上次给的那五万交了住院费,还剩一些。她表姐条件一般,但能顾上。”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锁屏。

车子经过城南那个二手车市场,门口的横幅换了新的,写着“五一狂欢”。

横幅下面站着的销售换了人,不是叶睿翔。

市场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

“翔盛二手车那家公司,现在谁在管?”

“叶睿翔进去之后,公司就注销了。场地被市场收回了。”

我点了点头。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摆着新款钻戒,灯光打得很亮。我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回家,周萍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我给她买的黄酒。她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

“儿啊,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不小了。遇到合适的,再找一个。”

我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是说真的。”她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别因为一个董雨彤,就把自己关死了。好姑娘多的是。”

“知道了妈。吃饭。”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碗碟在手里转来转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戒指,明天该处理掉了。

放着也是放着。

10

开春之后,建材生意忙起来。

新工地开工,订单堆了一摞,我天天跑市场看货,晒黑了不少。

杨志远跟着我东跑西跑,话还是少,但精神头比之前好,有时候还会主动跟我聊两句。

那天下午从建材市场出来,车子拐上主路,路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杨志远忽然放慢了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刘总,您看右边。”

我转头往窗外看。

路口的东南角,人行道边上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摞传单。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着,低着头在整理传单。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出来,下巴尖得不像话。

是董雨彤。

她手里拿着一沓传单,见人就递一张,大部分人摆摆手不接。

她也不追,低头继续整理下一沓。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杨志远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

后视镜里,董雨彤的身影越来越小,混在路口的行人里,很快就分不清了。

我收回目光,把手机掏出来翻通讯录。翻到那个停机的号码,拇指停了一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去公司。下午还有个合同要签。”

车子加速,汇入主路车流。

窗外春天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晃眼。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座椅上。

口袋里那枚戒指的棱角硌着大腿,硌了一路了。

我想了想,把戒指摸出来,按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我抬手想把戒指扔出去,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留着吧。

我把戒指收回口袋,关上窗户。

车子继续往前开,建材市场的高架桥就在前面,桥上的车流密密麻麻的,像一串永远走不完的路。

杨志远按了两下喇叭,变了个车道,加速超了过去。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路,和路两边的树,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