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吱呀一声,脱了漆的老木门被粗暴撞开。
满屋子的随行干部与长枪短炮瞬间定格,马德全脸上的谄媚笑意还没收拢,只见刚买菜回来的沈建国一把摔了竹篮,大步跨上前,枯瘦的手极熟练地揪住了新任女市长的右耳。
“死丫头!你还知道摸回这个门!”
全场倒吸凉气。
马德全吓得浑身肥肉乱颤,失声尖叫:“保安!快护驾!反了天了!”
然而,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铁腕陆市长非但没动怒,反倒顺着力道歪着头,红着眼圈低声痛呼告饶。
这一声软糯的求饶,让马德全硬生生噎在原地,也让站在桌旁的沈浩彻底僵住了。
第01章
抹布拧得半干,在脱了漆的八仙桌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马德全背着手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发乌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得人心慌。
“手脚麻利点!擦个桌子磨磨蹭蹭,公考笔试第一有个屁用,连伺候领导的眼力见都没有!”
马德全停下脚,抬手把桌角那套白瓷茶具推到一边,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茶叶袋,随手甩在桌心。
塑料袋口没扎紧,漏出几截发黑的碎茶梗。
我认得这包茶,是单位门卫室里喝剩下的陈年粗沫子。
至于局里原本给劳模家庭批下来的两盒特级毛尖,早在他上楼前,就被塞进了他自己的小轿车后备箱。
“马副主任,这茶……是不是不太妥当?”
我低声提醒了一句,“陆市长今天刚来滨海履新,第一站就选了老港家属院。要是喝出异味……”
“你懂个屁!”
马德全眉毛倒竖,伸出胖手在我肩头上重重推了一把,“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陆市长在上面出了名的铁腕作风。老劳模家里搞得太阔气,领导只会觉得铺张浮夸!就得要这种艰苦朴素的调子,懂不懂?真不知道人事科招你这种木头疙瘩进来干什么,整天丧着一张脸,晦气!”
我垂着头,手指抠紧了抹布的粗糙边缘,没敢顶嘴。
毕业考进区局这大半年,因为没背景又不擅逢迎,科室里所有的杂活累活全落在我头上。
这次新调来的代市长陆清仪突击下基层慰问,点名要走访老港区退休劳模,马德全在名册上翻到我爸沈建国的名字,立刻带人抢在市府办车队前头冲进我家,非要亲自“督导布置现场”。
里屋的门帘在这时被挑开。
我爸沈建国穿着洗得发灰的旧工装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打满补丁的竹菜篮子。
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面皮紧绷,眼神像两把钝刀子,在马德全身上刮了一圈。
“沈师傅,您老也配合配合工作。”
马德全嘴角扯起一抹假笑,眼神却满是不耐烦,“赶紧收拾收拾,换身利落衣裳。等会儿市领导一进门,你就照着台词念,感谢市委关怀,感谢局领导栽培,听明白了吗?”
我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走到五斗橱前停下脚步。
那五斗橱上立着一个两尺见方的红木相框,上面紧紧裹着一块退了色的粗红布,边缘积了薄灰。
马德全扫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沈浩,把那破相框收了!盖着块破布神神叨叨的,看着像灵位,撤到阳台去!”
“动一下试试。”
我爸的声音不高,带着常年吸烟的沙哑,却沉得像块生铁。
马德全被呛得脸色一僵,冷笑一声:“行,老劳模脾气硬,我不跟你计较。不过沈师傅,我丑话说在头里,陆市长是中枢下来的大人物,连市委秘书长见了她都提心吊胆,你要是敢在这位年轻市长面前摆你那套臭脾气,不仅你这劳模津贴保不住,你儿子的试用期也别想过!”
我爸没理他,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在棉袄内兜里摸索了一阵。
他掏出来一张揉得稀烂、泛黄发黑的旧麦芽糖纸。
那张糖纸薄得几乎透明,边缘破损得不成样子,在穿堂风里轻轻抖动。
老头低头看了糖纸很久,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嚼着某种苦涩的滋味,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旧糖纸折好,重新塞回贴着心口的内衣袋里。
“沈浩,看好门。”
我爸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冷冷丢下一句话,径直拉开老旧的铁防盗门,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震得墙缝里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马德全啐了一口吐沫在水泥地上,指着门外咬牙切齿:“老不死的骨头真硬!沈浩,你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水烧上!按行程市府车队九点半才到老码头,我们还有四十分钟把屋子弄整齐,要是掉链子,我扒了你的皮!”
我应了一声,转身刚要去厨房拿开水壶,楼下窄小的胡同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沉稳的引擎低鸣。
紧接着是重型车门整齐划一的关闭声,还有手持对讲机里微弱的刺啦电流杂音。
马德全一愣,快步冲到客厅窗台边往下一探头,整张肥脸瞬间煞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怎么回事……这不才八点四十五吗?!”
他吓得声音都在打颤,腿肚子直哆嗦,“市长的车队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楼梯拐角处,一阵清脆冰冷的高跟鞋踩石阶声,已经逼到了门外。
第02章
防盗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三声,不轻不重,极有分寸。
马德全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到穿衣镜前,手忙脚乱地把西装扣子扣死,又抹了一把满头的油汗。
“把腰挺直了!等会儿少说话,别把寒酸气过给市长!”
他恶狠狠剜了我一眼,随即换上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快步拉开了铁门。
“陆市长!哎呀,您怎么提前到了,老城区路窄难走,真是辛苦您了!”
马德全弓着腰,双手搓在身前,几乎要把脑袋低到肚脐眼上。
门外的人踏了进来。
黑色的职业套裙,剪裁干练的羊毛大衣,齐肩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丽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她身后跟着市府办的随行秘书,还有扛着机器的市台记者。
这就是新上任的代市长,陆清仪。
我端着托盘僵立在餐桌旁,心脏莫名跳得飞快。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骨微挺,虽然素未谋面,可不知为何,我心头竟泛起一种极其古怪的熟悉感。
我八岁那年发过一场持续三天的高烧,很多童年的记忆全烧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光,眼前这张脸,却像是一根针,隐隐扎在脑海深处某个不可触及的角落。
“马副主任,常态化基层走访,不用讲排场。”
陆清仪的声音微沉,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感。
她环视了一眼昏暗潮湿的客厅,目光在泥灰脱落的墙皮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的背脊瞬间紧绷,端着搪瓷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
托盘里是两只洗得泛白的旧玻璃杯,里面泡着马德全拿来的劣质茶末,暗黄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杂质。
马德全见陆市长看我,脸色骤变,一步跨到我和市长中间,抬手就从我手里夺过托盘,嘴里厉声呵斥:“沈浩!你怎么回事?市长亲自登门,你拿这种陈年烂茶叶招待领导?沈师傅临走没交代你怎么懂规矩吗?平时在单位唯唯诺诺就算了,在领导面前也这么没轻没重!”
他一边骂,一边转头对陆清仪赔笑:“陆市长您千万别介意,这是我们街道刚分来的基层办事员小沈,家里条件差,人又木讷。我这就让人去车里拿上好的龙井——”
“不必了。”
陆清仪抬手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越过马德全那张油腻的胖脸,直直钉在我身上,眼神极深,看不出喜怒。
可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分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
“你是沈建国同志的家属?”
她问。
“报告市长,我是沈建国的儿子,沈浩。”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回答。
马德全在旁边一个劲儿朝我瞪眼,低声咬牙:“谁让你搭话的!”
陆清仪没有理会马德全的聒噪。
她迈开步子,在窄小的客厅里缓缓踱步。
水泥地面被她坚硬的鞋跟踩出空旷的回响,记者举着相机不敢靠得太近,屋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一样窒息。
走到屋子正中央,她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五斗橱的最高层,正端端正正立着那个盖着暗红绒布的木相框。
那是父亲的命根子。
自我记事起,那个相框就在那里,红布常年不揭,父亲隔三岔五就用湿毛巾擦拭边缘,哪怕掉了一粒灰尘都要发火,却从不许我碰哪怕一下。
陆清仪盯着那方红布看了足足五秒钟,垂在身侧的大衣袖口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马德全见状,以为市长嫌那块盖布晦气,急忙抢步上前:“市长,这老宅子年头太久,老工人们思想守旧,总爱供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这就让人撤了!”
“别动。”
陆清仪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德全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肥肉尴尬地抽搐了两下。
陆清仪没再看那相框,而是微微侧过身,走向通往阳台的木门框。
老式的樟木门框已经被虫蛀了几个小洞,表面漆皮斑驳。
可她的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门框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二和一米四的两个位置上。
那里没有灰尘,只有几道极深的、用菜刀刻出来的横线。
横线旁边,还有用铅笔涂抹后早已模糊发黑的数字。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位高权重的女市长缓缓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摘下右手手套,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她伸出食指,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顺着那道一米二的旧刻痕,轻轻摩挲了一遍。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的眼睑完全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我分明看见,她的指尖在碰到那处木茬时,轻微地抖了一下。
“沈浩。”
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在。”
“这些刻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高高在上的市长会过问这种陈年烂谷子的琐事。
我老老实实回答:“回市长,听我爸念叨过,那好像是我很小的时候,家里量身高画的。不过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就再也没画过。”
陆清仪的背影猛然僵住。
马德全在旁边急得直冒汗,只觉得市长这是在挑剔老破小的卫生和安全隐患。
为了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他一步蹿到门框前,伸手就要去遮挡那些破损的木纹,嘴里骂咧咧地冲我发难:“沈浩!你这脑子到底装的什么?市长是问你老旧小区的安全隐患,你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量身高!门框都烂成这样了也不修,万一扎着领导的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还不快拿抹布过来擦干净!”
说着,马德全狠狠一把推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我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险些撞在茶几的硬角上。
“马德全!”
陆清仪猛地回过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马德全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僵,讪笑着收回手:“市长,我这不是怕这小子不知好歹,冲撞了您……”
“出去。”
陆清仪冷冷吐出两个字。
马德全彻底懵了,整张脸由白转紫,结结巴巴地说:“市、市长,按流程,我是带队陪同汇报的……”
“我让你和随行人员,全部到楼道里候着。”
陆清仪转过身,脸色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眼神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公仆走访劳模家庭,是听群众心声,不是来看你耍威风的。听不懂吗?”
马德全吓得一哆嗦,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忙点头哈腰地朝随行记者和秘书使眼色。
几个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老旧的防盗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墙上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清仪两个人。
她站在斑驳的门框旁,眼眶竟不知在何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红。
她静静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那股属于大领导的威严与冷静,又像是一道无形的铁闸,把她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在眼底。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盖着滨海市委钢印的厚重红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边缘甚至被撑得有些变形。
她捏着信封,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小浩……”
一个极其陌生的呢喃刚从她喉咙里溢出半截,老旧的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暴躁、刺耳的钥匙捅锁眼声!
紧接着,铁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狠狠往下一压,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壁上。
第03章
门板撞在白灰剥落的墙皮上,扑簌簌震下一层呛人的灰粉。
我爸沈建国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塑料菜篮子,沾着泥星子的水萝卜和两捆小葱从袋口歪斜地露出来。
他鼻尖冻得通红,棉布袄子敞着怀,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从胡同口急匆匆小跑回来的。
屋里的空气瞬间像被冻成了硬坨。
陆清仪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盖有滨海市委钢印的厚重红信封,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爸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在看清陆清仪面孔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手里的塑料菜篮子啪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圆滚滚的红萝卜骨碌碌滚到了陆清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边。
“爸,这是新来的陆市长……”
我头皮一阵发麻,慌忙上前想要拉住我爸,生怕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退休老工人犯浑冲撞了市长。
可我爸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老雄狮,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跨过散落一地的蔬菜,一把推开我伸过去阻拦的手,径直冲到了滨海市堂堂一把手面前。
没等随行人员发出任何警示,我爸猛地扬起右手,带着一股夹杂着刺骨泥腥味的冷风,精准无比地一把拧住了陆清仪的右耳!
力道之大,扯得陆清仪整齐盘在脑后的乌发瞬间散落下来几缕碎发。
“死丫头!你还有脸进这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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