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锁舌弹飞出去,撞在墙上,叮当响。

我手里还攥着给婆婆换了一半的纸尿裤,门口站着对门的郭春兰。

她头发散着,拖鞋掉了一只,冲进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东西,指着我鼻子骂:“你辞了保姆,谁伺候我?”我退到门边,反手把防盗门推上,咔哒锁死,掏出手机拨了110。

她愣了两秒,随即往地上一躺,嚎啕大哭,说我打老人。

可我知道,客厅摄像头亮着红灯。

她踹门那一脚,还在画面里没来得及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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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是去年秋天倒下的。

脑梗,抢救回来,人瘫了,话也说不利索。

左半边身子动不了,大小便失禁。

医生说护理得好还能多撑几年。

卢承允是独子,常年跑外,一个月回来两趟算多的。

家里就剩我跟婆婆,还有一屋子消毒水味。

成人纸尿裤用得飞快。

婆婆一天要换七八片,一箱三天见底。

我算过,一个月光纸尿裤就得六百多块。

我自己工资四千出头,卢承允每月转三千回来,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去年入冬那会儿,我实在扛不住了。

夜里婆婆哼唧,我起来三四趟,白天上班打瞌睡,领导已经找我谈过话。

我跟卢承允商量请个保姆。

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说:“你看着办,钱我来想办法。”

吴丽香是家政公司介绍来的。

四十五岁,圆脸,手大脚大,干活利索。

头一个月确实不错。

给婆婆翻身、擦洗、喂饭,手脚轻。

我下班回来,屋里没异味,婆婆衣服也换得勤。

我松了口气,觉得这八百块花得值。

吴丽香住家,工资八百,包吃。

她话不多,但爱笑。

有回我下班早,看见她坐在婆婆床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喂给婆婆,嘴里说:“阿姨,甜不甜?”婆婆嘴角歪着,口水顺着流,她拿毛巾擦掉,又喂下一瓣。

我站在门口,鼻子有点酸。

可后来就不对了。

先是纸尿裤消耗突然翻了一倍。以前一箱用三天,后来两天就没了。我问吴丽香,她说婆婆最近尿多,有时候刚换上又湿了。我没多想。

再后来,家里鸡蛋、抽纸也下去得快。我买一提抽纸,三天只剩两包。我心想吴丽香可能用得多,毕竟她要擦擦洗洗,也没往别处想。

直到有天中午我临时回家拿文件。

推开门,吴丽香不在。

婆婆躺在床上,裤子湿了一大片,床单也洇湿了。

她看见我,嘴里呜呜地叫,眼圈发红。

我赶紧给她换,手摸到床单底下,湿冷湿冷的,不知道沤了多久。

我按了三次铃。铃在吴丽香屋里,响了三遍,没人应。

过了十来分钟,门锁响了。

吴丽香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站在婆婆屋里,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李姐,你咋回来了?我刚去楼下扔垃圾。”

我没说话,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里面是几包成人纸尿裤,牌子和我们家的一样。

她顺着我目光低头一看,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哦,这个,郭姨让我帮她买的,她儿子不管她,怪可怜的。”

郭姨就是对门的郭春兰。

六十八岁,中风后遗症,走路拖着一条腿,也是大小便失禁。

她儿子郭长明住同城,开车过来二十分钟,可一个月来不了一趟。

我说:“她儿子呢?”

吴丽香叹气:“别提了,郭姨说儿子拿走她退休金卡,连纸尿裤都不给她买。我看不过去,顺手帮一把。”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婆婆湿透的床单。

心里堵得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吴丽香平时对婆婆还算上心,我不想因为一次离岗就翻脸。

只是提醒她:“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婆婆这边不能离人。”

她点头如捣蒜:“知道了李姐,下不为例。”

可哪有什么下不为例。

02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

吴丽香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雷打不动要出去一趟。

短则二十分钟,长则半个钟头。

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提着点东西,有时是纸尿裤,有时是饭菜,有时空着手,但神色匆匆。

我按铃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回我故意在十点零五分按铃,响了七八声她才从对门跑回来,头发有点乱,嘴上油光光的,明显在那边吃了饭。

她进门就道歉:“郭姨今天摔了,我扶她起来耽误了。”

婆婆躺在屋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叫。我进去一看,又尿了。

我没发火,但心里有本账。

晚上等婆婆睡了,我坐在客厅算了一笔账。

按吴丽香每天去对门两趟,每趟半小时,一个月就是三十个小时。

这三十个小时,本该是照顾婆婆的时间。

我花八百块请她,她拿一半时间去伺候别人,还从我家里拿东西贴补对门。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对门郭春兰似乎把吴丽香当成了自己人。

有回我下班,看见郭春兰站在我家门口,一手扶着墙,一手拉着吴丽香的手,嗓门不小:“丽香啊,你比我家郭长明还亲。那个姓李的要是敢辞你,我跟她没完。”

吴丽香看见我,赶紧把手抽回来,脸上讪讪的:“李姐回来了。”

郭春兰也看见了我。她没躲,反倒冲我抬了抬下巴,嘴角撇着,像是我欠了她什么。然后拖着那条病腿,一步一步挪回对门,砰地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跟卢承允打电话。他在那头叹气:“你再忍忍,等我这个项目完了,回去跟对门说说。”

我说:“你说什么?人家又没犯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咋办?”

我握着手机,看着卧室里婆婆侧躺的背影,瘦得肩胛骨突出来。我说:“我再看看。”

挂电话之前,卢承允补了一句:“别跟邻居闹太僵,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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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那盒铁皮盒子。

婆婆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有个旧铁盒,里面放着她的金戒指、一对耳环,还有几张老照片。

不值什么大钱,但那是婆婆的念想。

她有时候清醒,会让我把盒子拿给她,她摸着戒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那天我找户口本,拉开床头柜,铁盒歪着,盖子没扣严。

我顺手摆正,没细看。

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平时收拾屋子,铁盒都是扣得严严实实的。

婆婆自己动不了,不可能碰它。

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在网上买了个摄像头。巴掌大,能连手机,一百多块钱。我装在客厅书架顶上,正对着婆婆卧室门和客厅大部分区域。

装好第三天,画面里出现了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上午十点零七分,吴丽香从婆婆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没拆封的成人纸尿裤,径直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熟门熟路。

十点三十三分,她回来,手里空了。

下午两点五十一分,她又拿了一包。

这回还多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鸡蛋和一提抽纸。

两点五十八分,她进了对门。

三点二十六分,空手回来。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凉。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看到前一天、前两天,几乎天天如此。

有时候拿纸尿裤,有时候拿饭菜,有时候拿纸巾、洗衣液。

对门郭春兰家的门,她进出跟回自己家一样。

更让我后背发麻的是,有一段录像里,吴丽香从对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红色塑料袋。

她没回婆婆屋,直接进了自己房间。

我放大画面,袋子里露出来的,像是超市小票和几张钞票。

她在收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堵得厉害。八百块工资,包吃包住,我还时不时给她买点水果零食。她倒好,拿着我的东西去做人情,还从中赚钱。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听见婆婆又哼唧,我起来给她换纸尿裤。

掀开被子,她大腿根红了一片,是捂出来的疹子。

我拿温水给她擦,她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眼角有泪。

我给她擦完,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婆婆身体还好,每天早起给我煮粥,粥里放红枣和桂圆。

她总说:“璟雯啊,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等到吴丽香从对门回来,把她叫到客厅。我说:“吴姐,你收拾一下东西吧。”

她愣住了:“李姐,咋了?”

我把手机打开,放到她面前。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放,她拿着纸尿裤出门、进对门、回来。她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李姐,你听我说,郭姨她……”

“郭姨每月给你多少钱?”我打断她。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八百,对吧?”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给你八百,让你顺带照顾她,顺便从我这里拿东西。我的纸尿裤、我的饭菜、我的日用品,你拿我的东西去挣她的钱。”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憋出一句:“她也可怜……”

“我婆婆不可怜?”我声音不大,但自己听着都发冷,“你拿着我付的工资,去伺候别人,把我婆婆晾在床上尿湿没人管。吴姐,你觉得这合适吗?”

她哭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我错了”

“下次不敢了”。我没心软。工资结到当天,多给了她两百,让她当天走。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对门郭春兰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盯着。

吴丽香提着行李箱出门时,那条缝里伸出一只手,拽了她一把。

门关上了。

我没管。我把家里所有门锁换了,里外三把钥匙,只留给自己和卢承允。

晚上卢承允打电话来,听说我把人辞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一个人能行吗?”

“行。”我说。

“对门那边……”

“她敢来,我就报警。”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04

吴丽香走了之后,对门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郭春兰。

她扶着墙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拖鞋拖在地上。

我打开里面木门,隔着防盗门问她什么事。

她嗓门不小:“小李,你家还有纸尿裤没?借我两片,明天我让郭长明买了还你。”

我说:“没有。”

她不信,手扒着防盗门的纱网往里瞅:“怎么没有?你婆婆不是刚换下来的?我都看见了,你阳台上晾着好几片呢。”

我阳台确实晾着几片,那是婆婆换下来洗了又洗的旧片子,留着应急用的,早就不能穿了。她居然在对面数着我晾了几片。

我说:“郭姨,你家的事你找郭长明。我家不借东西。”

她脸色变了,嗓门拔高:“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两片纸尿裤能值几个钱?我儿子忙,没空买,你先借我两片怎么了?”

我说:“你儿子没空,我有空?我婆婆还躺着呢。”

她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没良心”

“心狠”之类的话,拖着腿走了。走到对门口,又回头朝我家门啐了一口。我站在门后,从猫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来敲门。

有时候借东西,有时候干脆就是骂。

骂我辞了吴丽香,害她没人伺候。

骂我心黑,囤那么多纸尿裤不给她用。

骂我虐待婆婆,不给婆婆吃饱饭。

她嗓门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隔壁邻居开门看过一次,被她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没跟她对骂。她骂,我就关门。她踹门,我就从猫眼看。每一次,我都拿手机录下来。

有天晚上她骂完刚走,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郭长明。

“李姐,”他语气倒是客气,“我妈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你妈脑子不清楚,你清楚。她天天来我家门口骂,你管不管?”

他在电话那头干笑:“我这不是忙嘛。要不这样,你让吴丽香回来,她伺候我妈也顺手,你这边也不耽误,两全其美。”

我握着手机,火气直往上顶:“吴丽香拿我东西贴补你妈,你还替她说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了:“什么拿东西?你有证据吗?”

“我有监控。”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语气软下来:“李姐,都是邻居,别弄这么僵。这样,我明天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说。”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倒是郭春兰又来敲了一次门,这回没骂,趴在防盗门上喊:“小李,郭长明说让你把监控删了,不删他跟你没完。”

我隔着门说:“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门外没声了。

那段时间婆婆状态不好,低烧不退,我请了两天假带她去医院。

医生说是尿路感染,护理不到位引起的。

我心里明白,吴丽香在的时候,婆婆尿湿了经常没人及时换。

感染是那会儿落下的根。

挂完水回来,我扶着婆婆进楼道,看见郭春兰坐在对门门口的小马扎上。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轮椅上的婆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推着婆婆进了家门,关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嘟囔了一句:“造孽。”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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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卢承允是周四走的。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说:“要不我请两天假?”

我说:“不用,你去吧。”

他提着行李箱进电梯,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关门,一直看着电梯门合上。然后我把防盗门锁好,链条也挂上。

那天晚上婆婆睡得不安稳,我起来给她换了两次纸尿裤。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我刚迷糊着,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拖鞋拖地的声音,从对门那边过来,停在我家门口。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有人在摸门锁。

我坐起来,没开灯。手机拿在手里,摄像头画面切到客厅。门口玄关的灯没开,防盗门下方有一条缝,缝隙里能看见一只拖鞋的鞋尖。

我拨了110,没拨出去,先按了录像。

过了几分钟,门外没声了。

我以为她走了,刚躺下,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防盗门往里一震。

门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锁舌弹了出来,撞在墙上,叮当掉在地上。

门被踹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把链条扣拨开。

郭春兰整个人挤进来,趿拉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蹭破了皮,渗着血。

她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像一宿没睡。

她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秒,然后径直往婆婆屋里冲。

我跟进去。她一把抓起婆婆床边那包刚拆封的成人纸尿裤,抱在怀里,回头瞪着我。

“你辞了保姆,谁伺候我?”她嗓门嘶哑,唾沫喷出来,“你囤这么多,成心不给我用是不是?”

她说着,又伸手去扯婆婆身下的隔尿垫。婆婆被惊醒了,嘴里呜呜地叫,身体本能地蜷缩。我上前一步,挡在床前。

“郭姨,你放下。”

“我不放!”她往后退,抱着纸尿裤,背抵着墙,“吴丽香走了,没人给我做饭,没人给我换片子。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她一边喊一边往门口挪。

我没拦她,退到玄关,反手把防盗门推上,咔哒一声锁死。

她听见锁响,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她抱着纸尿裤站在客厅中间,地上还躺着她那只拖鞋。

她愣了两秒,然后往地上一坐,开始嚎。

“打人啦!李家媳妇打老人啦!”她一边嚎一边拍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没理她,拨了110。

“您好,我这里有人非法闯入,踹坏了我家门锁,地址是……”

郭春兰听见我报警,嚎得更响了。她在地上打滚,把怀里的纸尿裤撒了一地,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打人”

“救命”。隔壁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十分钟后,楼下传来警笛声。

06

两个警察上了楼。敲门的时候,郭春兰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扑到门口,扒着防盗门喊:“警察同志!她打我!她把我推倒了!你看我脚!”

她抬起那只蹭破皮的脚,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痂。警察隔着防盗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打开门。

警察进来,客厅里一片狼藉。

纸尿裤散在地上,郭春兰的拖鞋歪在鞋柜旁边。

婆婆在卧室里呜呜地叫。

我先把手机递过去,监控画面停在凌晨五点十七分。

画面里郭春兰踹门的动作清清楚楚,脚抬起来,拖鞋飞出去,门锁弹开。

然后是她在客厅地上打滚的画面。

警察看完,又看了看郭春兰。

“你踹人家门了?”

“我没踹!那门本来就坏了!她推我,我脚都流血了!”

警察指了指地上的锁舌:“锁舌掉在这里,门框上有鞋印。阿姨,你配合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郭春兰不嚎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忽然换了一副口气:“走就走。我儿子马上就来,你们等着。”

到了派出所,郭春兰坐在椅子上,翘着那条伤腿,嘴里嘟嘟囔囔。

没过多久,郭长明来了。

他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进门先看了他妈一眼,然后转向警察。

“怎么回事?我妈七十岁的人了,你们抓她?”

警察把情况说了。

郭长明听完,扭头看着我,脸上堆着笑:“李姐,你看这事闹的,都是邻居,我妈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计较。门锁我赔,纸尿裤我赔,你撤个案,咱们私了。”

我说:“她踹了我家的门,抢了我家的东西,还诬赖我打人。私了不了。”

郭长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李姐,做人留一线。你也有老人,你婆婆还躺着呢,万一哪天出点什么事……”

警察在旁边咳了一声。郭长明退回去,但眼神没挪开,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没躲。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

吴丽香给郭春兰买纸尿裤的聊天记录,郭春兰给吴丽香转账的截图,还有吴丽香从我家拿东西的监控片段。

我一股脑发给了警察。

警察看完,把手机递给郭长明。郭长明划了两下屏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郭长明,”警察敲了敲桌子,“你妈每月给吴丽香八百块,让她从李家拿东西贴补自己。这事你知不知道?”

郭长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还有,”警察翻着记录,“你妈的退休金卡在你手里,每个月四千二,你取走四千,只给她留两百。她买纸尿裤的钱都没有,才去给吴丽香塞钱让她从李家拿。这事属实吧?”

郭长明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看了他妈一眼。郭春兰坐在旁边,头低着,两只手攥着棉袄下摆,一声不吭。

“我那是帮她存着……”郭长明声音发虚。

“存着?”警察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拍,“你妈买纸尿裤的钱都没有,你帮她存什么?”

郭长明不说话了。

最后郭春兰因非法侵入住宅、抢夺财物被行政拘留五天。

郭长明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记了很久,里面有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扶着他妈往外走。郭春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拖着那条伤腿走了。

我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上,天已经大亮了。手机震了一下,卢承允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我回了三个字:“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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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春兰被拘留的第二天,郭长明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三个男的,一个光头,两个留着板寸,胳膊上都有纹身。

四个人堵在我家门口,郭长明抬手砸门,砰砰砰三声,整层楼都听得见。

“李璟雯!你出来!”他嗓门大,带着酒气,“你把我妈弄进去,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让你在这住不下去!”

我没开门。我把婆婆卧室门关上,又推了把椅子顶住。手机拿在手里,先录了像,然后打物业电话,再打110。

光头踹了一脚门,防盗门震了一下,但没开。

我换的是加厚锁,链条也挂上了。

他们踹了几下,踹不开,开始砸楼道的消防栓玻璃。

碎玻璃哗啦响。

隔壁邻居的门始终关着,没人出来。

物业的人先到了。两个保安,站在楼梯口不敢上前。郭长明回头瞪他们:“没你们的事,滚!”

保安退了两步,拿对讲机喊人。

警察来得也快。这回是三个警察,还有一个辅警。郭长明他们被堵在楼道里,光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消防栓的玻璃碎片。

“干什么呢!”警察一声吼。

郭长明回头,酒气冲天地迎上去:“警察同志,我妈六十多岁的人了,被她弄进拘留所,我找她理论理论!”

警察看了看被砸的消防栓玻璃,又看了看我家防盗门上的鞋印。

我这时候开了门,把手机录像递过去。

画面里郭长明砸门、光头踹门、碎玻璃飞溅,一清二楚。

警察看完,拍了拍郭长明的肩膀:“走吧,一起回所里。”

郭长明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喊:“李璟雯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被塞进车里。光头和两个板寸蹲在楼道口,手抱着头。其中一个板寸,警察一查身份证,发现是缓刑期间,直接带走了。

楼道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指甲把掌心掐出几个红印子。

婆婆在卧室里叫了一声,我站起来,洗了把手,进去给她换纸尿裤。

她睁着眼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走……了?”

我说:“走了。”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我给她擦干净,换上新的,把被子掖好。她攥着我的手指,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那天下午,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我家门口那段。

不知道谁录的,发出来配了一句话:“对门把人家门踹了,还带人上门闹,太欺负人了。”

群里炸了锅。

有人说郭春兰可怜,儿子不管,被逼急了。

有人说李璟雯也不容易,一个人伺候瘫婆婆。

还有人翻出去年郭长明在楼下打麻将的照片,配文:“儿子有空打麻将,没空管妈。”

我没在群里说话。但那天晚上,隔壁大姐敲了我家门,端了一碗排骨汤,说:“给你婆婆补补。”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叹了口气:“你也是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话。

08

郭春兰在拘留所待了四天,第五天早上突发高血压,被送去了医院。

郭长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没了酒气,没了狠劲,嗓子发哑:“李姐,我妈住院了,你看这事能不能……”

“她住院你找医生,找我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姐,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妈出院以后我接走,不让她在这住了。你能不能跟派出所说说,把案子撤了?”

我说:“案子是派出所立的,我说了不算。”

他又沉默。过了半天,他说:“那金戒指的事呢?”

我愣了一下。金戒指?我还没跟任何人提过金戒指。

“什么金戒指?”我问。

他那边顿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含糊道:“没什么,我瞎说的。我妈出院我接走,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走进婆婆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

铁盒还在,盖子扣着。

我打开,里面老照片在,耳环在,金戒指也在。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存了个疑影。

郭长明为什么突然提金戒指?

吴丽香走的那天,铁盒挪过位置。

我当时没细看,后来忙着换锁、报警、应付郭长明,把这事忘了。

现在想想,吴丽香走之前,是不是动过这个盒子?

我翻出手机监控记录。

吴丽香最后一天在我家的画面,有一段是她从对门回来,直接进了婆婆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但神色慌张。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去拿自己的东西。

现在想想,她进婆婆屋,能拿什么?

我调出那天的全部监控,一帧一帧看。

吴丽香从对门回来是下午三点二十六分,进了婆婆卧室。

三点二十九分出来,手揣在围裙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

她没回自己房间,直接出了我家门,去了对门。

三点四十一分,她回来,围裙兜空了。

她在对门待了十二分钟。从我家拿了东西,去对门交给郭春兰。

我盯着屏幕,手慢慢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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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郭春兰出院那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我没进病房,就在走廊里等着。

郭长明推着轮椅出来,看见我站在墙边,脚步顿了一下。

郭春兰坐在轮椅上,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耷拉着,看见我,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李姐,”郭长明停下来,“有事?”

“金戒指的事。”我说。

郭春兰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郭长明脸色变了:“什么金戒指?我不知道。”

“吴丽香走的那天,从我家拿了一个金戒指。她给了谁,你心里清楚。”

郭春兰忽然抬起头,嗓子哑得像破锣:“我没要!她自己塞给我的!我扔了!”

走廊里安静了。郭长明瞪着他妈,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扔哪了?”我问。

郭春兰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垃圾桶……楼下垃圾桶。”

“哪天扔的?”

“就那天……她给我的那天,我嫌晦气,扔了。”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着,嘴唇发白,不像撒谎。

但我没全信。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听见郭长明在后面低声吼他妈:“你糊涂啊!金戒指你也敢要!”

郭春兰哭了,声音不大,呜呜的,像婆婆夜里哼唧的那种声音。

我回到家,翻出吴丽香走那天的监控,把画面放大。

她从对门回来时,围裙兜里确实鼓鼓囊囊的。

十二分钟后出来,兜空了。

如果郭春兰说的是真的,戒指当天就被扔了。

但我不能确定。

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调了监控。

又去对门问了郭春兰。

郭春兰一口咬定扔了。

警察问郭长明,郭长明说他不知道。

问吴丽香,吴丽香电话关机,家政公司说她回老家了。

事情卡在这里。但我心里有数。

过了三天,派出所打来电话,说吴丽香在火车站被拦住了。

她买了回老家的票,行李里翻出来一对金耳环,样式老旧,跟婆婆铁盒里那对一模一样。

她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抓了。

吴丽香被带回来那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她坐在审讯室里,手上戴着手铐,看见我进来,把头埋下去。我问她:“戒指呢?”

她声音跟蚊子似的:“卖了……卖了两千八。”

“卖给谁了?”

“楼下金店。”

警察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金店老板认了,说是一个中年女人来卖的,戒指他还没出手,存在保险柜里。

戒指拿回来的时候,我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内圈刻着一个“卢”字,是婆婆的嫁妆,跟了她四十多年。

我把戒指戴回婆婆手上。她摸着戒指,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眼角有泪。

10

吴丽香因盗窃被刑事拘留。

她偷的纸尿裤、日用品、金戒指,加起来价值超过五千,够判了。

郭春兰因非法侵入住宅被罚款,社区矫正三个月。

郭长明签了赡养协议,每月从他妈退休金里留一千五给郭春兰买纸尿裤和日常用品,剩下的存进一个专用账户,社区监督。

对门搬东西那天是周六。

郭长明叫了辆面包车,把郭春兰的轮椅、小马扎、旧电视往车上搬。

郭春兰坐在楼道口,看着工人进进出出,一句话不说。

我出门倒垃圾,跟她打了个照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倒了垃圾回来,对门已经锁了。门上贴了一张出租告示,红纸黑字,电话号码是郭长明的。

卢承允是那天晚上回来的。

他提着行李箱进门,看见家里换了新锁,门框上还留着踹过的凹痕。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放下箱子,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他下巴搁在我头顶,闷声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我拍了拍他后背,转身去厨房热饭。

他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我热菜。过了一会儿,他说:“对门搬了?”

“搬了。”

“你换锁了?”

“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我尽量少出差。”

我把菜倒进锅里,油星子溅出来,滋啦响。我说:“你出不出差,我都能过。”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那天晚上婆婆睡得早。我给她换完最后一次纸尿裤,她攥着我的手没松。她眼睛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璟……雯。”

我应了一声。

“好……孩子。”

她说完就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手上那枚失而复得的金戒指。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跟几个月前那个凌晨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把旧门锁从鞋柜上拿起来。锁舌歪了,金属面磨得发亮。我攥在手里,走到楼下垃圾桶前,扔了进去。

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对门的新锁还没装,门虚掩着。

我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

墙角有一片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关上门,锁好。链条挂上,咔哒一声。

婆婆在屋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我走进去,给她掖了掖被角。她没醒,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