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窑：长征留在陕北的乡土基因
黄土沟壑纵横的延安安塞南沟村，山坡上的旧窑痕迹依然在。90年前，中央红军长征落脚陕北，这片山谷曾是游击队活动、屯垦落脚的乡土阵地。
《安塞县志》记载，1935年，刘志丹率领的陕北红军曾攻克高桥等地。同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落脚吴起镇。次年，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长征胜利。1937年初，中共中央进驻延安。安塞游击队、塞西支队，也在南沟村一带积极活动。
红军队伍在陕北淬炼出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底色，留在了一代代当地人的生活里。
赵永东的一生，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山沟。他当过民办教师、常年任职村干部，经历过土窑栖身、靠天吃饭的艰苦年代。在他的认知里，土地唯有苦干才有收成，日子唯有踏实才能安稳，这是老一代人从艰苦岁月里沉淀下来的生存准则。
2026年9月28日，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南沟村。赵永东沿山坡间的土路走向果园。果园分布在不同高度的坡地上。
与之不同，儿子赵生生成长于城乡快速变化的年代。他早早看透大山的封闭，十几岁便走出陕北，进城学厨、开店闯荡，试图靠城市机会改变命运。
父子两代人，一守一走、一村一城，人生选择截然不同，却共享着同一片土地传承下来的坚韧底色。
2026年9月28日，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南沟村。赵生生身穿陕北风格服装在黄土窑洞口直播。
把乡亲叫回来
2013年，雨连着下了40多天。
最初是墙上有了裂缝，后来，有窑洞撑不住了。赵永东那时还担任村书记，跟着乡里干部、防汛人员，一家一家去看，白天去，夜里也去。哪家的窑危险，就劝哪家往外搬。路边搭起帐篷，一顶住满，再搭一顶。
赵永东沿着小路走向一排旧窑洞。村民在2013 年的暴雨灾害后陆续搬进新房，只修缮保留了一座旧窑洞。
雨下了20多天时，他还在外面跑，村里的帮扶干部打来电话：你家的窑，也不能住了。
老伴和小孙子在家。等赵永东赶回去，院子里已经搭好了帐篷，两个人从窑里撤了出来。
40多天的雨下过后，村里的土窑洞都不能住人了。乡亲们陆续搬进路边的帐篷里。人躲到了帐篷里，窑洞怎么办？
赵永东站在陡峭的黄土崖壁下，指向被灌木遮住的凹陷处。他说自己小时候常在这附近玩耍。
赵永东去找了曾经的学生张维斌，那时张维斌在外做生意，已经风生水起。
“村里窑洞都住不成了，你回去看看吧。”
看过后，张维斌说：“这房子非修不可。”
赵永东把在外面务工的乡亲叫回来。39户，要修什么样的房，怎么修，大家一起商量。张维斌带来技术人员，村民也拿出意见。
账摊开了算：每间房三万元，国家、张维斌和村民各拿一万元。一户修三间，总共九万元，国家的三万元灾后重建款、企业的三万元资助，分担了大头，村民自己拿三万元。
赵永东给大家十天，先交一万元。十天到了，乡亲们都把钱交了上来。
接下来，重建款分几头陆续往村里走。款项一笔笔到位，技术员放线，机械进村，纸上的三间房才有了第一道地基。
施工延续到了第二年，大门、院墙也陆续建好。帐篷里的日子，总算有了尽头。
旧窑洞还在坡上，坡下已经立起一排排大瓦房。
山上动起来了
房子能站住了，人的日子才有奔头。
村里发展苹果产业，赵永东是最早响应的村民之一。整地、流转、栽树，他积极参与。他眼界开阔，知道附近的富县、洛川靠苹果致富了，他动员村民参与苹果种植。
2026年9月28日，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南沟村。从高处望去，山坡上的苹果树一行行延伸到远处的梯田。
9月29日，赵永东在山上果园的小屋里切菜，准备自己的午饭。他几乎每天住在果园里，一周下山采购一次生活用品。
有两户人家，起初不愿参加。他们怕的是树栽下去，四五年不见利。“没收入，地也没了。”赵永东记得他们的顾虑，“他们是怕吃不上饭。”后来，参与的人在园子里干活，一天有一百块工钱。那两户又想加入了。
果园里，赵永东要管好每一根枝条。拉枝时，他把绳子束在腰间，爬上梯子，一根根调整枝条的位置。果子长好了，装筐、装车，买主来收。
赵永东穿行在两排苹果树之间，伸手查看、整理枝条。对树势和枝条的管理，是他每天在果园里的劳作之一。
赵永东伸手解开苹果外面的红色套袋，查看果实。果农在采收前摘袋，让果面见光、逐渐着色。
傍晚，夕阳映在赵永东的身后，他在逐根整理果树的枝条。
“三百来筐，装满一辆车，果款当场结清。”赵永东说着就笑，忙着帮他装果的人也跟着乐，一天就卖了一万多元。
修路、整地、修坝、修渠、种苹果。赵永东说南沟“就靠这个苹果脱贫了”。
现在，赵永东家的大瓦房里挂着一幅大照片。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拿着红毛巾，去擦相框的玻璃。这是2022年习近平总书记到南沟村考察时，在果园与他亲切交谈的情景。
他向习总书记演示了摘苹果的动作：拿住果子，手指配合着轻轻一转，摘下来，别伤着树。红元帅、黄元帅，这些总书记在延安插队时熟悉的苹果，也成了交谈的话题。
相框旁边，还挂着家里的照片。果园里的事、儿孙的事，都进了这间新房子。
儿子回来了
南沟村一天天在变好。
收完一季苹果，树上的活还没完。
老果树要更新，有病的树要治，施肥、翻地、采摘，样样离不开人。
赵永东的体力也大不如从前。儿子赵生生外面的生意也遇到了难处，给家里打电话更勤了，他和妻子商量着，回村帮父母种苹果，也许还有更多的机会。
2023年，在外多年的赵生生回来了，看着儿子在果园忙碌的身影，赵永东心里更踏实了。
苹果要往外卖，赵生生想试试直播。
2026年9月28日，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南沟村。赵生生换上陕北风格的服装，站在一孔黄土窑洞门前。这里是他返乡后最早尝试直播的地方。
这跟他做生意不一样。面对真人，他能张嘴；对着一个镜头，看不见那头的人，他反而不知说什么。
“两腿发软。”他拿这事笑自己。
镜头对着果园，果子让人看，问题一条条回答。
村里办发布会，他拉了一车苹果过去，在现场开播卖货。不到半小时，一车苹果卖完了。那天的销售额近三万元。
苹果树前，赵生生穿着带有陕北民俗元素的服装和妻子一起直播，他唱起了陕北风格的歌曲《小俩口》。
后来，赵生生在快手上用“赵大狗”这个名字。穿陕北衣裳，唱《打酸枣》，还吃着酸枣。那个起初对镜头两腿发软的人，如今愿意把吃的、唱的、干的，都摆到镜头前。
他还动手挖起了土窑洞，想把它做成直播的地方。一镐一镐往里刨，土往外清。他让网友看挖窑的全过程。“通过一件事，能了解一个人。”他说，“老铁们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人。”说着，他把手伸了出来。“看我的手。”
手掌上结着厚茧。刚回村时没有，干活以后才有。最先长出来的是泡，疼，接着干，慢慢磨硬了。他说，拿工具不能因为怕疼就松着，反倒更磨手。
“你得把它攥紧了，你把它拿住才行。”
赵生生摊开双手，他的掌心布满老茧。
还要往下干
儿子在学习新的生存技能。让年轻人回来，是赵永东时常惦记的事。回来以后总得有活干，有收入，不能只靠一句“想家”。他种了半辈子苹果，知道一棵树要几年，也知道等着它长大的日子有多难熬。
赵生生想做的，也不只是把自家的苹果卖出去。他盼着直播能做起来，能帮本乡的年轻人卖东西，让更多人回来。
赵生生蹲在兔舍里，小心地用双手托起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兔。
赵永东起先嫌儿子总玩手机。现在，他晚上也进直播间，给儿子点上小红心，一直点到十点多。
去年，赵永东种起了矮化苹果。矮化树的优点是挂果早。他说：“一年栽树，二年挂果，三年上产量，四年就丰产了。”他没想到，一年时间就挂了果。“秦脆”的收成超出了原先的预计，摘下来，很快让赵生生卖光了。
园里的维纳斯黄金苹果，得等到十月下旬才能下果。赵生生又忙起来；自家的卖了，他还打算帮邻居卖。父亲管果园，儿子找买主，大家都盼着下一季丰产。
九月底，赵永东正在为维纳斯黄金苹果下果做准备。
南沟生态农业示范园被评为全国大中小学劳动教育综合实践基地。来南沟研学的小学生、中学生，也被带到赵永东的果园。他教农时，教种地，教摘苹果，讲一季收成里到底有多少活。
9月29日，赵永东走在通向山上果园的硬化道路上。安塞区政府将通往赵永东果园的土路铺成了砖路。
赵永东穿过一片已经长高的玉米地，走向山上的苹果园。坡地上的粮食作物与果树相邻。
讲起“老三篇”，他烂熟于心。《为人民服务》，他讲相隔不远的张思德牺牲地，讲烧木炭的战士；《纪念白求恩》，他讲“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加拿大籍医生；讲到《愚公移山》，他会讲农田会战、基本农田建设，这是他最喜欢的章节。
学生们听完课，离开了果园。
他又爬上树梢，拉枝。这个活提前一年做，来年的苹果才会变得更红。
2026年9月28日，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南沟村。赵永东在苹果树旁俯身，把绳子系在枝条上，调整果枝的生长角度，为来年的结果做准备。
赵永东在矮化苹果树旁伸手牵引、固定枝条。及时拉枝能改善果树通风和受光条件。
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摄影报道
编辑 王远征 实习生 李阿静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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